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閣中,元雪靈不再像往日一樣發呆,而是身上只著白色內袍,靠在軟榻之上,手握書卷。
「皇上駕到!」宦官尖利的聲音猶如一把尖刀,刺在了元雪靈的心上,她抬起頭,看著邁步緩緩走近自己的明黃身影,一種熟悉卻又陌生的感覺襲上心頭,恍若隔世再見。待她回過神來時慌忙放下書卷,從榻上坐起,起身行禮的同時,心中一痛,「雪靈一時失神,未能來得及參見皇上,請皇上恕罪。」
宇文邕並不在意,他搖搖頭,卻沒有扶起元雪靈,只是向後揮揮手示意宮人都退下。不到片刻,悠然閣中,僅剩他與元雪靈兩人。「這幾天,你可還好?」他開口道,面上神色不再平淡,話語中難掩擔憂之意。
元雪靈索性坐回軟榻上,她笑了笑,答道,「勞皇上掛心。」那笑容中的疏離讓宇文邕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果然,她頓了頓接著說,「若我在你的心裡還有那麼一點點位置,便不要瞞我,告訴我這一切。」她累了,在這防不勝防的後宮中猜得太累了。
宇文邕微微皺眉,有些不解,「你懷疑我?」他聲音的溫度陡然下降,對於元雪靈的懷疑,他很是不滿。
「我倒是希望自己可以永遠不要懷疑你,只是這一次,我肯定的是,你有事瞞我,關於……先帝的事。」在說到‘先帝’兩個字時,元雪靈握了握拳,即便指甲刺入掌心也毫不在意。在宇文邕愈加懾人的目光下,她索性站起身,白色的內袍及地,上面綴著點點傲骨寒梅,紅得冰冷,紅得妖豔,一如現在展現在世人面前的前西魏遺孤元雪靈。她接著道,「我喜歡冬日的雪,名字中也有一個雪字,雪可以是天下間嘴乾淨的事物,也可以是最骯髒的殘雪,皇上,邕,我的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間,對嗎?」
「雪兒,你沒說錯。」宇文邕的目光回暖,他走近元雪靈將她用在懷中,卻依舊搖著頭,不肯告訴她全部,「但是,你不必過問這事,先皇並不希望你知道我和他之間的約定,這是他的囑託,再者,你已經猜到了一半,又何必要知道全部,那對你並無半點好處。」
元雪靈拽住了宇文邕明黃色龍袍的衣襟,將頭靠在他的胸膛,不可
置否的笑了笑,心中道,果然。她猜對了。
宇文邕之所以能夠順利登基除了自身能力得到先皇宇文毓認可外,更大的原因是他多年來並未與宇文護撕破臉,藏拙之餘暗中部署,讓宇文護對他的戒心降到最低,以致那時當宇文邕拿出聖旨時,宇文護只是面色微慍,便順水推舟的接受了聖旨。他以為自己可以控制第四代皇帝,殊不知,宇文邕其人,並非弱貓,而是蒼狼。
昔日那身絳紅的朝服早已換成了明黃色衣袍,元雪靈看著滿眼的明黃索性閉上眼,輕輕開口,似乎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擁住自己的那個人說,「真希望回到從前你我尚未長大,可以和其他兄弟姐妹呆上一整天,晚上一起爬到宮殿的屋頂看星星,冬天一同坐在雪地上看雪賞梅。」那時的一切多麼美好。
宇文邕抱緊了自己懷中的女子,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懷念,「我們現在也可以。只是,一些事早已不復從前了。」
「呵。」元雪靈輕笑,推開了宇文邕,「沒錯,如今的你我,都不得不去面對那些虛偽的真實,如今這皇宮裡,我到底還能相信誰?」
對於元雪靈的動作,宇文邕並未多說什麼,因為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女子,在這場爾虞我詐的權利對決中失去了太多,她的父皇母后,一起長大的兩個哥哥,甚至待她如親人的先帝宇文毓。如今的她沒有滿腔仇恨,已經不易,可是,他宇文邕的性格向來夠自我,「我知道你的想法,但,元雪靈,你別想拒絕我。」這代價,你付不起,永遠付不起。
宇文邕離開後,元雪靈再次拿起軟榻上的書卷,上面的詩句讓她不禁苦笑出聲,‘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榆柳蔭後簷,桃李羅堂前.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狗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戶庭無塵雜,虛室有餘閒.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
「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元雪靈輕聲念道。怕是此生此世,她和宇文邕都不可能如此了。
三日後的清晨,元雪靈被門外的喧鬧聲吵醒。她微微皺眉,喚來侍女沐兒,「去看看外面出了什麼事?」
「奴婢這就去。」沐兒行禮後連忙推開宮門出去檢視。她是宇文邕三日前離開悠然閣後便賜給元雪靈的侍女。
元雪靈從床上坐起身,看著沐兒離開的背影搖了搖頭。她不能信沐兒,即便她是宇文邕的親信。如今的宇文邕不復當初,他周身的帝王之氣即便自己有所壓抑也不可被人忽視,他派沐兒來的目的,除了保護還會是監視。
這時,沐兒急急忙忙的跑了回來,元雪靈回過神問道,「出了什麼事?」
沐兒行過禮後,笑著回答,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曖昧,「回公主的話,是皇上,皇上為您的悠然閣改了名字,如今正在更換匾額呢,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