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廣場上人頭攢動,隨著時間過了中午,山腳下已經圍了不下萬人,個子矮的被擠在中間,連大門都看不到,為此不少人在偷偷往前擠。
人群之中,仇天合扛著小徒弟,和軒轅天罡夫婦一起慢慢吞吞往廣場前方挪動。
上次在燕京碧水林,仇天合幫夜驚堂搞完事後,夜驚堂身負重傷,火速離開了北梁。
而仇天合在脫身後,並未跟著一起折返,而是繼續和罡子夫婦組隊,帶著小徒弟遊歷起了北梁江湖。
仇天合此行遊歷,是準備逛完‘山河四極’,官城、海角港已經去過,下個地方自然是永凍湖,而後橫穿北荒,就到了亱遲部的老家天涯山。
幾個月遊山玩水下來,仇天合其實已經過了雪原,但走到一半,忽然聽到了朔風城開英雄會的訊息。
遊歷江湖本就是到處湊熱鬧,仇天合見此自然是跑了回來,因為北荒人煙稀少訊息閉塞,今早上才堪堪趕到,等過來人都圍滿了。
此時勾心鬥角擠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擠到了前面,仇天合才鬆了口氣,感嘆道:
「不愧是武聖,開個英雄宴,把半個北梁江湖的人都給召來了。和這比起來,武魁真算不得什麼……」
軒轅天罡和媳婦站在一起,回應道:
「這不廢話,上次武聖開英雄宴,廣邀各路豪雄,還是前朝起義的時候,玉虛山的老掌教替義軍招兵買馬。這種場合,一輩子也就見一次。」
「玉虛山的老掌教比奉官城還高一輩兒,仙逝的早,我倒是沒見過,不知道和呂太清比誰厲害。」
軒轅天罡仔細回想:「我幼年有幸見過,反正鶴髮童顏、仙風道骨,八十多歲看著和五十出頭一樣,道行多高我不清楚,都說呂太清青出於藍,應該比呂太清差點。」
仇天合若有所思點頭,想想又道:
「話說孟姐姐年紀也不大,才不到七十,要是也修得大道,你說會不會重返青春年少?」
「人家三四十歲風華正茂的時候,你沒膽子去追求,現在後悔可來不及了。」
「這說的是什麼話?我只是不忍心看美人白首罷了……」
仇天合正滿眼唏噓聊著天,忽然發現衣服被扯了扯,他還以為有人想往前擠,便惱火道:
「還擠,沒看到……嘿?!」
這一回頭,便發現背後站著個年輕遊俠兒。
雖然遊俠兒帶著斗笠有過喬裝,但那張比他還俊不少的臉龐,實在太過熟悉。
仇天合一愣,左右看了看,又抬手把準備打招呼的小徒弟嘴捂住:
「你小子怎麼來了?!」
夜驚堂不好顯山露水,從人群中擠過來,說實話也費了不少力氣,此時低聲道:
「過來湊熱鬧罷了,沒想到仇前輩也在。」
仇天合瞧見夜驚堂,只覺今天的熱鬧怕是大了,低聲道:
「準備砸場子?要不要我幫忙?」
夜驚堂略微抬手:「不用,我要是搞不定,仇前輩還是先走比較好。」
「……」
仇天合覺得這話有點看不起人,但偏偏又是事實,當下還是沒計較,轉而道:
「伱一個人來的?」
「雲璃她們在外面,白錦也在,要不你們過去站一起?這樣待會真出事,我照應起來方便些……」
軒轅天罡和仇天合本來以為沒太大場面,才費勁兒擠到了前排。
此時發現夜驚堂來了,那自然是不敢往這站了。
畢竟就這點場地,兩個武聖完全施展不開,稍有不慎,就能刮死一排。
聽見夜驚堂的話,仇天合沒半點遲疑,當即跟著往出擠,沿途詢問道:
「聽說你把神塵和尚滅了,還來了手‘百步飛劍’,破了神塵和尚的百丈金身法相?」
「唉,江湖人瞎傳罷了,哪有這麼誇懸乎。」
「我也覺得是瞎傳,什麼‘抬手掐訣引九霄雷動、百丈黃沙化為沖天大浪’,這哪是比武,完全是鬥法……」
「呵呵……」
——
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半山之下圍聚的人越來越多,最後連城內的夥計商販都跑了過來,使得朔風城其他地域直接變成了空城。
青石廣場已經佈置好,逐漸有朔風城的高層從山莊出來,在大門前的席位上就坐,而廣場上的氣氛,也逐漸熱烈起來,高聲呼喚:
「陰大俠!」
「方大俠……」
作為二當家的方行古,身著一襲華美錦袍,帶著八個徒弟,穿過人群中間的筆直大道,沿途和恭維的江湖人打著招呼。
而在城中落腳的各派掌門,此時也陸續到了廣場外,和方行古客套,廣場上隨之響起了唱名聲:
「白幫幫主郭叔豹郭大俠到!」
「郭幫主請。」
「方兄客氣了……」
「蒼龍洞掌門師伯異師大俠到!」
「師掌門請……」
……
武人行走江湖,最看重的便是‘名聲’,能在這種萬人空巷的場合,被高聲唱名穿過人海,參加武聖的宴席,對郭叔豹等人來說,已經算是人生的巔峰時刻。
為此到場的掌門豪俠,哪怕來之前有點猶豫忐忑,瞧見朔風城給的風光體面後,心頭還是被膨脹和感嘆充斥,走路都飄了起來。
而廣場上圍觀的萬千尋常武人,心頭自然滿是豔羨,覺得‘大丈夫當如此’;擠在道路兩側的人,能被這些個高不可攀的豪門梟雄抬手回應,就已經覺得不虛此行。
隨著昔日名震一方的江湖名宿陸續進場,廣場上的氣氛越來越熱烈,特別是守寡的蘆五娘到場,兩邊的江湖漢就和瘋了一樣,恨不得把尺寸都亮出來,從而博得青睞一飛沖天,成為黑鷹樓的掌門夫人。
這種人聲鼎沸的情況,持續了很久,直到一道聲音從人海盡頭響起:
「雷公島島主田無量田大俠到!」
「多年不見,田大俠倒是風采依舊,請。」
「方堂主客氣……」
兩句對話過後,廣場上的人群已經安靜下來,再無人言語。
此舉倒不是江湖人不歡迎田無量,而是城主府裡還有個客人,叫陰士成,此時已經入席,坐在了北雲邊位置的右手邊。
田無量是昔日天牝道的霸主,結果被陰士成偷家,滅了整個幫派,死了近兩千號人,這可是比殺父奪妻之仇還狠的血海深仇。
此時田無量到了場,和陰士成當面碰上,要是不做點什麼,事後估計能被江湖人用唾沫淹死。
而事實也不出眾人所料。
田無量和方行古客套完後,就帶著十餘名雷公島門徒,走向了廣場前方,臉色也沉了下來,眼底殺氣毫不掩飾。
而城主府正前方,陰士成身著黑色錦袍,氣勢猶如盤踞黑鷹,手裡端著一盞茶杯巋然不動。
發現多年未見的田無量到場後,陰士成表情沒什麼變化,遙遙平淡開口:
「田島主,好久不見。」
踏踏踏……
田無量聞聲眼皮都抽了下,在城主府外十丈處站定,冷聲道:
「陰士成,你與老夫的仇怨,整個江湖人盡皆知,血仇未報,豈有同席之理。
「前幾日青龍會說了句明白話,北城主設宴,是為了招攬豪雄義士,並不需要廢物和死人浪費糧食。
「你除了偷襲暗算,沒半點真本事,在老夫看來就是個廢物,哪兒來的臉面坐在這裡?」
陰士成面不改色,但眼神多了三分陰厲;
「田島主好大的口氣,也就是今天北城主做東,我得給北城主面子,你才敢當面大放厥詞,你若真有這本事,半年來何必躲躲藏藏,連頭都不敢露?我為了大局著想,今日才留你一條狗命,你若真想找死,大可放馬過來。」
廣場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望向了田無量,等著田無量一言不合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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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田無量身懷血海深仇不假,卻也不是沒腦子,能殺陰士成他早就動手了,到現在都在暗中積蓄勢力,純粹是因為打不過。
眼見陰士成言語絲毫不留情面,田無量並未被激怒上前送死,而是冷笑道:
「拳怕少壯,老夫年事已高,確實不是你這陰險小人的對手。但報血海深仇,可沒有隻能親自動手單打獨鬥的說法。」
「哦?」
陰士成抬眼望向田無量背後的十幾個雜魚:
「就憑藉這幾個歪瓜裂棗?」
田無量沒有說話,只是眼神冰冷看著陰士成。
廣場上的武人,見此也有點疑惑,正想悄然討論,哪想到下一刻,人群后方忽然傳來一聲:
「青……青龍會到!」
「嗡……」
高聲唱喝一齣,整個廣場瞬間掀起嘈雜,連兩人的爭執都不管了,齊齊回頭看向廣場盡頭;連陰士成和在坐的諸多掌門,都轉眼望了過去。
結果這一看,便發現一名身罩青色斗篷的劍客,不知何時站在了筆直過道盡頭。
雖然孤身一人,但若蒼松紋絲未動,氣勢比前面任何一名掌門都大,給人感覺就好似一根青色鋼針,紮在人海中心。
青龍會的首席刺客,從來沒有露過臉,朔風城的門徒不知姓名,只能報個門派名號。
而朔風城二當家方行古,看著面前的斗篷男子,知道身份卻不知如何稱呼,遲疑了下才拱手:
「閣下神龍見首不見尾,方某還是第一次,不知該如何稱呼……」
話沒說完,方行古笑容便是一僵。
只見入口處的斗篷劍客,連頭都沒轉,也沒回禮,直接走上了人群中心的大道,朝著城主府而去。
「嘿?」
圍觀的無數江湖人,瞧見此景都驚呆了。
朔風城的門徒,見對方如此無禮,當即想開口阻攔,卻被方行古抬手擋了下來,只是蹙眉看著對方遠去。
踏、踏……
腳步不疾不徐,直接傳到了在座諸多掌門耳中。
郭叔豹知道田無量和陰士成打不起來,本來在看戲,但此刻卻嚴肅下來,覺得這龍王爺怕是又要搞大事。
陰士成見青龍會的人來了,本來不想插話,但隨著對方走近,卻感覺到斗篷下的那雙眼睛,在盯著他——那感覺猶如獵人盯著一隻將死獵物。
?陰士成眉頭一皺,轉眼望向田無量:
「你在青龍會買了我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