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中旬,北岑皇帝諾帝·布萊斯逝世。
——春雨淅瀝,泥土與嫩草的芳香撲鼻而來……
塞爾拉茲·柯爾娜勒起韁繩,身下棗紅色快馬猛地揚起前蹄,一聲嘶鳴之後穩穩停在國相府邸大門前。柯爾娜灑脫躍下馬來,狨皮短靴粘上泥水,淺紫的衣襟也已經有些溼意,她無謂的甩甩髮辮,水珠晶瑩飛舞,柯爾娜望著眼前的府邸,凝神片刻,便向大門走去——
「小姐回來了!」
「是小姐回來了!小姐回來了!」
「老爺!小姐回來了——」
一時之間,國相府中混亂一片,夾雜著歡喜。
「柯爾娜回來了?」國相塞爾拉茲·莫羅沃蒼老的面容浮現出難得一見的欣喜顏色,他從躺椅上坐起來,急切的起身走向門外——
嬌俏的身影映入眼簾,塞爾拉茲·莫羅沃竟激動的說不出話來,「柯爾娜……」
「爹……」柯爾娜容顏依舊,粉撲的臉頰,俏長的睫毛。她將塞爾拉茲·莫羅沃扶住,看見自己的父親白華又增,面容蒼老,心中不禁幾分自責幾分愧疚——「爹,我回來了……」
「回來了……可惜……陛下一直想見你……咳!咳咳咳!……」
「爹!——」柯爾娜急忙將塞爾拉茲·莫羅沃扶到躺椅邊,讓他躺下,「怎麼病成這樣?……」
柯爾娜帶些慍色的望向一旁的侍女,「你們怎麼伺候的?!大夫在哪裡?我爹這是怎麼了?!」
「我沒事……」塞爾拉茲·莫羅沃輕拍拍柯爾娜的肩,「我老了,只是小小的風寒而已,卻要休養大半個月的時間才見好轉……陛下去了,恐怕是想讓我去陪陪他……」
「爹……」柯爾娜微微擰眉,「……是我太任性了……」
「……我知道你心裡有事,你不高興……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啊……」塞爾拉茲·莫羅沃語氣沉穩,帶了一種滄桑的味道。
一年前,華葛國王妃左顏汐,被冠以弒王之罪賜予死刑。塞爾拉茲·莫羅沃與她曾有過一面之緣,罪名是真是假,無人得知,只知道左顏汐死後,大雪將華葛掩蓋了足足三個月……而他的女兒,塞爾拉茲·柯爾娜也同時失去了行蹤,只是收到她派人送回的書信,說是一切安好,暫時不想回北岑……
塞爾拉茲·莫羅沃知道,他的女兒心裡有個結——左顏汐的死,北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可畢竟,他們不能為了一個左顏汐而讓東諸的大軍對準了自己的百姓啊……
這年春天,年邁的皇帝終於去世——他唯一放不下的,應該是他那兩個年輕的兒子。
「三天後全國發喪,你也準備一下吧……」
柯爾娜點點頭。想起那個對她疼愛有加的皇帝,仁厚慈愛,一生的舉措雖然沒有多大的建樹,但一直以百姓生計為主,使得國太民安……可是,就這麼走了。在她還沉浸在左顏汐的離開時,又一個人離開了——「……兩位王子,誰會繼承皇位?」柯爾娜問道。
塞爾拉茲·莫羅沃微微皺起眉,彷彿想到什麼事似的,眉頭越鎖越緊。緩了緩,他輕揮揮手——「你們先下去吧。」
一旁的侍從侍女應了聲,低著頭紛紛退出門去。
待所有人離開,塞爾拉茲·莫羅沃低緩著聲音道:「應該是二殿下艾斯。」
柯爾娜吃了一驚,愕然問道:「可是大臣元老們原先不是都傾向大殿下柏明嗎?」
塞爾拉茲·莫羅沃輕輕搖頭,「那是以前,現在二殿下不論是在治國安邦上,還是在防國抵外上,都比大殿下更為優秀,雖然個性稍顯溫暾,但比起以前確實大有長進。」
「……既然如此……為何爹你看起來這麼心事忡忡?」柯爾娜疑惑問道。
塞爾拉茲·莫羅沃卻長吁了一口氣,「我確實有些擔憂……但願是我杞人憂天了……」
柯爾娜不解的擰了眉,「……難道陛下去世前沒有指明嗎?」
「雖然沒有指明,……不過很明顯偏向於二殿下艾斯。」
柯爾娜鬆了口氣,微笑說道:「既然如此,爹又何必擔憂呢?陛下一向都是很明智的,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決策。」
塞爾拉茲·莫羅沃緊皺的眉卻不見舒展,「二殿下的努力,確實讓人欣慰,我擔心的……是別的人……」
「什麼人讓您這樣傷神?」
「大概在半年前,二殿下帶了隨從外出狩獵,回宮時肩膀受傷,並帶回一名蒙面男子,二殿下對陛下說此人救助了他,並且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請求陛下讓他做自己的老師——」
「御使大夫?」柯爾娜驚撥出聲。一般能夠有資格做御使大夫的人,非重臣元老不可,教導的若是可能會登基為帝的王子殿下,德行與才能更要出眾。
「當然,陛下起初是不同意的,那蒙面男子畢竟來歷不明,年紀至多不過三十而已,可是二殿下執意如此,陛下便在群臣面前召見了那名男子……」
「如何?是怎樣一個人?」
「當時我也在場,不得不佩服他談吐間的氣度與才氣……據他所說,他常年四處旅行,居無定所,現在暫時落腳北岑國。陛下對他很是賞識,元老們也對他讚歎不已,儘管有少數人對此質疑,但二殿下再三要求,陛下便欣然同意了。」
「如此說來,也是件好事,二殿下性子溫吞,文有章而無思,武提劍而無力,確實需要良師輔佐。」
塞爾拉茲·莫羅沃點了點頭,「確實如此……自從他被任命為二殿下的御使大夫之後,二殿下進步神速,皇位的人選也漸漸移位……」
「爹,皇位人選的選擇也許會引起些騷亂,但是畢竟選擇出合適人選才是最重要的,若二殿下真的比大殿下優秀,改變初衷也不是不可啊……您就不要再憂慮了……」
「……不……不是人選……」塞爾拉茲·莫羅沃緩緩搖頭,聲音裡多了一份堅決,「是野心……」
柯爾娜茫然的望著自己的父親,「爹?……」
「……這樣一個人的出現……改變了二殿下,改變了皇位,還會改變什麼?——這個叫赫羅的蒙面男人,他優雅高貴的氣質下面,是無止境的慾望,陛下……一定也察覺到了,所以才會一直遲遲沒有決定人選……」
「赫羅……」柯爾娜碎碎念著這個名字,「……若爹覺得不放心,可以與元老們商議,解除他的職稱……」
塞爾拉茲·莫羅沃苦澀一笑,「他得王子殿下信任,怎能憑我一人的揣測就解除他的職稱……也許,只是我多心了……」
「爹……你先休養身體吧,陛下發喪那日會更加操勞的……」
「你剛回來,也快去休息吧……」
柯爾娜輕輕應聲,出了房門,忽然屋頂一個黑影閃過——
柯爾娜皺起眉——國相的府邸,誰這麼膽大竟敢監視這裡?!
北岑皇宮。
華貴而精緻的一處樓宇,池水涓涓迂迴流淌,別緻的玉石小橋坐落在池潭之間,男子氣質優雅,長髮襲下,懶散的絨黑睡袍鬆鬆垂下,他眉眼含笑的望著眼前池水,聲音輕吐:「槐薌……」
池水中有遊物慢慢接近過來——
「槐薌,餓了吧?……」聲音溫柔。
水中游物的軀體變得清晰,倏地破水而出!——一個輕盈美貌的女子竟浮出水面,她盈盈笑著,像是無邪的孩童般純真。
「來,過來這裡……」男子靠坐在池邊,向那女子伸出雙手——
她游移過來,如往常一樣鑽進男子的懷中,輕啟紅唇,尖利的小齒露出——她低頭一口咬住男子的臂膀,殷紅的血絲浸出,絲絲流下來……
男子的表情卻依然是微笑,愛憐似的撫摩著她溼漉漉的發,「槐薌長得好快……已經快有完整的人形了……什麼時候才會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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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作槐薌的女子低著頭,貪婪的吮吸著血液,聽見男子的輕嘆,她抬起頭,笑得純真無邪,猶如孩童——
「槐薌乖……試著說話看看?」男子捧起她花朵般的臉龐,柔聲說道。
「……呃……」槐薌喉頭髮出的聲音卻細微帶著顫抖,不穩的聲帶沙啞而艱難的發著聲音。
男子安撫似的一笑,「沒有關係……我的槐薌會慢慢長大……總有一天會說話……會叫我的名字……」
槐薌依然笑著,赤裸而美好的上身倚在男子懷中,下身卻融化在池水裡……
「……我的槐薌會慢慢長大……會越來越美麗……越來越像汐兒……你要學會叫我的名字……林…然……」
「……呃……」她只是年幼的妖,還不能確切明白主人的意思,她只是盡力發著一個聲音……
林然卻忘了一件事,水底的妖,是不需要語言的……它們,不會說話……
「赫羅大人!——」
一個聲音傳來,男子懷中的妖嬈女子倏地躲進水裡,沒而不見蹤影……
「赫羅大人……」慌張的侍女急急呼著,卻見赫羅胸膛半露的靠坐在池邊,俊雅帶一絲邪氣的面容抬起來,赫羅的雙眸望向侍女——
侍女驚得心底一陣亂跳,面頰羞紅——「……大…大人,二殿下召見你……」
「知道了。」赫羅淡淡回道,隨手拿起放在一旁的面具——白銀打造,遮去大半面容。
赫羅站起來,看了一眼一旁拘謹不安的侍女,「去拿我的衣服來——」
「是……是!」侍女提起裙襬急忙跑向華麗的樓宇內,她心裡不禁疑惑,這御使大夫大人生得這樣一張好面容,為何要遮住呢?
赫羅在宮中的居所是北岑二殿下艾斯特別為他建造的,其間的佈局均依赫羅本人意願設計,因此建築風格與宮中其他地方迥然不同。同時為了更方便輔佐王子殿下,居所也儘可能的接近王子的寢宮。
方近二十的艾斯看起來文質彬彬,身體修長纖細,繼承了他母親的柔弱體質,淡黃色的短髮柔軟明亮,給人一種陽光的暖意。此時艾斯著了絹白翻花的高領裡衫,外衣是一件深藍色天鵝絨長袍,長袍上金絲鑲邊,使他看起來如天之驕子般高貴。他纖長的手指捧著一本看似古老的書卷,臉上彷彿還帶著些未褪的稚氣——
「艾斯殿下,赫羅大人來了。」門口走進來一名侍女,低身稟報。
艾斯抬頭看見赫羅已然慢慢走進來,臉上浮現出歡喜顏色,「老師來了——」
「殿下。」赫羅略微低頭應道,「不知殿下召見我所謂何事?」
「老師快請坐——」艾斯眼裡盛滿尊敬與敬仰。
赫羅淡然入坐。
「父王仙逝,元老們決定在三日後的發喪之日擁力我登基為新主,我皇兄仁厚,對此亦不反對。」
赫羅微微笑起來,「微臣恭喜殿下,殿下勤習文武,理應為君。」
艾斯放下手中書卷,笑道:「全是老師的功勞,若沒有老師的教導,我也不會有今日——一直以來都是皇兄悉心教我學文習武,雖然我用功過,但總沒有皇兄優秀,對皇位更沒有奢望,若不是老師提點,我恐怕只是個無所建樹的王子罷了。」
「歷代君王,確實都是長子,殿下不必介懷,您看如今華葛國皇帝林逸之,他與您一樣不是長子,但他治國有方,甚至強過他的兄長。此外更有西婪國皇帝瀟沭清鸞,他同樣不是長子,儘管有時手段殘忍,可是對待天下蒼生卻始終仁德兼顧,不失為一個好皇帝。」赫羅面帶微笑的回道。
「啊……老師說的是。」艾斯輕輕頷首,「華葛國的皇帝林逸之,在未登基前便是戰場上的梟雄,其名遠揚……若說起他,不得不提妖妃左顏汐……我一直奇怪,若真的是妖物,又怎麼會生生被灌下毒酒呢?她應該掙脫逃走才是吧……」
「……?……」赫羅沉默了下來,沒有答話。
艾斯愣了一下,有些奇怪,「老師怎麼了?……老師周遊各國,是否對此事有些瞭解?」
「……聽聞,左顏汐是因為懷有身孕……所以才沒能逃脫……」赫羅聲音低低的說道。
他親眼看見了。
他是親眼看見的。——雖然那時,從大火中逃出時受的傷還沒有痊癒,但是他仍舊去了,衣衫襤褸,潦倒不堪的擁擠在人群裡……就在她死去的那一天,他在人群中默默看著她……
皇帝還沒有死,皇后卻擅自發喪——更讓他覺得諷刺的是,他竟發現了東諸的暗士徘徊在宮廷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