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死了以後,會變成怎樣?
會不會繼續思念,
會不會繼續,
會不會?……
也許還會一直流著眼淚,
也許,再也不會有眼淚……
你看,你看,
我不會流淚……
你看,你看見誰,
你看不見我,我看見你……
但其實,我看見你……我看不清……
我滿眼是淚。
銀白的月亮下,像是起誓,沽月汐一隻手扶上玉白清涼的石柱——沒有什麼能比她的身體更加冰涼。
那些纏繞在石柱上,盛開著殷紅色花朵的薔薇們,瞬間枯萎落敗,初生妖性的植物罷了,哪裡能敵得過這冰寒……
沒有了植物的束縛,珩與秦嵐奄奄一息癱倒在地。
秦嵐仍是清醒的。憐秀為她止了血,簡易墊她理了理凌亂的發,使她看起來沒有那麼落魄。沒有致命傷,她只是受驚過度了。不過地上那名死士,似乎隨時會魂歸西去——這些都不重要。
眼前這一臉蒼白神色的,便是皇后了。蒼色黯眸,汙血花裙,軟而無力的站在沽月汐面前,眼神茫然若痴——她乾裂的唇半張半合,木然的表情似乎是忘記了右手與肩胛處的傷痛。
「你,」秦嵐低聲緩緩,「還想怎樣折磨我……」
沽月汐看著她,沒有回答,轉過身去背向她,輕道:「小海,小雨,送他們進皇城。」
「是。」兩人同時點點頭。
秦嵐聽了卻怔住——她驚得目瞪口呆,蔚小雨拉住她的胳膊,她竟是拼命甩開!
「左顏汐!!!——你殺了我啊!你來殺我啊!我不回去!你不能把我送回去!!!——」
沽月汐淡淡的轉過身來,面無表情的看著秦嵐發瘋一般的嘶吼——
「我不回去!你這惡毒的女人!你想把一切都推給我!我不能回去!!!我是一國皇后!不能這樣被人恥笑唾罵!!!——」
「哦?……」沽月汐淡淡的開了口,「是嗎?」
秦嵐像是豁出性命一般,掙脫開蔚小雨,絲毫不懼怕的衝到沽月汐面前,已經歇斯底里。「左顏汐!你不就是想報仇嗎?!你殺我啊!你殺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要把一切罪責推卸給我!你要讓我被天下人恥笑!你好卑鄙!!!」
「卑鄙?」沽月汐輕輕笑起來,「推卸?……呵呵……」
「……左顏汐,那個女子,……你殺她的時候何曾沒有推卸過?」沽月汐依舊一臉安靜的笑容,「你殺左顏汐的時候,何曾……沒有卑鄙過?……」
秦嵐愣愣的向後退了兩步。
「那個叫左顏汐的女人,何曾沒有被天下人恥笑過,謾罵過……你說,是不是呢,皇后娘娘?」
秦嵐木然的看著沽月汐,緩緩開了口——「你……希望我也那樣死掉……不,不……這不公平……」
「確實不公平。」沽月汐微笑著點點頭,「因為左顏汐並沒有弒君,而你,卻是真的嬰孩命案的黑手,那個半死不活的死士就當是我呈獻的證物。就這一點上,你佔足了便宜,尊貴的皇后。」
秦嵐愣愣的望著沽月汐,嘴中絮絮唸叨著連自己也聽不清的話,「沒有……沒有……我做了那麼多,可是我什麼也沒得到……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怎麼了?皇后娘娘,請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啊……」沽月汐眼中流瀉出輕蔑與鄙夷。
秦嵐這時卻低低笑起來——她大笑!不知何故,沒有原由的笑起來,一陣一陣,身體也跟著。
沽月汐面色不悅,厲聲問道:「你笑什麼?!」
秦嵐這時才淒厲的止住笑聲,她抬起頭看沽月汐,肆無忌憚的笑著,輕蔑的笑——「我笑你……呵呵呵呵……」
「笑我什麼?!」
「笑你可憐!可悲!!!——」秦嵐陡然提高了音量!一臉猙獰!
「你只是一隻故作姿態的狐狸!你有什麼資格和人談情說愛?!你有什麼資格為他傳衍後代?!我笑你可憐!我笑你不自量力!你只會用皮相勾引男人!除了這個你什麼都不是!——我陷害了你又如何?我害死了你又如何?就算我什麼也沒得到!你同樣也不會得到!永遠不會得到!!!——」
「啪!——」
蔚小海與蔚小雨驚愕看見,他們高貴的主人揚手甩去——給了秦嵐一個耳光!不是任何妖法,不是任何武器,只是一個耳光,卻更加叫他們震驚!
沽月汐擰著眉,緊緊咬著下唇,臉色慘淡——
秦嵐被她猛地一打,吃痛後退好幾步,跌到地上。扶著自己紅腫的半邊面頰,秦嵐卻笑得更加快活了。
「生氣吧……發怒吧……你最好能一氣之下殺了我,雙手沾滿汙穢的血,再去為他哺育純潔的新生命……呵呵……呵呵呵呵……」
沽月汐捏緊了拳,努力剋制著這因怒氣而不住的身體,她吸著冷字,一字一字吐出:「我不會殺你,也不會見他。」
「呵呵……呵呵呵呵……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多麼難看啊,你不覺得自己丑嗎?你根本就是和我一樣——為了自己的目的而不擇手段,我們的心都被自己的矇蔽了,我們都是一樣的醜陋!我們都一樣髒!左顏汐!我們一樣髒!!!但是你比我更可憐!!!我殺了你,我讓你失去了一切!可是你現在殺了我,你什麼都不會得到!什麼都得不到!!!——」
你比我更可憐!
你什麼都得不到!
……呵呵。我知道。
當我從那幽暗冰寒刀池水中出來,我就知道,什麼都沒了。
一切,一切,全部,全部,沒有了,沒有了,不復存在了——
蔚小雨拖拽起發瘋一般嘶喊著的秦嵐,十分惱火。
「左顏汐!你恨吧!你儘管恨吧!恨我也好,恨他也好!恨華葛!恨天下!你只管恨吧!——你只有恨,只能恨!你不配有愛!你不配去愛任何人!你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惡魔!你是冷血的妖怪!!!你只管恨吧!!!——」
……聲音漸漸遠去,隱沒在這個清涼的夜裡。秦嵐與那名死士被帶走了。
憐秀不安的看著沽月汐單薄的背影,月光將她的身影拉扯得淒厲散碎,叫旁人看了,也不禁黯然神傷。
「小姐……」憐秀擔憂的緩緩走近。
「我沒事。」淡淡的回答著,沽月汐轉過身來,蒼白的臉色顯得她有些疲倦,「你該不會是以為我哭了吧……」
憐秀看見她蒼白無力的笑。心中隱隱的痛。
「呵呵……我怎麼會哭呢,憐秀,我……可是妖啊……」
夜風清涼,吹起她的長髮,絲絲縷縷,糾纏紛亂——
我,可是妖啊。
冷血,無情,殘忍,醜陋,……可憐。
我……為什麼是妖呢……
杉兒醒來的時候,已是天明。春日雖暖,這處凌星居卻有著它獨特的寒意。來不及收拾混雜的思緒,她隨手披起一件長袍便出了門,步下涼階,正欲往沽月汐那處去,卻看見憐秀順著蜿蜒石臺走來。
「憐秀姐。」杉兒急急迎過去,「小姐呢?」
「杉兒你醒了,我正要來告訴你,我們要離開了,快些隨我收拾東西吧。」
「離開?」杉兒驚訝道,「去哪?小姐呢?小姐在嗎?」
憐秀搖搖頭,「小姐不在。」
「不在?小姐去哪了?為何不帶上我?……是在生我的氣嗎?……我不是故意的……」杉兒情急,頓時心神大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想殺她,我想殺她……可是……我下不了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分明是想殺她的!……」
憐秀望著眼前慌張的少女,想起昨日沽月汐那一臉黯然,她不由得嘆了氣——世間是否有神明?若真有,請您看看吧,看看這作弄的命運,將她們曾經的純潔美好扭曲成怎的一個模樣……
杉兒,你一定不知道,每次小姐看見你笑,她寒冷的眸子裡會流露出笑意……柔柔的,暖暖的……
杉兒……你笑的時候,真的很漂亮,好象能讓人忘記傷痛……
「杉兒……」
憐秀將她喚住,「小姐去找李燁了,不能帶上你。」
杉兒一下愣住,回神許久之後,她木木的點了點頭——
「小海和小雨去」辦事「了,小姐吩咐,讓我與你先離開,我們在群曷城等他們。」
「群曷城……」杉兒又緩緩點了點頭。
「杉兒,最不願意讓你雙手沾上汙血的人,是小姐。」
「呃?……」杉兒茫然望著憐秀。「為何突然……」
「杉兒,小姐一直在守護你……你明白嗎?她永遠不會生你的氣……」
「憐秀姐……」
「你不會殺秦嵐的,小姐知道你不會……她記得你最初的柔弱溫良,她記得你最初的善良明朗,她知道你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她正在努力守護這些,杉兒……」憐秀眼神里閃出些什麼,而後,淡淡的化了。「你知道為什麼在一開始的時候小姐不帶你走嗎?……因為,你是我們這些人中,唯一一個還能回頭的人。……杉兒,我們這些人…雙手染血汙穢不堪,我們揹負的是命債,我們不能回頭……」
杉兒怔證的望著眼前的憐秀,她比她年長許多,風韻妖嬈,姿態優雅,一雙鳳眼傳情,看破人心,談吐博廣,心思縝密——
她一直以為憐秀是獨立的,堅強的,無所畏懼的……
可是此時,杉兒只輕輕扶了她的腕,輕輕握著。
「小姐,……守護的人不是我,是我們……」杉兒如此說著,笑了。
所以,我們才會誓死跟隨啊……
你看,你看見誰,
你看不見我,你看見誰……
記不記得,曾經,倚池邊,芙蓉笑嫣。
記不記得,曾經,戰沙場,以血。
記不記得,曾經,紛飛雪,魂神俱滅——生離,死別,雪翩翩。
記不記得……
記不記得此時,你看見了誰?
你看不見我,你看見了誰?
看不見我,……你記著誰。
孤寂的墳地,野草的瘋長,昏黃奠日藹藹照著這頭,這頭遍地荒涼——有青灰長袍的男子,直直立在這裡,一動不動,無聲無息。聽得一聲鴉叫,他略抬起了頭,看見那倉促的鳥影飛過。
說不定,那隻烏鴉正是地下的使者,搜尋著漂泊無依的遊魂帶下黃泉。——他不禁這麼猜測著。
「李燁。」
一聲輕喚,淡如秋雲淨無塵。
他轉過身來看,不知何時起,身後已經立著一名女子——
是陌生的面孔,但是,他覺得他們應該認識。因為這聲音,已經將那些記憶拉起,難盡難休。
「我來找你了。」沽月汐平靜的說道,像是等待了千年。而她說話的時候,起風了——
不大不小的風,拖拖挨挨的在寂寥的墓地捲起碎碎的草葉,揚起了沙,帶起了塵,盤旋無力,最後落一地零碎的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