「十五歲,夫人。」
「什麼,」柯太太訝異,「只與沁菲亞一樣大?」
四海不語。
「可是你已經是一家洗衣店的老闆了,聽說你還替人客補衣服?」
「是,夫人,改短、接長、織補、舊換新、染色,什麼都做。
「舊換新?」
「是,夫人,窮人買不起新衣,三件舊衣補一點錢,可以換新的。」
「那你豈不是要蝕本?」
「不,夫人,舊衣補妥洗乾淨後便宜些賣給更窮的人,可以賺些微利潤。」
「你很能幹喲。」
「但我願望並非如此。」
「我可以知道你的願望是什麼嗎?」
「夫人,我想進學堂讀書寫字,我想知道這個國家的歷史,還有,火車倒底如何開動,以及天氣何以諸多變化,聽說這一切一切,書本里都有解釋。」
柯太太點點頭,「四海,你有志氣。」
四海不再言語,他掛住受傷的舅舅。
柯太太提著藥箱爬上閣樓,出乎她意料之外,得勝洗衣鋪裡外都十分整潔,她深呼吸一下,咦,沒有異味,工人都穿著一式的藍布制服。
她訝異了,這個小小華童,可能是管理科天才呢。
傷者躺在木板上,全身血跡斑斑。
柯太太替他檢查過了,輕輕告訴四海:「你的朋友不會死,不過很有點麻煩。」
她替陳爾亨洗淨傷口敷藥,並且留下幾顆藥丸,然後告辭。
四海堅持送她回府。
柯太太笑,「四海,你是一個比較特別的中國人。」
那夜,陳爾亨緩緩醒轉,雪雪呼痛。
黑人赫可卑利對四海說:「那老千醒了。」
四海輕問:「你叫他什麼?」
「每個人都知道,他是老千、騙子、賭棍。」
可是他終於付出了代價。
踢牛告訴四海:「白人的藥,怪異、詭秘,服下之後,新肉即生。」
四海嗯的一聲。
過幾日,柯太太又來替陳爾亨洗傷口,並教會四海包紮,陳爾亨已可斜斜靠著喝牛乳。
老陳嘴巴喃喃咒罵,從未停過。
連赫可卑利都嘆道:「你那舅舅,真是奇人。」
第八章
四海比以往更辛勤工作。
當陳爾亨可以柱著柺杖站起來的時候,下雪了。
四海從來沒見過那樣的鵝毛大雪,連日連夜,落得膝蓋深。
華工告訴他,愛莫利與耶魯的雪更大,根本無法開工,實在等錢用,拼命上,有人凍死在工地上。
四海與乾貨商接上頭,買了些冬衣,廉價轉售給華工,工人們路經得勝洗衣,推門進來,「老闆,嘗口茶,暖一暖」,全部冷得佝僂,鼻子嘴巴呼嚕呼嚕,手腳生滿凍瘡。
傳說有人實在冷不過,自雪地回來,倒盆熱水浸浸腳,足趾一遇熱水,一隻只脫落。
四海勸喻他們穿羊毛衫,皮鞋,「入鄉隨俗,只有西人的衣服才抵抗得了寒氣。」
北國的冬天永遠苦。
可是華工仍然一批批湧至。
舊面孔捱不住,由新面孔頂上。
一日晚上,四海等陳爾亨酒醉飯飽,溫和地與他說:「舅舅,有件事同你商量。」
「有話說吧,爽快些。」
「舅舅,你不如回家走一轉。」
陳爾亨有點心動,不作聲。
「只要不回香港,不會有事的,你到上海好了。」
陳爾亨自鼻子哼出來,「我沒盤川。」
「回到鎮海,同我媽說一聲,我還好,就可以回來了。」
「那多好,她生了個發財兒子。」
「我打聽過,有船肯載你回去。」
陳爾亨怔住,「你有船票?」
四海微笑,「這種小數目,我還拿得出來。」
陳爾亨怪叫起來,「好小子,你真的發了財?」
四海不作聲。
由踢牛做中間人,他自紅人處買到優質皮貨,轉售給白人,他的英語流利,手法殷實,不虞沒有生意。
陳爾亨悻悻然,「好哇,外甥發財,舅舅捱窮。」
四海說下去,「另外有點錢,你替我帶回去給我媽。」
陳爾亨雙目發亮「一定,一定。」
四海輕輕抓住他衣襟,「你保證要交到她手中。」
陳爾亨叫起來,「你不相信我?你不把我當舅舅,你不想想,你媽是我什麼人!」
四海逼視他,看穿他的心。
陳爾亨見到那雙清晰明亮的眼睛與抿得緊緊的嘴唇,忽然噤聲,他發黨外甥已經成人,這些日子來,四海不單長高了大半個頭,且已精通世事,什麼都瞞不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