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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一片靜默,過了片刻,馬努爾打破了沉默:「夫……,女士,如果你不願出去,就呆在艙裡,您恭順的奴僕願意在這裡陪你。這樣的話,外面人以為您還在與我商議重要的事情。不管艙外是什麼局面,我們都有迴旋餘地。」
司馬燕容無意識地點點頭,接受了馬努爾的建議。
馬努爾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一直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眼前這位女人,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國王陛下與這個女人很有點交情。他不能把握的是這份情的深淺。
司馬燕容打出了「秋實」的儀仗,高卉沒有反對的意思,馬努爾本打算以「夫人」來稱呼她,這個詞在晉代是用來稱呼諸侯之妻的,但很明顯,高翼並沒有與她舉行過婚禮。這樣做也不合適。
考慮了半晌,馬努爾採用一個西方化的中性詞「女士」來稱呼司馬燕容,見對方沒有異議,他終於可以放下一件難題了。
太陽落山了,碼頭上人潮逐漸散去,馬努爾小心翼翼地引領著司馬燕容下船,司馬燕容的儀仗隊還在碼頭上,只不過剩下的人員已經不齊。領頭的一位爵士上前,報告了高卉進入遼漢商社的訊息。司馬燕容長出一口氣,復小心翼翼地問:「沒什麼事。」
遼漢人的思維跟晉人顯然不一樣,除了身在其中的馬努爾、高卉感覺到禮儀的麻煩與差別,其他人根本不在乎這些。那位爵士毫無自覺地回答:「沒事啊。燕公主,卉公主說她先行一步,在商社等你一起進晚餐。
對了,今晚舉行的是‘百龍宴’,我們捕捉了數頭豬婆龍(揚子鱷),卉公主聽說後表示:王曾稱讚過龍肉的鮮美,所以要嚐嚐鮮。夥伴們已先行一步,去炮製龍肉,燕公主,請上轎。」
龍肉?!這些人竟在晉都叫囂著晚上要吃龍肉,真大膽妄為。
不過,阿卉雖然純真,但關乎國體的事想必她還要重視,她不懂,身邊也會有人提醒,既然大家都沒反應,那一定是風平浪靜了。
怎麼會風平浪靜了呢?
馬努爾在旁邊看著儀仗隊隊長請示彙報,感慨地自言自語:「還是國王陛下睿智,他怎麼說的呢——禮節越繁瑣,對人的禁錮越厲害。還是漢國好啊,我們不追求太多的禮節……」
那名爵士打斷了馬努爾的話:「大人,您就是外相馬大人嗎?向您致敬!朝廷官員正在理藩院等你,請你現在就去,那裡就是他們的車轎。」
官員要連夜找馬努爾說事,不會是……司馬燕容擔心地看了馬努爾一眼。
馬努爾清了清嗓門,拿出上官的威嚴——這幅威嚴的表情,他在鄞州(今寧波)常見,現在他也如法炮製:「派幾個人隨我去,我需要嚮導。燕公主,下臣先行一步——請放心,國王陛下已經交待過了,我心中有數。」
等司馬燕容回到商社時,淡淡的暮靄已漸漸升起。
三山人早已習慣了散步時街頭遇到國王也在抄著手,四處閒侃的場面,隆重的歡迎過後,商社已恢復平靜。除了準備晚宴的人還在忙碌,其餘人該幹啥幹啥。
等司馬燕容下了車,正好望見高卉在院中溜達,幾個熟人陪在她左右,其中也有一名高句麗商人,高卉忽而用漢語,忽而用高句麗於跟人交談,語調活潑得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精靈。
「燕姐姐,這裡來」,高卉雀躍地招呼。
司馬燕容對她很有好感,聞聲立刻走了過去,猛然間,她看到高卉身邊豎著兩根黑色的大柱子,這大柱子竟還有眼睛,眼珠還四處亂轉,司馬燕容嚇了一跳,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你們都散去」,高卉吩咐說,接著,她又回頭對那兩根黑柱子說:「囊瓦,囊圖,你們也退後點。」
「是滴,是滴」,那兩根大黑柱生硬地回答,司馬燕容這才知道,這兩根黑柱也是人。
高卉嘴角含著微笑,拉起了司馬燕容的手,一臉天真地問:「你跟馬外相談得怎麼樣?你們是在談北方嗎?」
司馬燕容默默點點頭,高卉拉著她緩緩地沿水池邊踱著步。顰起眉輕嘆一聲:「今夏以來,我們在冀州方向損失了六個商隊,中原音信不同,郎君一直想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在長江口,我們遇到了朱龍驤(龍驤將軍朱燾),他與郎君有舊,聽說我入國朝覲,特地來登船看望,我們這才知道中原所發生的事情。地獄,那裡已經變成了地獄。」
高卉的話也勾起了司馬燕容的傷感,她也隨著高卉深深嘆息。
北方,漢人生活入地獄深淵;晉都,朝臣們夜夜笙歌燕舞,卻還在計較禮節上的小事。
「我們那有一個西域藩僧,傳的是另一套宗教」,高卉繼續說:「他譯了本,說是西方羅馬國的,也就是你們叫‘拂菻’國的。裡面有首詩,說是他們國家的一位詩人在三百年前寫的,我很喜歡……」
高卉提起了嗓門,輕吟道:「是誰,第一個發明了可怕的劍?
他是多麼野蠻,多麼鐵打心腸!
從此人世間產生了殘殺和戰爭,開通了捷徑——直通恐怖的死亡。
但也許冤枉了他,本是我們濫用了他交給我們對付野獸的武器?
這是黃金的罪孽;古代本無戰爭,只有山毛櫸木杯子伴人進餐。
沒有城堡,沒有圍寨,在雜色羊群環繞間主人無憂無慮地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