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燁說:「我一直在等著今天。」
玉葵蓮酒居被查封了,等塗龍趕到時,整個酒居早已人去樓空。想必,那沽月汐是早有預謀——
被封的玉葵蓮酒居,衙役官差把守著,塗龍巡視了每個角落,所有物品都在,滿壇香酒,滿廚新柴,上了三樓那個神秘的廂房,玉葵蓮依舊不止的攝放著迷人香氣兒……惟有人已不在。
難以預料的女子,忽然來,又忽然走……
無法掌控的女子,為了什麼而來,為了什麼又離開?……
有沒有人知道,這種香氣兒,聞起來甜美,沉浸到底,心頭卻覺得悲哀——這樣一間充滿悲哀的屋子,彷彿還能看到她模糊身影。
她殺了很多人,但是很奇怪。塗龍恨不起來——陛下,你是否和我一樣?儘管憤怒,卻無法憎恨她……為什麼?
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塗龍望過去——士兵臉色青白,「不……不得了了!大人快過去看看!陛……陛下!陛下已經去了!!!」
——皇城官府後堂。
刑事官孟晗惶恐不安的低著頭,不敢再看。
堂上坐的是皇帝陛下,堂下跪的是皇后娘娘。他不知道該將視線放在何處,只得盯著自己的腳尖,為官這麼久,一向循規蹈矩,今年怎麼總叫他碰上這黃事?
塗龍忽然大步邁進來——赫然看見地上一男一女被交錯綁著跪在地上,那女人……不就是秦嵐嗎?!
「陛下!出了什麼事?」
堂上坐著的林逸之,一隻手扶著自己的眉間,眼神里帶著些疲倦,略閉了眸,他低聲道:「孟晗,你說吧。」
塗龍倏地看向孟晗,「孟大人!怎麼一回事?」
「這……這……有人揭了緝拿獵嬰兇手的皇榜,貼在皇后娘娘背上……和這個男人……一起綁了送到官府……」
「誰送來的?」
「……不知道,附了書信……送來一個大箱子……我看的時候,皇后娘娘……就被關在裡面了……」
「書信?」
「是她——」林逸之開了口,手中還捏著那一張雪白單薄的紙,「這是交易結束後,我的得到。」
塗龍驚愕的望向昏迷的秦嵐,「是皇后做的?」
「誰知道呢……」林逸之斂著眉,若有所思的望著如斯落魄的秦嵐,「大概,是她吧。沽月汐……竟沒有殺她……」
做了這麼多事,冒這麼大的風險,只是要將華葛國的皇后送上遺臭萬年的路……為什麼?莫非是秦嵐在東諸國結下的仇家?……不,若真是那樣,為何她對華葛國這麼熟悉……
不是朋友,便是敵人——
沽月汐,我不管你什麼來歷,只要你別阻撓我對付東諸國……否則,下一次,絕不會這麼容易讓你逃逸!
「陛下,御醫已經到了。」
林逸之抬起頭,瞟了一眼那匆匆趕到的老者,「診治皇后。」
「……是,陛下。」
御醫捏著秦嵐的腕,面色不佳。又仔細察看了她的傷勢,許久之後,終於緩緩起身,恭身道:「皇后娘娘沒有性命危險……」
「我知道。」林逸之不悅掉起眉,「難道你看了這麼久就只得出這一個結論?!」
「……陛下息怒……娘娘……並無大礙,只是有些虛弱……一直昏迷可能是因為受到外界刺激……」
「夠了!」林逸之不耐煩的打斷他,不想再聽他繼續絮叨,「你們聽著,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皇后其罪當誅,但是如今身患失心瘋,案情錯綜複雜,疑點甚多,所以暫免其罪,摘去皇后頭銜留於宮中療養。而這黑衣男子,殘殺嬰孩天理難容,明日示眾斬首。」
眾人面面相覷——
皇帝要保皇后?……皇帝要保她,他們又能如何……
「你們聽明白了沒?」林逸之問。
御醫急忙點頭,「是……是的,陛下,經微臣診斷,皇后娘娘的確是得了失心瘋。」
塗龍看看林逸之,又看看昏迷的秦嵐——保她?!這種女人……死不足惜,保她做什麼?!
「塗龍,送皇后娘娘回宮。」林逸之站起身,面無表情說道。
塗龍遲疑一會,似有不服,但是最後仍低下身子,回道:「屬下遵命。」
林逸之拂袖離去了——他自有他的想法。
沽月汐,這樣交易才算公平。你不給我想要的,我也不會給你想要的。你放過伊南莎。瀧,我保下秦嵐,你敷衍我,我也能敷衍你——
你以為一個小小的暗士就能打發掉我嗎?我不管你是什麼來歷,我不管你是什麼目的,你阻撓我對付他,便是敵人!你幫助他逃脫,就是我的敵人!
我會讓秦嵐好好活著,如果她的存活,是你的痛苦,那麼,她依然是我有用的餌。
是餌啊……
「是餌嗎?」艾斯明媚白皙的臉上泛著淺淺的笑。
赫羅玩捏著酒杯,只笑不語。
這位新任的皇帝看起來纖細,或許少了一般君王應有的霸氣,但是一臉溫和反倒讓人親切。「老師,我猜對了嗎?」
赫羅笑著點點頭——「陛下猜對了。缺少的,只是一個餌。林逸之等的,就是一個理由,然後,發兵攻打東諸。」
「一個理由,一個餌,很容易得到,可是東諸軍力強盛,華葛又怎麼會傻到去送死?」艾斯疑惑問道。
「陛下啊,你忘了東諸國內的紛爭了……」
「只是一些不成氣候的平民軍,區區星火而已,伊南莎王朝已經統治了兩百多年,地基穩固,怎麼會因這點風吹草動而倒?」
「呵呵……星火可燎原,叛軍隊伍會越來越壯大,一旦時機成熟,在伊南莎。瀧疏忽防範之時,林逸之再出兵東征,陛下你認為會怎樣?」
「……老師你的意思是……」
「可那伊南莎。瀧又怎麼可能會坐以待斃……眼下四國看似平靜,暗裡卻是波濤洶湧——」
艾斯似有領悟的點點頭,「老師覺得……伊南莎。瀧會怎麼樣做呢?」
赫羅閉上雙眼,似在冥想,片刻後他又睜開眼,「我想,……四國內,能與林逸之一較高下的,還有一人。」
「……老師指,瀟沭清鸞?」
「沒錯。——西婪國不論是疆土或是軍力,都與華葛國相似,兩國臨近,他是最適合的人選。」
「可是,西婪與華葛有簽下三年交好的契約,不是嗎?」
「陛下……這個問題不用我們來操心,呵呵……今朝不同往昔,西有瀟沭清鸞,南有林逸之,伊南莎。瀧若想坐穩江山,必定要除去這兩顆眼中釘,要想除去這兩個好勝之人,無非是從中挑撥,使兩國相殘——」
「那……老師你認為,這兩個人,會上當嗎?」
赫羅痴痴一笑,飲下一杯酒,「不管會不會……始終,難逃一場亂戰。」
艾斯依舊柔和的笑著,「可是,這一切不是也被老師你看了個透嗎?」
「身在局裡,永遠不知道自己是獵人還是獵物,也許這一刻是獵人,下一刻又成了獵物……但是最後,這一切,全部,將屬於陛下你。」
艾斯笑著,與赫羅碰了杯,緩緩飲下。
酒入腹中,更加開懷,年輕的皇帝環顧著赫羅的別緻居所,問道:「老師說槐薌已經可以離開水池了,是否已經長好了呢?」
赫羅放下酒杯,起了身,「陛下隨我來看。」
穿過屋後走廊,來到一處花池,揭起水晶琉璃的簾子,竟是滿眼妖嬈殷紅的睡蓮!開遍滿池,紅如血,嬌如玉——
「這是?」艾斯被眼前的驚豔吸引住,從未見過這般張狂妖豔的花。
「我叫這個……血蓮。」赫羅不無自豪的說道,他向前又走幾步,聲音一改輕柔,「槐薌……」
少女出自水中,玉體嬌容。她突然冒出水面,漣漪氾濫,蓮花搖曳,像火焰燃燒——槐薌輕甩溼漉的黑髮,水珠散得晶瑩閃亮,她望向赫羅,笑起來,如蓮花綻放。
「這就是老師要獻給他的槐薌?」艾斯不無驚訝的說道,語氣裡更有驚喜。
赫羅沒有回答,只是溫柔笑著,向水中的槐薌伸出雙手。
槐薌便過來,而純淨,嬌豔而完美。她步出水面,連足額也生得美好,她就像一尊全無瑕疵的娃娃,走進赫羅懷中,撒嬌得依偎著。
艾斯又驚又喜,「太完美了,老師,你做到了!——你一直都是用自己的血餵養她嗎?」
赫羅一面寵溺的為槐薌擦拭著她身上的水,一面說道:「她已經長好了……只是不能在岸上呆太久。我很長一段時間沒喂她血了,現在,槐薌已經不用再依靠這種低等的方式吸取養分了……那些下人的血,多麼骯髒,怎麼能進她的口?……」
「那……槐薌現在食用什麼?需要我去準備嗎?」
「所謂妖物,吸取的是天地精華,日夜攝取,於體內化作自身靈氣以助修煉。若以人血輔之,可以加快生成人形的速度——但也同時加快了死亡。人血於妖來說是毒,妖血,於人來說也是毒。」
艾斯看著赫羅滿眼寵溺神色,不由得道:「那槐薌……會死?」
「據說……」赫羅眼神里閃過一些東西,「據說食妖血之後的人,在將死之時,食用嬰孩的血可以延緩時日……或許用在槐薌身上也能得到同樣的效果。」
她是他親自哺育,親自撫養——怎捨得她死去?
「既然槐薌已經長好,老師覺得什麼時候送去華葛國合適?」
「再待我調教她一些時日,……便給獻給華葛皇帝了,這……可是一份厚禮。」赫羅擁著槐薌,笑得鬼魅。
他像鬼魅嗎?……或許,真正的他,早已在那場火裡被燒死了,現在的他,是鬼……著黑色的衣,戴銀白的面具,用虛假的名字,只因,他是鬼。對華葛來說,一個死去的人,一個活著的鬼。
林逸之,這是我為你準備的厚禮。
你將被她迷戀,你將放縱淪陷,你將迷失自我,直到華葛被毀滅,世界已消亡——
這是我的報復。捨棄江山,捨棄美人,捨棄在華葛生存……我只想摧毀你的一切。只是如此而已。因為,我再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了……
我想要的,她已經不在了。
沽月汐微微的笑著,風揉進了發,撩撥得美麗——「她已經不在了,所以,我來了。」
「我知道你會來——」李燁笑得乾澀。
荒涼的墓地,沒有生機,沒有哀鳴,沒有柔和的光。
她來取他的命。就是這麼的簡單。
她遲遲沒有動手,他一直凝望。
「孩子……」李燁半推半遲,終於問出來,「還在嗎?」
「呃……孩子,跟她一起走了……」沽月汐如此回答他。
「這樣……」李燁思緒悠遠,言語也跟著悠遠了,「逸之,被我害慘了……你見過他了嗎?」
沽月汐眼神黯然下來,笑容無力,「他……看不見我,我,也不認識他……」
李燁半晌沒說話,然後,他轉過身,望著墓碑低聲道:「娘,……這是我欠她的,我要還她,我一直都想還她,娘……這是我甘願的。」
我們死了以後,會變成怎樣?
會不會繼續思念,
會不會繼續,
會不會?……
我想我會一直流著眼淚,
我想一直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