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月汐覺得這種眼神很噁心,「你少裝,就你這種養法,我的銀蛇現在沒死就不錯了!」
「啊?……那該怎麼養?」歆兒愣了一下,開始飢渴的求學。
沽月汐有些無奈了,嘆了口氣,說道:「至少,你得記著兩點,一,不要餵它太飽,它會失去鬥性,二,它只有在飢餓的時候才會去襲擊別人,你喂得這麼肥,它就會貪睡啦!」
歆兒不停的點頭,像是討好。
沽月汐把銀蛇甩到地上,煩躁的走開,「不管了……真是麻煩的小孩,沒人比他更難養了……」
歆兒倒是很快速的撿起他的寶貝蛇,一下子追上沽月汐,「還有呢還有呢?還有別的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不要讓你的寵物太強大,太強的力量只會使它們離開你,甚至傷害你,你的力量永遠要在它們之上,操控住它們;也不要讓它們太弱小,它們需要誘發力來成長,需要誘餌,你要給它們去征服別人的機會。」
沽月汐看見歆兒點頭。她不知道她的話對於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是不是太難懂了,不過歆兒似乎是真的能懂。他很聰明。沒有人會不喜歡聰明的孩子,她也一樣。雖然她明白讓歆兒成長不是她的義務,但是她想這麼做,以自己的方式讓一個孩子長大,不管是年紀,或是力量。她想這麼做。
槐薌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她自己的氣正在慢慢適應這裡,她的臉色看起來雖然仍舊蒼白,但已經改善不少。
槐薌覺得渴,她為了抵禦這外來的妖氣已經消耗了太多體力,她需要水,她需要許多水,穿透身體,稀釋血液,她需要煥新的力量。槐薌搖晃著下了床,她覺得眼睛乾澀得發痛,以至於她無法看清眼前的桌椅。勉強推開了門,夜沉月明,房間外是空空的迴廊,槐薌輕輕便躍出,雙足落進庭院,迂迴的池水在月光下明湟湟的,像是被鍍銀了一般。槐薌不假思索便跳了下去——靜無聲,輕無漣漪。
槐薌整個融進了池水裡——水中熟悉的潮溼與陰暗感覺使她心裡的躁動平復了不少,直到她感覺到微小的刺痛……
她站起來,像一朵水中花,殷紅色的衣裙如大片的花瓣浮在這清涼水面上。她的目光掃視身下的池水,方才不是錯覺,她的確感覺到了微小的刺痛,就在這池子裡。
是什麼?
…………池子裡有什麼?
槐薌的一縷髮絲從水下浮出,纏繞著某個東西,槐薌彎腰拿起它——她拿捏玩弄,神情帶著不解。
她看見的是水芙蓉的種子。她不喜歡世人總將芙蕖與睡蓮混淆。不過令她驚訝的,不是這種子,而是附註在種子上的妖氣,並不是很大的力量,卻足夠使種子進入長眠,停止生長。
刺痛她的便是這微弱的妖氣。
為什麼要在這些小小的種子裡注入妖氣?
槐薌丟了它,芙蕖的種子落進池底。槐薌半個身子沒在水下,她開始以自己的妖氣圈劃出自己所需之地,這池,這水,這房間,以及這些種子。她需要清理乾淨任何會影響到她修煉的異物,比如這些種子上的妖氣。
這需要一些時間,但是她必須這麼做。她需要讓自己更快的成長,王府內的妖氣使她內心惶恐不安。她想強大。
馥郁幽香瀰漫開來,散漫淡化……
原先空無一物的池子,此刻卻開遍了芙蓉,月光下燦如嬌仙。
親王府的花池,每處都連串著。惟有東庭這一處,花漫豔池,香攝滿庭,夜輝流光水泠泠。槐薌看著眼前每一株如清玉一般素潔的芙蕖,她覺得……應該是個女子……在這裡留下氣息的妖,應該是個女子。
「槐薌?……」這聲音裡帶著驚愕,和欣喜。林逸之站在庭院門邊,蒲白色的睡袍,流瀉的發,少了平日裡的孤傲,多了幾分柔情。
槐薌靜靜立在一片絕豔裡,臉上浮著淡淡的笑——她看著林逸之,她是如此眷戀著他……
林逸之走近槐薌,在池邊停下,他看著一池綻放的芳華,似乎有些不能相信——「……槐薌……是你做的嗎?……」
槐薌愣了一下,只是花開而已……他為什麼會這樣開心?……
槐薌沒有再深想,她動作輕盈,瞬間擒住林逸之,摟住他的頸項——
林逸之伸出一隻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雪白的花瓣,當他摸到真實,手指幾乎僵硬……老天,那些花……它們終於開了……
……那麼,這是否代表著……他已經被原諒了?
林逸之微微笑了一下,有些苦澀的味道。輕輕低頭吻了槐薌的額頭,「謝謝。」
槐薌怔了怔。林逸之拉下她的胳膊,轉身離開,槐薌感覺到前額的溫暖迅速冷卻,涼透……他給的溫柔總是有限,為什麼?槐薌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一步步遠去,心裡劇痛起來。她不懂,她為什麼不能擁有完整?……
林逸之停住腳步,他感到腰間的阻礙。——槐薌的雙手纏住了他,雪白溼涼的胳膊環著他的腰,緊緊不肯鬆開。
「槐薌?……」林逸之轉過身來,槐薌全身盡溼,帶著芙蓉花的清雅香氣,那嬌體在薄衫下弱隱若現,美麗又放肆的蠱惑著眼前的男子——
槐薌纏住他,柔軟的身體緊緊貼著他,鮮紅的唇在林逸之的頸項流連徘徊,纖柔的十指企圖為他褪去衣衫……
她就像一個極力想平復內心騷亂的美豔妖精,她也像一個淪陷的靈魂……
「槐薌……」林逸之按壓住她一點點下移的手。
槐薌貼上他的唇,企圖融化這個男人的冷漠——
「槐薌。」林逸之捉住她的雙手,離開她的唇。
槐薌怔怔看著林逸之,她的表情由愕然轉變為悲慼,她在瞬間被擊倒,像支離破碎的娃娃癱倒坐在地上……是的,她覺得自己支離破碎了,她的心被林逸之的冷漠擊潰,而最悲哀的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輸在了哪一步。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擁有你全部的溫柔?……你這樣看著我,我這樣的高興,可是……一旦我想起,你正透著我的眼睛,看著另一個人時,你可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有多害怕……
你不該如此溫柔的對待我,你真的不應該。
槐薌坐在地上,她哭了,儘管沒有所謂的淚水,但是她的確哭了。那些傷心,從她眼裡流瀉出來,清楚分明。
林逸之靜靜看了她一會,似有不忍。
他見她第一眼時,因為她潔白無染,便有了想保護的衝動,如同收養一個孩子。那些孩子出生後,眼睛都明澈澄清,然後在成長的過程中一點點被傷害,被汙染……他珍惜槐薌的純粹,她沒有被傷害,也沒有被汙染——然而,最後真正傷害她與汙染她的人,卻是自己……
這不是他要的結果,但是他已經造成了這個結果。
——林逸之想起汐兒來,……他一直想留下她,最後卻把她送向死亡。
「槐薌……」林逸之輕輕喚她。
槐薌抬頭看他,滿眼悲慼。
「槐薌,……曾經有個女人,也像你現在這樣看過我……悲涼,哀傷,不解……還有憤怒。」
槐薌愣住,她第一次聽林逸之說起往事。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把她抱在懷裡,但是她的身體還是逐漸變涼,……變得和雪一樣冰冷,可是,她一直睜著那雙悲悽的眼……」林逸之的語氣淡淡輕柔,月光獨特的銀輝,映襯在他的衣袍上,為他鍍滿悲涼的影象。
「我看著你,我就會想起她,她死去的那天,我想我也應該已經死了……所以,我不能擁有你的美好,我這身體……早已經腐敗不堪,但是你的美麗,是永遠。」
槐薌的眼睛裡是茫然。——他是在告訴她,他與那個女人是共存的嗎?一同死去,一起腐爛……一齊走進黑暗……就是寧願這樣,也不肯多施捨她一絲柔情嗎?!
林逸之!!!林逸之!!!林逸之!!!林逸之!!!林逸之!!!林逸之!!!林逸之!!!——
任憑她在心中千百次呼喚,她依然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逸之離開了東庭。
林逸之!!!——林逸之啊!!!你說你不能擁有我!可是你已經擁有了啊!!!我的心連同著我的整個身體!甚至是靈魂!全都是你的影子!全都被你啃噬了個乾淨啊!!!
槐薌的指甲扣抓進堅硬的泥板,那些鮮紅的血夾雜著汙穢浸染著每一條狹縫——你說,只要看他一眼……對他微微笑,他便會為我瘋狂……為我淪陷……你說謊,你說謊,你說謊啊……為什麼不告訴我,不要輕易去凝望他的眼睛……他叫我名字的聲音很好聽,他看我的時候很溫柔……你全都沒有告訴我,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為什麼……
槐薌緊緊揪著自己的心口,她覺得好痛,痛得幾乎要死掉了……
是她淪陷了,不是陷阱的陷阱,她在這裡淪陷了,徹底被馴服了。
最後東行的大軍已經部署完成,春天已經到了盡頭。皇城外,大軍浩蕩,冰冷的盔甲在溫日下反射著刺目的白光。塗龍在馬上看著這支大軍——這是一年來林逸之極力發展軍力的結果,這一支浩瀚大軍……
林逸之穿了便服出來,身下是一匹棗栗色驃騎。眼前的正是他將帶去遠征的軍隊,留下的護城軍,則跟著塗龍,守在這皇城。這一去,何時才能歸來……他的眼睛裡,透露出比一年以前更加冷酷的目光,而這目光裡,是慾望的躁動。他等這一天,已經太久太久。
在與伊南莎·瀧的這場追逐遊戲裡,他失去了兄長,妻兒,故友……他守護著華葛,華葛的神明卻沒有仁慈待他——林逸之心底在鼓鳴:伊南莎·瀧,你該知道代價!這是愚弄者應償還的代價!!!
——北岑
陰暗的地牢裡,燃著烈火,赫羅的身影被這烈炎拉扯得詭異。
赫羅冷眼看著眼前的男子,面帶不悅神色。
面前的男子低垂著頭,赤裸的上身滿是拷打後留下的傷痕與血滯,他的四肢被鎖鏈高吊著,整個身體掛在冰冷的壁上,膿血絲絲滴落下來,掉落進身下的火盆裡,發出茲啦的脆響……
赫羅轉身離去,「我不會讓你這麼輕易就死去,我要你看著,我是如何從他手裡奪回我失去的一切——」
牆壁上的男子沒有回應,似是已經暈厥。
赫羅的身影離開了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