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薌像一個無措的孩子,她美麗的面龐帶著慌張,長髮隨著她零碎的步子而飛揚——
林逸之,林逸之,林逸之,林逸之……
她就像丟了心一樣慌張。
不知找了多久,槐薌來到一處殿宇。這裡冷清,沒有侍從。
這裡是哪?
她看到宮匾——新月宮。
但是她不識字。槐薌走了進去,看見庭院裡幽幽坐著一個女人。
秦嵐抬起頭,看見了槐薌。
這裡好久沒有人來了——來的人也不是人,是槐薌,傳說中北岑國送來的花。
秦嵐看著她,輕輕一笑。「原來這就是左顏汐的替身。」
左顏汐?她是誰?……這個女人又是誰?
槐薌滿腹疑問。她走近秦嵐,看著她。——這個女人很漂亮,也很憔悴。她眼裡盡是傷痕,帶著遠離世事的滄桑。
秦嵐也看見槐薌有多美麗,是啊……不美麗又怎麼能做那個女人的替身呢?
蓮妃……蓮妃……她早就聽說了……
可笑的是,她是皇后,卻連做那個女人的替身的資格也沒有……她是皇后啊,卻一個人在這裡,所有人都以為她得了失心瘋,所有人都以為皇后早已瘋了……是啊,是啊……她也覺得,她也覺得自己快瘋了……或許,她已經瘋了。
因為現在,她看見槐薌,她沒有一點感覺。
若是以前,她一定會很恨吧……奪走林逸之的每個人,她都會恨。
現在沒有感覺了。
因為太痛了……麻木了……不屑於這種疼痛,她或許真的得了失心瘋吧,誰知道呢……
她是否要感謝沽月汐饒了她的命?……是否要感謝林逸之手下留情沒有把那千古罪名扣在她的頭上?
她沒有感覺了。她只是一個人待著這裡,或許,她將要如此度過一生。
沽月汐,為什麼你不殺了我……為什麼……我好恨啊……
讓她在這裡孤寂著,一點點老去,獨自面對歲月帶來的所有殘忍——沽月汐,你為什麼不殺了我?!為什麼!
「你來幹什麼?看我的笑話麼?有意思嗎?」秦嵐冷冷笑,看著面前的槐薌。
槐薌只是輕輕搖頭。清澈的眸子依舊看著她。
「呵呵……是啊,你真的應該來看看我……」秦嵐自顧自的笑著,「你應該來看我的,因為你最後也會變得跟我一樣,你不會比我好多少,只要有那個女人在,你也不會比我好過多少——」
槐薌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你是她的替身,你只是個替身——我從未擁有過他的寵愛,你擁有了,也一樣會被拋棄,你會比我更慘,因為你擁有過,所以你會比我更悽慘!更可憐!……哈哈哈哈……」秦嵐笑得癲狂。
槐薌的臉色變了變,她聽到拋棄這個詞——她的心像是被劍刺一般的痛!為什麼?……我會被拋棄?……他不是很喜歡我嗎?……為什麼……被喜歡也會被拋棄嗎?……
她不懂,她覺得秦嵐在說謊——
可是,她又覺得秦嵐不像在說謊……為什麼?……
秦嵐一直在笑,笑聲越來越大——槐薌覺得心口越來越痛,隨著這笑聲,越來越痛……
彷彿再也無法忍受一般!槐薌猛地伸出一隻手!——死死掐住秦嵐的咽喉!
他不會拋棄我!他不會拋棄我!他是喜歡我的!他真的很喜歡我!
秦嵐愣了一下,接著,她看見一線紅流,妖嬈紅豔——那是溫熱的血液,從咽喉破口而出……
槐薌不是故意的,但是她不知道這樣做是不對的……她不知道殺人是不對的,她只是很生氣,她很生氣——我不會被拋棄的!
秦嵐在這絢麗的紅豔裡微微笑了,她說話,聲音卻低啞——「謝謝……」
她不想以這樣的姿態活在那個男人面前。至少,這輩子她不想。
若有來世,逸之,若有來世,我不是秦嵐,不是國相之女,不認識東諸暗士,我一定不會這樣醜陋的活在你面前……一定不會……
秦嵐倒下來——
槐薌鬆開手,看著地上的秦嵐,她想說話——他是真的喜歡我的。
可是她說不出來,她的聲音如同水裡的魚一樣……無聲無息。
風吹過,春天將盡,將盡了……林逸之似乎開始急切了,也許是他意識到他的時間不多,在夏天還未來臨,春日燒到邊盡的時候,整個華葛國瀰漫起緊張與躁動的煙霧。大將趙旬的大軍早早開始向東進發了——
華葛國與東諸國接壤,中間是大片荒地——丘昃谷地。丘昃由荒地與炎山組成,遍地是沙礫粗石,寸草不生,面積幾乎相當於一個北岑國。而另一個與東諸國接壤的國家,正是北岑,兩國之間是連綿的雪山與大片溼地,早先的商旅已經在溼地上開闢了通行的道路。
如果將丘昃比作東諸的天然屏障,那麼北岑就是東諸國人為的屏障。這也是東諸成為霸國的原因之一。抵禦外敵對東諸國而言,並不是什麼難事,因為任何軍隊,在腳踏上東諸疆土之前,都必定會在兩道屏障前出現折損與傷亡。
東諸大軍在外侵時通常選擇海襲,東諸士兵在水性上無疑是四國中最好的。
林逸之沒有選擇海上的正面突擊,華葛大軍的優勢是騎兵,他心裡很清楚這一點,面對陸地上的難度,他選擇了丘昃。
「陛下說,大自然雖不可操控,但卻可以預知,而人,卻是不可操控,也不可預知的——所以我們要去丘昃。」趙旬的食指在地圖上的一點處划著圈,目光裡透著堅毅。
左將成嘵是個有一張精緻面孔的男人,身型高佻,嘴角處總擒著一絲笑,哪怕此刻他們正在去攻打東諸的途中,他仍舊是面不改色的笑著。成嘵的手指玩著自己的一縷髮絲,纏纏繞繞,眼神在地圖上飄忽游移。
趙旬看他一眼,成嘵是今年年初被林逸之提拔上來的,一個小小士卒,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內,被提升到少將的地位,又從少將提升到副將,然後成為北域疆界的大將軍,這種能力使人駭然,雖然不熟悉此人,但趙旬早已聽說過北域軍的大將軍,有著女人的容貌與獅子的殘暴。——趙旬不敢小視。
趙旬道:「成將軍對此次大軍行進有何良策?」
成嘵柔柔一笑,雙眉彎彎細細,「遵循君意,別無他想。既然陛下有了去丘昃的心,應該對丘昃之地有幾分瞭解。」
趙旬看向右將——
右將天堯是位少年,年紀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謠傳他六歲被棄,被母狼養活,八歲被獵人收留,他野性未除,將獵人活活咬死,獄卒將他關進牢獄,後憐其年幼,便把他當作兒子私養起來,此事被告發,林逸之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能書會寫,除了沉默寡言之外與常人無異,並且身手極其敏捷,林逸之驚其才能,賜名天堯,將他編進東域大軍裡,安排人教授他正式的戰略才識與各種武藝,兩三月後天堯成為東域大軍的大將軍。
天堯坐在椅凳上,一隻腳踩在椅面上,搭聳著肩,顯得有些陰沉,眼睛注視著地圖,沒有說話。
倒是成嘵呵呵笑了起來,「……呵呵……三將都齊了,等護城將軍一到,這仗就好玩了哦……」
趙旬沒他這快活勁,聽到這娘娘腔調說出護城將軍四個字,他心裡一沉。
華葛四將——分守華葛的東西北三個方向的疆域界線與主心皇城。林逸之將四將集結到這批前去東諸的大軍裡,可以說是傾盡全力。這一戰,若勝了倒好,若敗了,輸的不再是士兵們的血,而是整個華葛。也許華葛會因為這一戰,從此在歷史上消失……
「聽說……」天堯突然開了口,「……似乎西婪國那邊也有動靜。」
趙旬點點頭,「這件事我也聽說了,西婪皇后的三名將士已經帶軍在港口布置妥當。」
成嘵的手指落到西婪,沿著西婪臨海線划著,若有所思,「海攻嗎?……不太現實吧……」
趙旬看著地圖,眉頭緊皺,「確實。……不過如果海攻,可以對東諸軍隊造成壓力,對我們而言也是個有利因素。」
「不對。」
趙旬與成嘵看過去,說話的人是天堯。
天堯的眼神依然陰鬱暗沉,他嗓音低低的說道:「是敵是友,還不能斷定。」
成嘵似乎很認同這一點,轉頭看向趙旬,問道:「三名將士中誰是帶領軍隊的人?」
「三名將士雖然分大將左將右將,但是似乎沒有大小之分,他們每人都有自己的軍隊。……對於這一點,我也很奇怪。」趙旬回道。
「也就是說,沒有首領?」成嘵笑得很詭異,「不知道帶領者是誰,那還真是難以斷定對方是敵是友了,呵呵……」
「……的確。」趙旬點了點頭。他開始憂慮起來,戰事未起,他就已經憂慮重重……
眼下這混亂局面,若北岑也進來攪上一局,那可真就……天下大亂了……
然而,這一切的源頭,究竟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