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也不對,好像,最近以來,晉朝也沒有侮辱使節的現象,雖然他們的文化確實讚賞對使節的侮辱和斬殺。但冉閔的使節就沒被侮辱,符健、姚戈仲……這些使節都活蹦亂跳地回家了。
難道,這就是文明。
在漢文明的璀璨下,連文字都沒有的胡人常常感到自卑。出於自卑,他們得勢便瘋狂地迫害漢人,甚至不準漢人提「胡」字,規定胡人要被稱之為「國人」。
但是,這種瘋狂虐殺掩蓋不住他們對自身文化的自卑,比如:對於鮮卑族的來歷,拓跋鮮卑編撰《魏》時,曾創造了這麼一段話:「昔黃帝有子二十五人,或內列諸華,或外分荒服。昌意少子,受封北土,國有大鮮卑山,因以為號。」
後時基因研究證明,這種歷史說法毫無科學依據。說的難聽點就是鮮卑人潛意識中的自卑心理作怪,把自己說成是黃帝后裔,故意向「漢祖」那裡靠攏。
黃朝宗語含輕蔑地這麼一說,慕容貴族們雖對「文明」這個新詞不甚理解,但他們生怕暴露自己的淺薄,所以不敢追問。
這話如果是另一個漢人說出來的,鮮卑人能把他大卸八塊。但黃朝宗來自於三山。
三山的基礎是宇文鮮卑。東逃西竄的宇文殘孽,因為有個好女兒找了個好鐵弗,搶先進入衣食無憂的生活狀況。三山宏大的建築,獨特的文化氛圍,要說慕容族人不羨慕,那是嘴硬而已。
作為慕容鮮卑的精英,慕容恪不是沒有研究鐵弗高的治國之術,因此,他對來自鐵弗高的指責尤其敏感,但這種指責卻沒給他帶來受辱心態。
從心理上,慕容恪並沒有把鐵弗高看作是軟弱的漢奴,相反,三山對入侵者的斬盡殺絕,使他在心中認為:鐵弗高是自己人,是鮮卑種。
南人不講究斬殺入侵者,這不符合他們的學術理論,只有我們胡人才這麼幹。
心理認同了鐵弗高是自己人,三山的強悍、三山的富足、三山的殘暴,……,等等,讓他在面對黃朝宗的嘲諷時,感覺像一個偷餅的小孩被人逮了現形一樣,只覺得自己丑態不堪。
「文明」,三山的強盛,難道是因為他們掌握了一把密匙,這把密匙就叫做「文明」?
嘿嘿,俺們剛架火爐侮辱了魏使常煒,那幫漢官怎不提醒一下,卻在幸災樂禍地往裡添柴——太丟人,千萬別說俺認識那幫豎儒。
不能再說下去了,慕容恪截斷話題,插嘴問:「漢王前後殺我數萬士卒,今先生來我大燕,我等雖不屑扣留漢相,但先生沒個交待的話……,哼哼!」
黃朝宗笑了,笑得很真誠。
「臨來時,我王曾告訴我:倘若燕國君臣問起這個問題,就這般告訴他們——入侵者無權抱怨懲罰;勝利者有權殺戮!這法則毋庸置疑,不需要解釋。漢王如此,就是想說:對付入侵者,我們從不懼殺一儆百!」
就這麼算了?
草原法則從來如此。兩部族戰鬥,勝利部族盆滿缽滿皆大歡喜;失敗部族會尋求和解乞求歸附。
昨日的敵人今日可能成為姻親,明日可能成為自家的一塊狗食。
這事不這麼算了,還能怎樣?
慕容恪談這個話題,只是承接慕容垂的話岔。如果真要為這事爭執起來,燕國在和議期間出兵入侵,也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漢國不想為此爭吵,慕容恪樂得轉移話題。
「漢王崛起於三山荒僻之地,地不過百畝,兵不過百人,據說當初寒酸到只有十付甲——宇文昭何其幸也,竟得此夫君;宇文鮮卑何其幸也,竟藉此絕地逢生。
如今我見到先生才知道,漢王之崛起不是意外,能得先生這樣的人才輔佐,漢國如何不興。今我燕國舉遼土相托,還望先生時時提醒漢王:我燕國不負漢,漢當不負燕。」
黃朝宗好像沒聽到慕容恪話中隱含的招攬的意味,他拱手拜曰:「太原王剛才說‘你家寡君’如此如此——抱歉,我家大王不喜稱孤道寡,我國沒有‘寡君’的說法。
至於王爺所說‘宇文鐵弗’——哈哈,我王明春將迎娶司馬燕容公主,王已經下令:自明春始,復漢俗,定漢禮,立漢儀。
至於剛才‘賤奴’之說,敝國不敢苟同。我王認為,這些人與我漢人血管裡流著相同的血也,乃我同族同種之‘漢族’同胞也!我王不忍其成為他人口中食,願收其人養其身,待其壽盡,為一抔黃土安眠於地下。」
此時,「漢人」一詞與後代的含義不同,在這個年代,漢朝已滅百餘年,中原政權領下的百姓應該自稱‘晉人’,敢自稱漢人的都是前朝餘孽,是叛逆,需要被斬盡殺絕。
相反,強大的漢朝留給胡人的印象卻極為深刻,因此,「漢人」這個詞在他們口中是一種尊敬的稱呼,如果不帶尊重態度,他們應該稱其為「南人」。
「南人」這個詞正是在五胡亂華時期誕生,說這個詞時,胡人常常帶有深度鄙視的語氣。其後,這個詞流行了1700年。
黃朝宗這裡提出「漢族」一詞,是「漢族」這個詞首次出現在歷史上。「南人」可以不懂這個詞的意思,但慕容恪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笑了。
「鐵弗高以宇文部殘孽起家,中間又多次招撫庫莫奚、契丹各部」,慕容恪吸了一口氣,厲聲說:「如今,鐵弗高強大了,卻開始以漢奴自居,我鮮卑的鐵弗竟連鮮卑的神靈也不認了?宇文昭知道嗎?」
鮮卑這個民族和中原地區的文明接觸應該算是蠻早的了。在春秋戰國的時候,就出現了「鮮卑」這個詞樣,不過當時見諸與典籍中的是「犀毗」、「師比」這些發音。而「鮮卑」成為一個民族的稱謂出現在漢代,《漢》記載,「鮮卑者,亦東胡之支也,別依鮮卑山,故因號焉」。
也就是說,正如中國把外國傳入的香料統稱「茴香」,頂多用「大茴香」、「小茴香」以示區別一樣,中國對鮮卑族的稱呼也是一個籠統稱呼,實際上,「鮮卑」並不是由一個民族組成,它是對居住於鮮卑山下的各族的一個籠統稱呼。
後世考古認為,鮮卑中的白部鮮卑——慕容族、宇文族都屬白種人(線粒體基因研究結果),是印歐種族的分支。而段部鮮卑,拓跋鮮卑,以及依附於宇文鮮卑的契丹與庫莫奚族,則全是黃種人。
千百年來,慕容族、宇文族兩族的王族血統仍保持著純粹性。在其滅亡前,他們才開始與其他民族融合,這也是東晉才開始的事情。
正是這種特殊的淵源,慕容鮮卑收容了宇文王族最後的直系男性。與之相對的是對高句麗王族的掘墓挖丘。
也正是由於這種淵源,在宇文昭立足三山之初,慕容王族採取了默許態度,當初皇甫真的招安讓高翼獲得喘息之機。而此後,雖然燕國屢挫於三山,但本著這種淵源,慕容貴族一直半欣賞半嫉妒的心情,看待三山的崛起。
雖然那時,「人種優勢」的謬論尚未出現,但私下裡,慕容族人還是對本族與宇文族的強大、以及白種羯胡橫行中原的行為,有點沾沾自喜的感覺。
慕容王族沒想到,原本他們以為弱小的、隨時可以被他們征服的三山,現在竟脫出了他們的掌握,尤為可恨的是,強大起來的三山首先否定的是「鮮卑」特性,更不要說「白部」特性了。
如果真是這樣,把遼東交給他們的計劃,是否要重新考慮?五胡烽火錄第二卷艱辛時代第115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