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願活在那個時代,不知道悽慘的戰爭,不至心悸地聽軍號吹響。
如今我卻被拉上戰場,而某個敵人已手持註定扎進我肋部的長槍。
救救我,我的神!當幼小的我在你跟前奔跑,你就把我扶持,哦,神,把青銅標槍引離我身!
仁愛的和平,手持穀穗而來,從你白袍的衣裾裡傾瀉果實(提布魯斯著,不全)。」
高卉談著這首詩,臉上卻沒有相應的悲慼,她只是出於青春少女故作憂鬱的心思,喜歡這首詩裡飄散的淡淡的哀傷。
司馬燕容還在回味這首詩,高卉話題一轉,又談起了另一首詩:「我還喜歡一首詩,也是那個西域藩僧譯的,那首詩只有兩句,是一個無名戰士的墓誌銘,簡短有力,讀起來總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詩還是詩集開篇第一首:我長眠在這裡,遵從你們的意願。
瞧,多有意思——我長眠在這裡,遵從你們的意願。
啊,還有一首詩,是描寫親吻的:‘象打破的酒罈一樣,很遠便聞到香味;象蜜蜂群集的花園;象香水瓶;曬過的香料的味道飄在空氣中;灑滿香水的頭髮如芳香的花簇……親吻,多麼美妙的感覺,每次讀到這裡,我都喘不過氣來。」
高卉剛談完死亡,緊接著又談戀愛、談親吻,司馬燕容很不適應她這種跳躍的思維。她的心裡就像一個十噸重的卡車正在飛馳間,猛然撞上了一堵牆壁一樣難受。
正煩悶間,高卉卻停下腳步,俯身詢問一位坐在水池邊的人:「你在幹什麼?」
這是一位金髮碧眼的拂菻人,司馬燕容認識他,他就是那位督造水鐘的人。那個人膝上摞著厚厚一疊紙,正拿著炭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聽到高卉問話,那人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他一骨碌站起身,向高卉深深鞠躬,嘰裡咕嚕說出一大堆話來。
司馬燕容招招手,那人的翻譯一溜小跑的過來,彙報說:「王妃娘娘,他在測算水流,調準水鍾。」
「啊,我在三山隨國王陛下散步時,也曾遇到過一位你的同伴兒和你在做相同的事。國王陛下說……」
高卉學著高翼的強調,一板一眼的複述道:「水鍾要想準確,就必須懂得流體力學,有個叫託……託什麼的定律。」
高卉說到這兒,洩了氣,恢復自己本來的嗓音:「反正是有一個名字比較繞口的人,發明了一個測算流水速度的算式。當時,國王陛下在他的紙上寫下了這個算式,你可找你的同伴問一問。」
翻譯嘰裡咕嚕翻譯著,高卉的思緒已經飄到了其他方面,她瞥著遠處一堆人,問:「燕姐姐,那是什麼人?」
「哦」,司馬燕容心中還在想著馬努爾的交涉,心不在焉地瞄了一眼,答:「是來這裡聚會的生,他們常來這水池濯足賦詩,飲酒作畫——也成了一個景,不理他們,都是些狂徒。」
「哦,晉詩,好唉,我喜歡」,高卉聽了這話兒,反悄悄朝那個方向邁了幾步。
正在這時,一個狂狷的聲音亮起:「天地雖闊,除綽外,再無一人可稱為有才也。卿且試試,此賦擲地有金石之音也。」
高卉笑了,她突然亮起嗓門,脆喊一聲:「胡不歸去?」
司馬燕容嚇了一跳,你高卉一個胡人,竟敢在當世文宗那裡咬文嚼字,這不是找死嗎!
是孫綽,國丈褚裒失勢後他也丟了官位,本來,按歷史程式,他應該到王羲之府上當幕僚混飯吃,高翼也提前給他打好了鋪墊。但孫綽在回去的路上文思泉湧,提前作出了《天台山賦》,自持才高的他不甘心做個小幕僚,再加上他在漢國發了一筆小財,暫時衣食無憂,於是便在建康繼續鑽營。
可惜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此乃鐵律。這年頭人多官少,新起之人也有自己的一大堆幕僚要安排,那會讓一個落魄之人重新崛起。所以他錢財花盡,也沒有著落。
聽說高翼王妃來朝覲的訊息,他想起自己在漢國上有塊封地。此時此刻,遼漢商社已對外封閉,但他有漢國戰功之爵,倒是出入無禁。於是他便聚齊一幫朋友,在水鍾邊暢飲。
等啊等,等了許久不見高卉來,好不容易來了,高卉身邊又圍了一大堆人,兩個黑人守在兩邊,常人不敢靠近。剛才那一嗓子,他是特地喊出來的,就像引人注意,果然目的達到。
乘著醉意,孫綽繼續嚷道:「歸去來兮,惜囊中羞澀,怎能成行?」
「先生若走,只管登船,船費讓船主向我討要。莊院肥沃,荒草及膝,正待先生勞作,此地既不如意,何不乘風而歸。」
高卉雖未明之莊園何在,但孫綽知道她說的是哪兒。勞作,我要想勞作,早回去了。我這麼大才,漢王還打算把我閒置在莊園?
孫綽沉吟未語,旁邊另一位大才看著高卉,搖頭晃腦地飲著:「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字為羅敷。……一顧傾朝市,再顧國為虛……」
這是在贊高卉有傾國傾城之姿啊。
擱在晉朝,對這王妃這樣評頭論足是大不敬之罪。但這些人儒生一方面喝得醉意熏熏,另一方面從孫綽那裡知道遼漢人蠻胡習氣重,自他們國王開始,上樑不正下樑歪,從不以當面誇讚女人為恥,晉人的名士風流發作,便肆無忌憚起來。
「錯錯錯」,另一位醺醺者言:「是‘有女懷芬芳,媞媞步東廂;明目發清揚,丹唇翳皓齒,秀色若珪璋;巧笑露權靨,眾媚不可詳;……頭安金步搖,耳系明月璫;珠環約素腕,翠羽垂鮮光……妙哉英媛德,宜配侯與王……凡夫徒踴躍,望絕殊參商’」
高卉不耐煩了:「孫先生乃有功之人,今日百龍宴,何不一起品嚐龍的滋味。」
此話一說,那些士子們頓時清醒了,他們呆愣愣地看著高卉,一聲不啃。高卉一努嘴,兩名黑人上前架起孫綽,一路向宴會廳走去。
司馬燕容嘆了口氣,勸道:「妹妹,你不該如此宣揚。私下裡吃龍肉沒人關心,但如此一說,儒生的嘴……唉,明日里朝廷內外必然沸沸揚揚,你呀,真讓人慣壞了。」五胡烽火錄第二卷艱辛時代第113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