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西,三河鎮。
如霜月色灑在客棧門外的街面上,發黃的酒幡子在夜色下隨風搖晃。
啪啪……
清脆的算盤聲,自大堂深處響起。
老掌櫃站在櫃檯後,埋頭算著今天的賬務,時而抬起眼簾,看一眼大廳左右。
大廳左側,璇璣真人頭戴薄紗帷帽,在方桌前端坐,面前放著一杯茶和合歡劍,對面坐著孟姣,傷漸離和佘龍則坐在左右。
大廳右邊的一張桌子上,同樣坐著四人,桌上放著吃到一半的酒菜,旁邊還站著兩個腰懸刀兵的漢子。
「蔣某來雲州並無惡意,陸仙子帶這麼多高手過來,未免過於興師動眾了。」
說話之人,是坐在左側靠牆位置的一個男子,身材相當英武,但氣質文質彬彬,特別是臉上皮膚,光潔白皙猶如玉器,比世間大半女子皮膚都細膩。
這麼個面如冠玉的中年儒生,任誰第一眼瞧見,都不會想到其會是當世江湖拳腳一道魁首,梁洲霸主蔣札虎!
蔣札虎在擊敗柳千笙後,就深居簡出,對大魏江湖人來說處於戰力不詳的狀態,並沒有太多戰績可以證明實力,但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其在‘赤手空拳’的情況下,都強過陸截雲和周赤陽。
而今天早上,梵青禾剛到京城,就被璇璣真人逮住,一番交涉後,雙方達成約定,她踏實本分不打夜驚堂的歪注意,璇璣真人則給她爭取通商特權,讓她和張景林交流醫術。
不過雖然醫藥造詣極高,但張景林完全是個藥瘋子,不加限制誰也不確定他能搞出什麼逆天玩意,為此還是限制了人身自由,還有幾個年輕醫官跟在身邊學習監督。
王太醫見有了幾分轉機,連忙點頭道:
「蔣某是江湖人,自然明白江湖規矩。朝廷容人有量不過問,蔣某自然知道低調做人不礙眼,此行過來並非要如何,只是想贖回我手下犯事的弟兄。」
而大堂雙方所有人,瞧見此景,皆是呼吸一凝。
璇璣真人沒有轉頭,聲音空靈而淡漠:
「梁洲山高皇帝遠,洪山幫在那邊搞私運生意小打小鬧,朝廷往日沒心思管,不是不能管。如果蔣幫主當了幾年山大王,就覺得有資格和朝廷平起平坐,朝廷不介意讓蔣幫主明白,這天下為什麼叫大魏,而不是洪山幫。」
蔣札虎回應道:「寶物有價,情義無價。當年我被逐出師門流落北梁,武藝盡廢無路可走,所幸和石彥峰相識,才能繼續闖蕩,找到雪湖花前,一直被其庇護。陸仙子若覺得蔣某把一張圖,看得比生死之交重,未免太瞧不起蔣某了。」
王夫人在屏風後的床榻旁照料,身著鳳裙的太后娘娘躺在枕頭上,額頭上搭著毛巾,面白如紙肉眼可見的虛弱,已經陷入了昏迷。
璇璣真人聽見這話,就知道問題有點大了。
女子快步進門,瞧見遍體鱗傷的他後,舉止相當強勢,直接小跑過來,握住他的手腕,而後又抬手翻他的上眼皮打量,還和女護士一樣詢問:
「你感覺如何?什麼地方難受?」
「其實吧,求快求穩,可以用冬冥大王剛才說的法子先試試,指不定藥到病除,就是……」
而蔣札虎如今已經不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年紀剛過五十,體魄、造詣、閱歷皆處於最巔峰,實力有多強根本沒法估量。
「怪不得。我就說我的大良珠明明沒問題,怎麼就是沒人扛得住。那夜大人還是西北王庭的餘孽?」
……
梵青禾略微斟酌:「冒然把血輸入他人體內,會出人命。按照我的理解,兩性相合也是把精血送入體內……」
而本該關著的張景林,則衣著輕便拿著個蒲扇,蹲在院子裡的藥爐前檢視火候,同時嘀咕著:
蔣札虎把盒子裡的銀票移開,露出了壓在下面的金色紙張。
「人死如燈滅。你若獻上此圖,朝廷可以將屍體和鄭坤還你,還能讓伱學玉骨圖精進武藝;如果不交,此圖已經漏了白,接下來你洪山幫必無寧日。」
梵青禾好歹也是西海部族的女大王,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坐牢,心頭惱火可想而知,甚至想讓張景林幫她告御狀,說璇璣真人動用私刑虐待番邦外使,但這法子顯然行不通。
「前些時日,你手下兩人潛入京城,意圖暗殺柳千笙,但離開梁洲時,訊息已經被燕王世子截獲,以驅虎吞狼之計,把夜驚堂引到跟前。夜驚堂身為黑衙主官,抓人是職責,但燕王世子在交手中伏擊,以奇毒殺了石彥峰,傷了夜驚堂和鄭坤。
「鳴龍圖是大禁之物,本該由朝廷妥善保管,蔣某僥倖得來,受其所害整日謹小慎微,一直想脫手。若朝廷能法外開恩,赦免我手下兩個弟兄,蔣某可將此圖獻於朝廷,不知陸仙子意下如何?」
張景林聽到這裡,點了點頭:「確實有可能。不過夜大人不怕囚龍瘴,和太后扯不上關係。太后早已錯過了打底子的年紀,身體已經定型現在找藥劑泡藥浴,來不及了。」
夜驚堂聽這女子聲音,似乎有點熟悉,但一時間想不起是誰,就讓王夫人仔細照料,快步來到門外。
玉潭山莊發生衝突,看起來打了半天,實際上時間加起來,也就夜驚堂從山莊外側打到洗龍池的時間,下方沒潰散的禁軍剛剛衝到洗龍池,夜驚堂就已經把人殺完了。
梵青禾號脈過後,站起身來,搖頭道:
「嗯?!」
在山下聽候差遣的御醫,因為都是醫藥行家,稍微聞到味兒就明白是什麼東西,防護措施妥當,受到的殃及最小,此時嘴裡含著強效提神的藥丸,在院子裡來回包紮救治。
這也是為何所有人都猜到蔣札虎有金鱗圖,但沒人去搶的緣由,因為沒人想當試刀石,去見識下蔣札虎如今在武魁中到底排第幾。
「嗯?」
而山下的禁軍徹底混亂,也不知誰帶的頭,幾百人竟然手持兵刃在草地上跳起了‘戰舞’,呼喝如雷氣勢還挺足,場景可以說一團亂麻。
「大魏紀法嚴明,蔣某自然知曉,這些是給靖王的賠禮,手下弟兄驚擾之處,還望靖王能大人不記小人過。」
鳥鳥已經從京城飛了過來,站在旁邊的桌子上,明顯還是很擔心的,但烏羽草不止對人有用,鳥鳥也中了招,在桌子上晃著腦袋,不由自主的:「咕嘰咕嘰咯咯噠……」時而還來個後空翻。
而太后娘娘底蘊遠不如鈺虎,在身體消耗過大後,就自行減緩恢復速度,並減少了一切不必要的能耗,陷入了昏迷。
此時一行六人,都望著對面的白裙女子,等待回覆。
「如果囚龍瘴是通過天琅珠反推出來的,那天琅珠只對夜大人起效,囚龍瘴應該也只對夜大人無效,再弄一種藥劑從小泡著適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說到此處,蔣札虎拿起身側一個包裹,裡面裝著一個木盒,開啟後可見一整沓銀票,全是千兩面額,目測不下十萬兩。
但其實太后娘娘還能感覺到周邊的情況,只是醒不過來,朦朦朧朧間聽到這離譜說法,自然出現了點反應。
鳥鳥得令,直接飛了出去。
蔣札虎左手邊,坐著的是個穿著開胸汗衫的男子,扮相十分粗獷,光頭圓臉,頭頂上有紋身,為此被江湖人稱之為‘花頭佛’,本名戰仲道,梁洲的二把手。
王太醫思索了下:「囚龍瘴傷不了鳴龍圖錘鍊的筋骨皮。太后娘娘目前情況尚可,可能就是因為練過玉骨圖,囚龍瘴沒法攻入骨骼,導致藥效發揮不全。如果能找到龍象圖和金麟圖,應該有機會恢復……」
「我被義父收養時才幾個月大,據義父說,是因為夜晚哭聲大,吵得人睡不著,才叫夜驚堂。如果我泡過這東西,也應該是我義父幫忙泡的,藥物來源真不清楚。」
夜驚堂等等良久,驚喜慢慢化為失落,正沉默間,外面響起了腳步聲:
結果不曾想太后娘娘手兒微微動了下,竟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夜驚堂渾身都難受,但屬於躺一段時間就能恢復的傷勢,並不怎麼嚴重。他還以為這是城裡請來的女名醫,頗為客氣回答:
「西北王庭的嫡系子孫,在生下來後就會以特殊藥劑泡藥浴,慢慢改變身體,成年後再根據各自潛力天賦,使用天琅珠淬經鍛骨。
而女帝只要傷勢發作,很快就虛弱的站不穩了,需要用藥物泡著,也是因為這點。
但人現在已經死了,根本沒有迴旋餘地,以蔣札虎當前展現的態度,肯定會不死不休。
而旁邊的房間中,夜驚堂褪去了血跡斑斑的軟甲和鞋子,在椅子上坐著,一條腿搭在凳子上,臉色泛紅,但眼神依舊澄澈。
張景林聽到這裡,恍然大悟:
張景林則負手站在背後,打量幾眼後搖頭道:
「老夫話不好聽,但還是實話實說。囚龍瘴過於霸道,身體底子好的可能多抗幾天,但沒法逆轉。這東西曾經有武魁中招,身體強橫至極,但最後也是躺在床上一睡不起,再也沒能醒過來。」
而幫助鄔王造反的張景林被抓獲後,直接官居五品,在這裡當了主官,主掌一切醫藥事務。
夜驚堂滿眼震驚,王太醫眉頭緊蹙,唯獨路子很野的張景林,點了點頭:
「這野路子可以試試,不過……好像也不行,這是當朝太后……」
話落,蔣札虎取出一枚銀錠放在桌上,起身往門外走去。
氣脈被打斷就是廢人,遭遇和裴遠峰相差無幾,但蔣札虎單騎走漠北,用來不到十年時間,不但恢復了身體,還打入了天人合一的境界,重回故里成為了當代拳魁,甚至躋身武魁的年齡,還是武魁中偏小的。
但此時雙方交手,她搶到的機會不大,孟姣等人必然全交代在這裡。
她手底下如果有人質,肯定是給蔣札虎面子放人,換金鱗圖回來說實話都是撿便宜,銀子都不好意思拿。
鳥鳥雖然經常被太后揉,但吃人家的也不少,瞧見大眼睛姐姐變成這模樣,也清醒了幾分,蹲在跟前用翅膀摸了摸手。
踏踏踏……
夜驚堂看著近在咫尺的蒼白臉頰,因為太后是為了給他擋刀,才落入無力迴天的境遇,眼底難免顯出愧疚與焦急。
夜驚堂心中其實有猜測,但年紀太小的時候根本沒記事,對此只是道:
「為防天琅珠被外人所用,西北王庭特地埋了後手,把藥分為了兩部分,主藥為天琅珠,但前面還需要藥引。
「老夫是戴罪之人,除開藥材啥也不管,如何幫你告御狀?至於鑰匙,這牢房是給老夫準備的,豈會把鑰匙給老夫……」
蔣札虎在師父被打死後,隱姓埋名拜入柳千笙門下,十幾歲的年紀就已經是年輕一輩最強人,而後身份被柳千笙發現,斷其氣脈廢掉武藝逐出了師門。
夜驚堂眼前微亮,詢問道:
「意思是我給太后輸血?」
王夫人暗暗嘆了口氣,想說兩句,但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只是悄然起身到了屏風外。
至於跑?憑啥要跑?不把你銀子燒乾,你攆都別想攆走。
璇璣真人見此平淡道:「法不容情,朝廷如果能被銀子買通,那這天下已經爛透了。」
張景林一聽是王神醫都沒法子的大活兒,頓時來了精神,起身就準備走。
幾個總捕腳步一頓,轉眼望向鐵窗,稍微有點遲疑。
「不一定,但夜大人小時候肯定泡過西北王庭的藥浴,不然沒法用天琅珠。西北王庭幾十年前徹底覆滅,如果有藥劑在戰亂中失散被外人得手拿去用,也說不準……話說夜大人姓‘夜’,對這些沒半點了解?」
幾名總捕見兩人都挺了解,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把鐵門開啟,而後帶著兩人往城外飛馳而去。
——
玉潭山莊。
「西北王庭和亱遲部早就沒了,是不是都區別不大。西北王庭既然在天琅珠上留了後手,囚龍瘴這種無藥可解的東西,不可能不防著被對手得到,用以對付自身。
夜驚堂肩頭和雙手的傷口已經包紮,王太醫正在包紮腳上的傷口,而硬接重拳、使用風池逆血、還有用重錘肌肉拉傷的等內傷,只是用藥物壓制,還沒來得及處理。
梵青禾稍微斟酌了下,回應道:
「天琅珠和囚龍瘴出自同一名巫師之手,藥效完全相反,可能是通過天琅珠反推出來的煉藥之法,兩者同工異曲,其他方面應該也能套上。」
「剛才有賊子行刺聖駕,夜大人和太后娘娘都受了傷,王神醫都束手無策,讓你過去過去想想辦法……」
張景林站起身來,有點不樂意:
「這藥剛熬到一半,什麼事這麼著急?」
但她來都來了,怎麼可能不打夜驚堂的歪主意?
而璇璣真人追了她大半年,顯然也瞭解她的性格,於是就連哄帶騙把她帶到這裡,直接就關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