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嵐的死顯得平靜,在戰事的帷幕即將被拉起的此時,沒有人在意皇后的離世。早先她已經被林逸之幽禁起來,一個瘋掉的皇后,一個參與過嬰孩命案的皇后,她的死遠沒有她生時的風光——更何況,她死得蹊蹺又理所當然,人們只當她被冤死的王妃帶進了地獄。
林逸之意識到槐薌的格格不入。這種植物,確實不適合在宮裡眷養。
眼前的地圖林逸之已經看了無數遍,他舉起一隻手,輕輕按了按太陽穴。塗龍走進來,看見林逸之腳邊那一抹紅豔。塗龍已經習慣了,他臉上沒有多少驚愕,直徑走到林逸之面前,說道:「前方傳報,大軍行進順利,離丘昃已經不遠。」
林逸之點點頭,沒有多言語什麼。他低頭看了看睡著的槐薌,她沉睡的面容像個孩子,濃密長髮散亂了一地,彎曲在月白的厚地毯上,「我就快走了,把她送到府裡去。」
塗龍遲疑了一下,片刻後點了點頭,「屬下會去安排。」
「我很久沒有柳言的訊息了。」林逸之一邊輕輕抱起地上的槐薌,一邊說道。
塗龍抬起頭,「……陛下是在擔心嗎?」
林逸之將槐薌放上臥椅,轉過身子面向塗龍,「柳言似乎在北岑遇到了難應付的角色。否則,他不會消失這麼久。」
塗龍皺眉,「……不過,沒訊息,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好訊息。」
「是,沒訊息至少說明他還活著。……只是現在北岑的情形我不能確定,東行大軍已經出發,戰事將起,我不希望有任何遺漏。」林逸之走到塗龍身邊,「護城軍留守皇城。」
塗龍的臉色變了變,「陛下……陛下,此戰非同小可,我為何不能前去助陣?!」
林逸之的表情倒是淡然,「你跟隨我的多年,應該很清楚此戰並非外界所傳的正義之戰,只是為滿足我一己私慾,為滿足我復仇之心,百姓無辜,我卻無奈身為君王,我可滅了自己,但絕不能滅了華葛——護城軍必須留守,皇城不可無兵。」
塗龍只是低了頭,再沒有說一句話。
林逸之輕開了門,端著果盤的宮女偶然經過,她嚇了一跳,急忙低身行禮,然而皇帝卻沒有理睬。
林逸之眼望著那門前的花池,水靜無痕,池空無如。他瞥見一旁的宮女,便問道:「今年的水芙蓉長得怎麼這樣的慢?」
宮女望向那池水,低低答道:「早先植的去年便死了,後來新植的種子,一直未見它們長,……奴婢們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林逸之不再問什麼。
這世上有很多事物,它們的存在沒有理由,它們的消失也沒有理由。
在出宮的路上,槐薌很安靜。在宮裡的時候她也很安靜,她只是離不了林逸之,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她不會吵鬧,但是她歇斯底里的尋找卻總是帶來譁然。
此刻槐薌坐在華麗的馬車裡,她知道在她將要去的那個地方,林逸之在那裡。
林逸之對她說:「槐薌,我帶你去另一個地方,就是我住的地方。」
她似懂非懂。——是嗎,……原來皇帝也有不住皇宮的啊……
她不在乎那些,只要能看見他就行了,任何地方都可以。
塗龍坐的馬車駛在前面。兩輛馬車前後在王府大門前停下來。隨行的護衛停好馬車,立在一旁候著,塗龍走到槐薌的馬車前,道:「蓮妃娘娘,我們到了。」
馬車裡沒有反應。
塗龍知道槐薌不會說話,但是他站立了很久,也不見槐薌出來。塗龍又道:「蓮妃娘娘,我們到了。」
馬車裡卻是仍舊沒有動靜。
塗龍皺起眉,「……娘娘,屬下失禮了。」一邊說著,一邊揭起簾子——槐薌好好坐在那裡,不知為何沒有下馬車。
塗龍只得再一次重複道:「娘娘,我們已經到了。」
槐薌這才終於動了動,她的臉色很差,臉上帶著不安與警惕。塗龍看著槐薌下馬車,輕手輕腳似是怕驚動了什麼。這模樣讓他心中奇怪。
槐薌的樣子的確很反常。她在王府門口站著,卻不進去,像是在猶豫……
塗龍只得一請再請,槐薌終於硬著頭皮邁進大門,她的動作遲緩並且僵硬,眼睛一直掃視著四周——直到林逸之出現,槐薌如獲救星般撲上前去,緊緊抱住林逸之的胳膊。
林逸之挑眉,看向塗龍,「她怎麼了?來的時候遇著什麼事了嗎?」
塗龍搖搖頭,「路上並沒有什麼阻隔,屬下也疑惑不解。」
林逸之心中作罷,對槐薌道:「我出去一下,這次你不能跟著,你好好呆在府裡不許亂跑,知道嗎?」
槐薌的臉色蒼白,她被這裡的氣息壓得幾乎透不過氣來,以致對林逸之的話沒能及時反應過來。她就彷彿一個失去行動能力的娃娃,呆呆的站在廳堂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就連抓著林逸之胳膊的雙手,也顯得非常無力。
一個年長的侍女走過來,恭身問道:「陛下,娘娘的住處安排在何處?」
林逸之道:「東庭。」
林逸之按下槐薌無力的雙手,正欲向外走,又停下來,轉身對侍女說道:「把東庭收拾好了,先讓她睡一覺,一切等我回來再說。……別讓她亂跑,特別是西苑。」
侍女頷首回他:「奴婢明白。」
槐薌怔怔看著林逸之走了。她抱緊了自己,覺得這裡異常的冰冷。
這裡有同類,她知道。她能感覺到強大的妖氣,強大到她無法想象。妖氣的存在,就好比森林中的猛獸在樹皮或草葉上留下體氣,以此來劃分勢力範圍。這是古老的傳統,也是一種法則。新到的野獸聞到氣味,便能知對方的強弱,如果是比自己強大的對手,它便會離開。
妖也一樣,不同的是,很少會有妖留下自己的氣。留下氣,便能讓敵人有跡可尋,只有高貴強大的妖,才會自信的留下氣,因為它們無所懼怕。
槐薌心裡默默想著,它……至少已有千年了……至少千年……
強大的妖氣能牽制住勢力範圍內的其他妖物的活動,而這種強大力量的死亡也會使其他妖物們躁動。一年前華葛國突然眾妖叢生,民心惶惶,商隊不興。
槐薌害怕的正是這個,雖然這氣已經消退不少,雖然這氣已經微弱不少,但對她而言,這仍是致命的。她覺得這氣沒有死,她覺得這氣是睡著了,隨時會醒——因為它隨時會醒,所以槐薌惶恐不安。
究竟是誰……究竟是誰?!究竟是誰在這裡住過?!
侍女們帶她去東庭,她睡不著。
她坐在床上,眼睛死死盯著窗外,窗外西苑的方向。
——那裡有不好的東西……它能吃掉我……它太強大了……它很危險……危險……
槐薌身體冰涼,她受這妖氣影響,此刻顯得異常虛弱,她幾乎使不上一點力氣。但是她的腦子不肯停止思考——為什麼這裡會有它……為什麼……林逸之和它……是什麼關係……為什麼它會留在這裡……為什麼……
沽月汐坐在涼亭內,一邊飲著茶,一邊看著蔚小海教歆兒武功。她原本只是希望歆兒習武后身子康復快一些,也能多些抵抗能力,她總是嫌麻煩的,眼下的事兒多,身邊帶個孩子不是什麼有利因素。她不希望自己顯示出任何弱點,哪怕只是面對這樣一個八歲的孩子。不過,這意外闖進她生活裡的孩子,似乎天分頗高,於是她便讓小海再教他一些禦敵之策。歆兒學東西很快,沽月汐一邊看,一邊露出笑意。
身旁的杉兒看見沽月汐笑了,也笑起來,說道:「歆兒真是叫人喜歡得緊。」
沽月汐一臉淡然的笑,放下茶杯,說道:「是嗎。」
杉兒雙眼望著小海與歆兒那看似認真的撕殺模樣,說:「是啊,長得這麼俊,又這麼聰明……」杉兒回過頭看向沽月汐,笑問,「小姐不喜歡嗎?」
沽月汐挑挑眉,笑起來,「就他?……呵呵……等他學會尊老愛幼再說吧。」
杉兒撲哧笑出聲來,「哈哈哈……」
蔚小海與一個八歲小孩過招,當然不能出全力,他得把握好火候,給歆兒可以發揮的空間,又不能讓自己太狼狽,這樣一來,兩人的糾纏就有些難解難分了。
蔚小海猛地一掌襲來,歆兒一不留神便被壓在下風,他那幾分認真模樣,惹得沽月汐發笑——沽月汐敏銳的瞟眼察覺到什麼,歆兒已將銀蛇甩向蔚小海!
「杉兒,你何時把銀蛇給歆兒了?」沽月汐收起笑容站起來。
杉兒也吃了一驚,急忙看自己的衣袖,「我……啊……這……我也不知道……」
蔚小海見那銀蛇忽然冒出來,慌忙退了幾步,就怕被它纏住——不過銀蛇卻沒有想象中的敏捷,絲毫沒有活氣。
沽月汐不知何時已站到兩人面前,一隻手撿起銀蛇,不悅的看向歆兒,「說吧,怎麼回事。」
歆兒看著沽月汐手中的銀蛇,哀聲又嘆氣,「我養了些時日,想試試它嘛……」
沽月汐挑眉,「你知道怎麼養?」
「杉兒姐姐教的。」歆兒裝出一副天真無辜的樣子。
「杉兒?」沽月汐看向杉兒——
杉兒驚愕得不行,「我……我,我那天就是隨便說說……我沒想到他記住了……」
沽月汐覺得頭疼——這該死的小惡魔,惹得每個人都寵他寵得不得了!
沽月汐發現歆兒仍舊眼巴巴看著自己手裡的銀蛇——「你還想養?你膽子倒真是不小……」
「別別別!太危險了!我會被謀殺的!」蔚小海只覺得虛驚一場,身上的冷汗還沒幹掉。
歆兒很不老實的怒瞪他一眼,然後繼續眼巴巴看著那條銀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