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興公正在漢國!」陳浩一字一頓地回答。
封奕此刻心中冰涼。完了,完了,孫興公來了遼西,我還是遼西第一大才麼?
「不過……」陳浩話題一轉,繼續說:「我王卻瞧不起孫興公的本事!」
封奕心中一喜,要是漢王就在眼前,他絕對會撲上去親漢王兩口。
這才對呀,孫興公這樣的大才,就應該閒置。你說我坐到這樣的高位容易嗎?我殺了多少同胞才在胡人這裡做上高官,我這樣的人才能算「大儒」!孫興公不過就是會做幾首好詩,憑什麼他的名氣在我之上?漢王瞧不起他,這就對了,不會拿自己同胞的頭顱向胡人獻媚,那算什麼「大儒」,狗屁大儒。
旋即,無數的疑問泛上封奕心頭,他訝然問:「孫興公,怎麼到了三山?漢王為什麼看不上孫興公的才能?」
「朝廷封賞漢王以孫興公為使……」,陳浩解釋說:「漢王曾說,治國之術,全靠‘經世濟民’學說,也就是經濟學。
按漢王的說法,這經濟學包含許多學問,包括算學、貨殖學、商學等等學術。
漢王曾言,孫興公文辭華美,令人歎為觀止,也算是文人中的佼佼者,然而,孫興公所學,僅僅是在基礎教育上出類拔萃,治國之術還需專才。
若孫興公熟悉刑律,可為司法官,整肅一方風紀,然而,他不懂。
若孫興公精通算學,可為戶部官員,使一方富足興旺,倉廩充裕。然而,他不懂。
若孫興公知兵法,可統軍征伐一方,使四境安定。然而,他不懂。
孫興公此人也,除辭藻華美外,也不懂貨殖學,也不懂商學。我王曾言,國
家強盛在於奇淫巧計(科技),在這方面,萬卷聖賢的作用抵不上一粒釦子。所以,只完成了基礎教育的孫興公——給他一把琴,他會是個合格的吟遊詩人,走街串戶吟唱華篇麗句,以娛樂百姓,順便幫助不識字的百姓誦讀佈告文本以使官府律情得以下達。
漢王曾言,這樣的人才,鄉間田陌不可或缺,朝堂之上絕不可容其立足。因為......」
陳浩湊近了封奕,一字一頓地說:「王曰:此等人,雖下筆千言,洋洋灑灑,其實是空洞無物,無一用於國。他們全不懂邏輯,也不懂經濟,更不懂算學,卻堅持不學,並以他的‘認定’而自鳴得意,千年不懈地黨同伐異——國之大害,莫過於此。
陳浩說這話時,心中充滿了不甘,自己飽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怎麼就不如一粒釦子呢?魏晉風流,什麼是魏晉風流,不就是坐而清談嗎?漢王高翼竟然看不上清談,偏偏要他們這些清談之士起來親手做事,這怎能讓他甘心呢?
孫綽這樣的大才,漢王都看不上,更何況陳浩這樣的豪族培養出來的鄉間小儒?
「如此看來,以陳兄這樣的人才委屈在匠漢那樣的窮鄙之地,終生也無望頭了。」封奕微笑著體陳浩說出了這個結論。
封奕也不甘心啊,在燕地這個戰亂平凡的北方,他轉換了多次立場,殺了多少同胞才換取了胡人的信任,贏得了現在的地位。一直以來在沒有文字的鮮卑族人當中,他最自豪的就是自己識字,會寫一手好文章,偶爾還能編幾首好詩,唱幾句小曲。
他是如此的「多才多藝」,以至於連胡人這些「上等民族」都要仰視他,沉浸在北地「第一才子」的榮譽裡,連陽裕那個老牌牆頭草都要說一聲佩服,現在他引以自豪的那些才學,被粗鄙的匠漢之國國主,貶斥為「基礎教育」的產物,吟遊詩人,這怎能讓他甘心。
不過,這樣一來,拉攏陳浩的任務似乎很容易完成。封奕皺起那張出賣了無數同胞的老臉,順勢說出了他的企圖:「陳兄,我大燕國事如朝日蓬勃向上,兵鋒所指,遼東群國戰慄。如今,我主厲兵秣馬,正圖揮兵南下,幽州百姓望風敬從。
我燕國一月之內,擴地何止萬里,而漢國窮鄙,人不過十萬,兵不過數千,地不過海濱尺寸風暴之地,孰優孰劣,一眼可以看出。陳兄大才,我國新近擴地太盛,正缺守牧一方的人才。以陳兄的才能,與其屈就於匠漢,不若來我國,我主願意以一州之地相托,如何?」
在封奕看來,燕與漢誰強誰弱一目瞭然,便是從今後的發展趨勢來看,強大的燕國也遠不是漢國所能比擬的。燕國只要擊敗冉閔,黃河以北的中原花花世界,便盡歸燕國所有。
而漢國有什麼?向南是大海不能耕種;向西是強燕,他不敢惹;向北庫莫奚、契丹任何一個部族拉出來,都有十萬空閒之士,比漢國的人口總數還多;向東是他託庇的高句麗。這些部族哪一個都不是漢國所能惹得起的。
漢國的發展已經侷限在積翠山南麓了,而這片土地上有什麼,雖然河流縱橫,然而,它基本上處於原始森林狀態,古木森森限制了它的耕地面積。
每年還有數個月的風暴季節,颱風襲來時,泥土磚木搭建的房屋根本抵不住風暴。聽說那地方都以巨石蓋房子,可以想見那裡的環境有多麼惡劣。
在封奕看來,高翼躲在那片風暴之角,是不得已而為之。在那樣艱苦的環境下,匠漢之國正在掙扎求生。也正因為該地環境惡劣,高翼才躲過了覆滅的命運。也正因為如此,其他的部族才懶得去劫掠,所以,那群逃奴才得以生存下來。陳浩不過是一個新附豪族,燕王慕容雋肯以一州之地安置他,在封奕想來陳浩應該感激涕零,併成為燕國騷擾漢國的急先鋒。但他真沒想到,陳浩竟然搖頭拒絕。
他竟敢拒絕,他憑什麼拒絕?封奕臉色一沉,眉毛揚起,也不說話,殺氣騰騰的看著兀自搖頭的陳浩。
「真要說起來,漢國卻是別無所戀」,陳浩嘆著氣說:「漢國刑法嚴苛繁瑣,比之暴秦有過之而無不及,它連走路,倒垃圾這樣的小事都規定得很細,比如‘行必居右’,比如‘揚灰棄於街上者笞一’等等。此外,漢王好武功,國雖小,卻徵發不斷,今日徵倭,明日據青州。國之青壯皆佩刀劍而行,非軍功者不得為吏,等等。然而,細細想來,我還是願居於三山,無他,謀生易也。」
封奕的眉毛揚得更高了,他要發火了。陳浩是什麼人,剛跑到三山的一個小豪族的後代,他說了一大堆三山的不好,卻最後表示還是願居住於三山,這算什麼事?逗我玩?
「君且細細道來」,封奕壓住怒火,語氣不善地說。五胡烽火錄第二卷艱辛時代第110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