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忽往右轉,馳上一道斜坡,如若方向不變,可以投進穎水去。
紀千千駭然睜開美眸,與小詩隔窗外望。
窗外漆黑一片,隱見人影幢幢,蹄音密集。
紀千千頹然挨往椅背,花容慘淡。
小詩大吃一驚,抓著她手臂呼道:「小姐!」
紀千千似是費盡力氣方勉強擠出點聲音道:「詩詩請你探頭往後看,再告訴我是甚麼情況。」
小詩依言把頭探出車窗外,報告道:「車隊繼續前進,只有我們的馬車偏離了路線。」
紀千千道:「你看得這般清楚,是否因我們的馬車在高處,而車隊仍是燈火照耀通明呢?」
小詩點頭道:「小姐猜對了,若是在平地,我們這樣被大批騎士包圍著,會看不清楚的。」
紀千千道:「成哩!」
小詩把身體縮回座位裡,發覺紀千千像很辛苦的模樣,閉目不住喘氣,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馬車終抵丘頂,不旋踵開始下斜坡,穎河的水聲在前方淙淙作響。
紀千千嘆道:「慕容垂詭計多端,恐怕燕郎今趟要中他的計哩!」
小詩惶恐道:「怎辦好呢?」
紀千千道:「我早從慕容垂要我們登上這輛與眾不同的華麗馬車,猜到是個陷阱。若我再次猜對,現在原先的車隊裡會出現另一輛和我們這輛一模一樣的馬車,使人誤以為我們仍在車隊裹,而事實上我們將改為乘船北上,且不會在敵人的北站逗留。噢!我很累!」
小詩撲在紀千千身上,慌得哭起來道:「小姐啊!我們怎辦好呢?」
紀千千探手摟著她肩頭,柔聲道:「不用害怕,我要好好睡一覺。希望我可以及時醒過來,好通知燕郎慕容垂的奸計。」
馬車緩緩停下。
外面的騎士四散守護。
紀千千摟著她的手無力地下垂,看她的樣子,若不是疲極而眠,便是昏迷過去。
小詩生出可怕的感覺,似孤零零一個人陷身於猛獸中,絕對地孤獨無助。
蹄聲傳來。
不須片刻,慕容垂的聲音在車門外響起道:「為免千千小姐路途顛簸之苦,朕特別安排小姐改為乘船北上,可順道欣賞沿岸美景。請小姐下車。」
小詩顫聲道:「小姐她睡著了。」
火把燃亮,門開。
慕容垂鑽進車廂來,先向小詩展露友善的笑容,接著目光投往紀千千,銳利的眼神射出無限深情,充滿愛憐的神色。自責道:「是我不好,以禁制手法唐突佳人,幸好一切過去哩!」
小詩完全不明白他最後一句話是甚麼意思。
慕容垂向她道:「小詩姐請先下車。」
小詩急道:「小姐她需要人照顧哩!」
慕容垂柔聲道:「小詩姐放心。」
小詩無奈下車,發覺已抵穎水岸旁,靠岸處泊著三艘中型風帆。
兩名鮮卑戰士來到小詩身前,客氣的施禮道:「姑娘請隨我們來。」
小詩回頭望往車內,方察覺車內空無一人。
再朝穎水瞧去,慕容垂威武的背影映入眼簾,橫抱著紀千千,朝中間的兩桅風帆掠去。
小詩悲呼道:「小姐!」
待要追去,整個人被那兩名戰士抓著手臂,提得雙腳離地的朝泊在隊尾的風帆走去。
在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慕容垂那句話的背後含意,縱使慕容垂解開紀千千的禁制,紀千千也會因她而沒法獨自逃生,又或自盡。
燕飛全速掠行,大地在他腳下不斷後瀉。他毫不費力地盡展身法,天上的星辰和大地的林野,似正為他歌舞歡呼。
月兒爬上了深遠的夜空,高高在上地灑下金黃的色光,丘原林野在四周延伸無盡,令他生出御氣飛行的暢快感覺,大大減輕心內沉重的負擔。
他有信心可趕在敵人之前,抵達由黃河幫建立的木寨。他會在離寨半里許處的穎河沿岸埋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突襲敵人,破馬車救出千千主婢。然後利用預備好的浮木在瞬間橫渡穎水。只要逃往對岸,便大功告成。
金丹大法在體內不住運轉,他產生出漸漸失去重量的奇異感覺。心神不住提升和淨化,彷似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在獨自奔跑,除紀千千外,其它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劉裕舉步出門,忽然心生警兆,止步戒備。
任青媞的聲音在後方道:「劉大人要到哪裡去呢?不是想回邊荒集去送死吧?」
劉裕心中叫苦,這是個不能不敷衍的難纏惡女,若給她曉得自己是去和王淡真私奔,肯定會全力破壞。因為自己正是她不能失去的最後一個機會。
劉裕裝作若無其事的轉過身來,仍不由眼前二兄,暗讚一句確是尤物。
任青媞秀髮披肩,緊裹在漆黑夜行衣內的胴體盡顯誘人的線條,就像來自黑夜的死亡誘惑。從她的俏臉望去,再沒有絲毫因任遙之死而受到打擊的痕跡。
想起曾和她親熱過,且是生死與共地並肩作戰,確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扮作面色一沉,不悅道:「你勿要來管我的事。你可知如此來找我,是會把我害死的。」
任青媞笑臉如花地直抵他身前,仰臉瞧著他淡淡道:「若謝玄沒有受傷,宋悲風又未完全康復,我的確不敢來。哼!現在嘛……除你劉裕外,誰摸得著我的影子?我們不是好夥伴嗎?你扮出兇巴巴的樣子是為了掩飾什麼呢?可說出來讓青媞為你分憂嗎?」
劉裕暗吃一驚,知道若不採非常手段,肯定打發不了她,給她纏上個許時辰更是嗚呼哀哉。他亦不忍讓王淡真久候他。
現出苦澀的表情,道:「你愛怎麼想便怎麼想。我決定不幹哩!現在立即離開,逃往深山野嶺重過我樵夫的生涯。」
任青媞瞇起雙目瞧他好半晌,忽然「噗哧」笑起來,嗔道:「何須發這大的脾氣?你不想給人管便不管你吧!快告訴人家,你不是認真的,只是說氣話。」
劉裕頹然往門坎坐下,沉聲道:「你可知謝玄不再視我作繼承人,還調我去劉牢之的營下?」
任青媞單膝著地的蹲下來,秀目亮閃閃地瞧著他道:「傻瓜!這是因謝玄自知命不久矣,為你作出免禍的安排,讓劉牢之保護你。劉牢之也是有野心的人,謝玄把你轉讓與他,將令他的威勢凌駕於何謙之上。所以劉牢之絕不會讓人傷害你。明白嗎?」
劉裕聽得頭皮發麻,道理如斯簡單,因何自己偏不朝這個方向去猜測謝玄的心意?他捫心自問,當然是心知肚明,自己是因為戀上王淡真,所以千方百計找藉口去逃避責任。不過甚麼也好,他劉裕絕不會放棄對王淡真的承諾。
任青媞瞧著他皺眉道:「你在想甚麼?你是否真的是我認識的劉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