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間廂房,不僅地方偏僻,也並不寬敞。
寧兒在門口望了望,裡面只有一張榻,一張案和一面簡陋的屏風。
「……」她窘迫地站在門口,踟躕不前。
邵稹卻神色自若,拎著大包小包入內,放在案上。
「算得不錯了。」他說,「將就一夜無妨。」
寧兒望著他:「可……你我不可共處一室。」
邵稹看看她:「為何?」
「男女有別。」
邵稹不以為然:「在山上你也曾與我共處一室,那時怎不說?」
寧兒臉紅:「那時是那時,你不是搬來了許多壁障?」
「此間有屏風。」邵稹指指牆角。
「屏風不一樣!」寧兒又羞又急,瞪著他,眼睛微微發紅。
邵稹笑起來。
「你讀過什麼書?」他在席上坐下來,「女誡?」
寧兒狐疑地看他:「嗯。」
「女誡是誰寫的?」
「班昭。」
「你知道班昭是誰麼?」
寧兒愣了愣:「班昭……嗯,就是班昭呀,班固的妹妹。」
邵稹唇角勾起,嘆口氣:「你(無)(錯)小說m.果然都不知道。」
「呃?」
「班昭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喜歡上當時一個辭賦了得的才俊,不顧家中反對與才俊私奔,過沒多久,她喜新厭舊,將才俊棄了回家。彼時她名節已損,家中正發愁,恰好皇帝要與匈奴和親,班昭便去了和親,在匈奴過了幾年,生了三個孩子。後來,她兄長班固去攻打匈奴,將她接回。皇帝大行封賞,將班昭賜婚與曹世叔,二人恩愛到老。」
寧兒:「……」
她眼睛發直:「這樣麼?」
「當然是這樣。」邵稹揚眉,認真地說,「她嫁給曹世叔之後過得舒服,卻怕別人指摘婦德,就作‘女誡’來掩人耳目。這書就是專給你這般小女子看的,好讓爾等乖乖待在家裡,知道麼?」
寧兒覺得有地方不對,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話說回來,女誡裡也不曾說什麼男女不得同房。而且你看,班固救了班昭,世上最可靠的還是親戚。」
「你又不是我親戚。」
「怎麼不是,我是你表兄。」
「那是……」
「嗯?」邵稹臉色一整,警告地看她。
寧兒咬咬唇,決定死守:「反正……反正你我不能在一室過夜!」
邵稹看眼圈瞪得泛紅,開心地笑起來。
寧兒愣了愣,忽然意識到自己有可能又被他耍了,眉頭一擰,正要說話,卻見他起身朝自己走來。
他動作很快,寧兒嚇一跳,忙防備地後退,背脊貼到了牆上。
但邵稹卻沒有太近前,只微微低頭:「我出去看看有什麼吃食,你自己歇息,門閂好。」
聲音低低地掠過耳畔。
寧兒眨眨眼睛。
「知道麼?」邵稹問,。
寧兒望著那墨水浸潤一般的雙眸,有一瞬的愣怔,不由地點點頭。
「乖。」邵稹唇角彎起,悠然而去。
暮色濃重,太陽只剩下一點點,金光漸漸隱沒,將半天的雲彩染作紫色。
邵稹路上吃了好些糗糧,此時並不餓。
他習慣落腳前將四周打探清楚,吩咐店主人弄些吃食之後,走出客舍外。街道上已經沒有什麼人,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冒出來,猶如霧氣,將視野籠上薄薄的一層。
邵稹四下裡看了一遍,並無異樣之處。
街角有一位老丈趕在天黑前兜售李子,邵稹看那些果子色澤漂亮,走過去問價。正當他彎腰挑選的時候,忽然,他覺得背後有什麼在盯著自己看,本能地猛回頭。
街道空蕩蕩的,只有一陣薄薄的煙氣,在昏紫的暮色中飄蕩。
錯覺麼?
邵稹狐疑地觀望了一會,不再逗留,付了錢走人。
寧兒在屋子裡收拾了物什,看到邵稹買了許多李子回來,眼睛一亮。
邵稹見她不住地瞟,將李子都給她:「現在不可多吃,須得先用膳。」
寧兒忙點頭,喜滋滋地接過來。
客舍的堂上擺了幾處案席,便是用膳之處。邵稹的寧兒去到,只見已經坐了好些人。
膳食都是些尋常菜色,二人在路上走了一天,胃口卻不差。
「……這世道,行路也難啊!」鄰近一席的人嘆道,「我聽聞,又有商旅被山賊劫了道,血本無歸。」
「公臺說的是劍南的山賊吧?」
這些敏感的字眼入耳,寧兒怔了怔,停住筷子。
「正是。」只聽那人道。
「聽說那些山賊兇悍得很呢,不少北上的商旅行人,寧可繞遠道也不肯走那邊了。」
「他們猖狂不得許久。」一位老者道,「朝廷如今平定了突厥,分神收拾匪患是遲早……」
寧兒聽著這些話,幾乎大氣不敢出,不禁看向邵稹。
邵稹卻神色平靜地喝湯,似充耳未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