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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番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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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秋天,天氣似乎比往年都要溼熱。

幾乎每天都在下雨,可是氣溫始終低不下來,這樣的天弄得店裡生意冷冷清清的,我坐在櫃檯裡大半天都沒什麼事好做,而鋣就坐在我的腳跟邊,偶爾因為狐狸的進出抬一下頭看看,更多的時候把頭蜷在兩隻爪子底下,一聲不響打著瞌睡。

我一直都搞不清楚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天晚上回來後他就變成了這種樣子,狗不像狗,鹿不像鹿,這麼小小一點大的奇怪東西,每每帶它出門,見到的都以為我牽的是條血統特別奇怪的狗。狐狸說這就是麒麟的本尊,可是麒麟有這麼小的嗎?麒麟會身上會長蝨子就因為跟某隻野狗搶了塊肉嗎?麒麟……他會在房間裡到處亂撒尿嗎……他現在就像只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的幼犬,成天在我屁股後面跟來跟去,尤其喜歡在我的床上團成黑麵包圈一樣的形狀,有點霸道而執著地佔去我1/3個床鋪。

問過狐狸鋣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狐狸應該知道。可是每次問,他總是三言不到兩語就岔開了話題。我想他對此是幸災樂禍的,那跟他們在和我遇到之前就有了什麼過節有關,這是很顯然的,雖然我並不知道過去他們間到底有過什麼。

又開始下雨了,之前似乎停過一陣,這會兒絲絲縷縷打在窗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暗紅色的水跡,遠看過去就跟玻璃生了鏽似的,真是場奇怪的雨。外面的路人在紛紛地躲避著,有幾個就躲在我家門口,一邊用力甩著袖子上的水一邊指著天在說些什麼,這讓我想到十多年前這地方化工廠發生的酸雨事件所造成的恐慌。記得那時候天也是這樣灰濛濛的,滿天的雨飄在雲層裡就好像是那些鍋灰色雲上的鏽跡。

可是所有化工廠搬離這座城市已經有許多年了,怎麼突然間沒來由的,這天又開始下紅雨了呢?還帶著股濃濃的硫磺味,濃得隔著道門都能從外面固執地滲進來,像過年時放了太多爆竹似的。這不禁讓我想到以前姥姥說過的地火燒。

聽說和天火燒一樣,地火燒也是種自然現象,不過極少有機會可以看到。姥姥說她小時候見過一次,那時候還沒解放呢,這周圍到處都是田,地火燒是發生在田裡的。她還說地火燒可厲害了,比打雷打出來的天火燒還厲害,那是閻王爺出巡的徵兆呢……可是從聽她講起這典故,一直到她去世,我始終沒緣見過一次地火燒,我想和我一樣住在這種城市裡的人都沒機會見到吧。

姥姥說地火燒是一種一瞬間沒有任何徵兆就把田地染成血一樣紅的顏色,而且燒焦整片莊稼都不見一點火星子的非常特殊的自然現象。

現在沒有田地,可是房子和馬路被雨衝得一片鏽紅色,這感覺和姥姥說的地火燒真像。

身後傳來陣輕輕的腳步聲。

回頭看到狐狸捧著只茶壺有一口沒一口地啜著,一邊走到那扇掛滿了雨絲的玻璃窗前:"雨又下大了。"半晌抖了抖耳朵輕輕道,他手指在玻璃上劃了一下:"很多年沒見過這樣的雨了。"

"你是說地火燒?"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回頭朝我看了看:"什麼地火燒。"

"沒什麼,我以為……"話還沒說完門咔啷一聲被推開,從外頭進來了幾個客人,我也就沒再繼續說什麼,轉而招呼客人:"歡迎光臨,需要些什麼嗎?"

又陸續進來了幾個人,不是點豆漿,就是要一杯紅茶,看樣子是吃東西為副,避雨為主,因為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一些,路面上嘩嘩飛濺著一片片密集的雨霧,這讓店裡的硫磺味更濃了點。我很懷疑這雨水裡的成分到底是什麼,不過那些被雨淋溼的客人除了身上顏色被染得有點狼狽,別的倒也沒什麼不舒服的樣子,看樣子雨水對人的皮膚危害性不大,至少暫時看來是這樣。

一陣忙碌過後手裡再次清閒了下來,那些客人各自端著各自的飲料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對著外面的大雨各自想著各自的心思,這讓整個店顯得很安靜,除了雨聲和被我有意調大了的電視機的聲音。

我發覺狐狸一反常態也有點安靜地在收銀臺邊的座位上坐著,眯著眼啜著茶壺裡的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像個盤算著什麼的小老頭。

"想去旅行嗎。"意識到我的視線他朝我看了一眼,然後問。

我被他問得一愣。誰會在這麼見鬼的天氣裡問這麼見鬼的問題?除了狐狸:"這種天?"

"昨天在網上看到個不錯的地方,三亞半島,知道那個地方吧。這兩天在搞促銷,坐船去的話打六五折。"

居然還是靠海的地方,真見鬼:"開什麼玩笑,誰會在這種鬼天氣裡出去旅遊,還是海邊。"

"話說,其實昨天晚上我已經把票給你訂好了,"

"啊??"

"還是團購的價位。"有點得意地甩了甩尾巴,狐狸似乎對我的驚詫有點視若無睹:"海鮮,太陽,美女……嘖!"

"我對美女沒興趣,狐狸。"

"哦呀,有美女的地方自然不會沒有帥哥。"

"想到要和一隻流口水的狐狸一起看帥哥我就覺得毛骨悚然。"

"沒關係,流口水的狐狸在這裡看家。"

"哦?"聽他這麼一說我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你不去?"

"不去。"

"我一個人去?"

"沒錯。"

"這種天?"

"是不是感覺很浪漫?"

"狐狸你有病。"

三亞是一座面積不過幾百平方公里的南方島城,因為三面環島所以被叫做三亞半島,坐船過去大約要一天半的時間才能到。聽說島上四季都是20多度30度的恆溫,是國內一個挺知名的度假勝地,只是秋季多雨,所以這個季節一般很少有遊客會去光顧。

我很奇怪狐狸為什麼會心血來潮幫我定票去那裡旅遊,而且還是這麼個多雨的季節。就在前幾天他還喋喋不休地抱怨著我的懶惰和手藝上的差勁,要我空下來多跟他學學。不過幾天的工夫,這麼個又吝嗇又愛抱怨的傢伙居然會自己掏腰包請我出門旅遊,這可真是稀罕……我不知道他的葫蘆裡到底在賣些什麼藥,不過既然有送上門的好事那何樂而不為呢,也許是狐狸的發情期到了,所以故意攆我出門好給自己跟某隻母狐狸的約會創造點空間?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琢磨著,忽然船頭上一陣騷動引起了我的注意。

就在剛才還安安靜靜的船頭甲板,因為下雨上面幾乎一個人都沒有,這會兒不知怎的呼啦啦聚了一圈兒的人,全都扒在圍欄上不顧船員的勸阻朝下看著什麼,一邊對著那方向指指點點。隱約聽見幾聲驚叫:

"這麼多!"

"後面!看後面!"

"喔唷……造反了啊??"

"乖乖!看那邊,看那邊!"

這些話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忙丟開翻了一半的書跑出船艙直奔向人群擁擠的地方,近了發覺圍觀的人都嘻嘻哈哈的,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有趣的事般眉飛色舞。於是更加好奇他們到底看到了什麼東西,削尖了腦袋用力朝前擠,擠了半天總算擠到了扶欄邊,忙不迭朝下看去,乍一眼,看得我頭皮一陣發麻。

好多的魚。

我從沒見過那麼多的魚,一下子在行進中的船周圍聚集了那麼多魚已經夠罕見的了,稀罕的這麼多魚居然全是紅色的,一條條胳膊粗細錦鯉似的紅魚,不知道到底是被什麼給吸引了,由船頭至船尾密密麻麻一大片擁擠在船的四周,隨著船的行進在邊上反捲而起的白浪間緊緊追隨。

詭異的是一邊追著,那些魚一雙雙烏黑的眼珠直瞪瞪對著船上,像是知道船上有那麼多人在圍觀著它們似的,這樣子看得我一層雞皮疙瘩。而邊上的人顯然並沒有我這種感覺,一邊看著一邊興高采烈地攀談:

"喂,我說,這什麼魚啊??"

"好像鯉魚。"

"哧!海里怎麼會有鯉魚??"

"那肯定不是鯉魚。"

"哎呀,管它什麼魚,這麼多紅魚跟著,看樣子這趟生意要紅紅火火了。"

"是啊,是啊,真是奇蹟啊。"

"江老爺顯靈了是不?"

"哈哈……"

不想再多看,我從圍欄邊退了出來。更多的人從我邊上經過,不出片刻就佔據了我剛才的位置,一邊爭先恐後地觀望著,一邊不停拿著手機照相機按著快門。我突然有點想回去了,這種天氣,這種奇怪得有點反常的現象,這種擁擠嘈雜……

突然身後被人用力一擠,我沒站穩朝前一個踉蹌,一頭撞在前面人的身上。

那人被我撞得晃了晃身子。

"對不起,對不起。"穩住身子趕緊道歉。那人沒有理會,只彎下腰拾起了地上被我撞掉的墨鏡,手指在鏡片上拂了把重新架到鼻樑上,這才朝我看了一眼。

我想他似乎在生氣,他緊抿著的嘴唇和麵部大理石般僵硬的輪廓給我這樣的感覺。林絹說好看的男人通常比較自戀不喜歡被人隨便碰,就像好看的女人總更容易懷疑別人隨時想吃她的豆腐。我看到這好看的男人在戴上墨鏡的同時伸手朝被我撞到的地方撣了撣。

這真是讓女人自尊心相當受到打擊的一個小動作,即使他長得再好看,這形象也在我眼睛裡扭曲起來,於是朝邊上讓了讓,我希望他能趕快從我視線裡走開。

可他似乎並不急於馬上離開,透過那雙漆黑的鏡片反覆打量著我,這種一言不發的審視讓我全身那種不舒服的感覺變得更加強烈。

"呀!魚不見了!魚不見了!"就在這時身後突然一陣驚叫。

乘機避開這男人的目光我朝身後人群裡一鑽,鑽到一半又不由自主回頭看了一眼,那男人已經不見了。

海里那些紅魚也不見了。

正如不知道它們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一眨眼的工夫,它們在整船人的注視下消失得乾乾淨淨。

圍觀的人漸漸散去,還有部分人依舊在船邊探頭探腦對著下面張望著,盼望能再看到些什麼有趣的東西,這時擴音器裡響起播音員的話音:"馬上要起風了,請各位遊客立刻回船艙,嚴禁靠近船欄,請大家注意安全!"

當晚,平靜的海面上掀起了狂風。

那風似乎是一入公海就開始變強的,之前在江上時還和煦得綿軟無力,突然間就一撥拉一撥拉開始從四周空空如也的海平面上肆虐了起來。透過舷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浪頭最高能搖晃到和窗玻璃水平的高度,整艘船晃得厲害,像坐電梯似的感覺,一會兒上,一會兒下,把人晃得天旋地轉。

隔壁床的小孩子嚇得開始哇哇大哭,連哄帶嚇都停不住,聽得讓人心裡一陣陣發慌。相比這個,另一方面船裡卻是異樣的安靜,沒人說話,沒人走動。每個人都在各自的船艙裡安安靜靜地待著,偶爾有幾個身影在走廊裡晃動,那也是東倒西歪的艱難。撲面而來一股壓抑緊張的氣息,這是顯然的,這艘不過幾十噸的雙層輪船在暴風雨的海面上就像一隻折騰在瘋子手裡的玩偶。

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不得不在這樣一個無法入睡的夜晚,幹瞪著眼睛面對我隔壁床鋪上的一切。

睡在我隔壁床的是個和我差不多歲數的女孩子,從進艙門坐到她鋪子上那一刻起她就不時地抱怨這房間太冷,連蓋著被子都覺得冷。還跟進來送飯的服務員提出要換條被子。她懷疑她的被子是溼的,因為蓋在身上半天都焐不暖,而且溼氣很重。後來服務員給她換了條被子,可顯然並沒有什麼效果,她還是覺得被子是溼的,有幾次故意在我面前說得很大聲,說這被子水腥味很重。

那是肯定的,因為她看不見她睡的那張床上到底有什麼。她床上躺著個女人,就躺在她身體下面。可能時間已經挺久了,所以看上去有點模糊。女人的身上全是水,嘴裡也不停地朝外噴著水。而那女孩子頭枕著的地方就在那女人的嘴巴邊。兩個人這麼重疊在一起,每次女孩子起身拿什麼東西的時候那女人就會因為她的動作從嘴裡噴出更多的水,女人的樣子看上去很難受,女孩子也是,她總是不停地撓著後背,似乎背上沾了什麼東西似的。

直到女孩子被她一個老鄉叫出去串門,那些折磨著我眼球的東西這才停止,因為她一離開床上那女人的輪廓就漸漸淡了。女人的體質陰,最容易招惹這些不乾淨的東西。

正打算趁她不在睡上一會兒,這時隔壁的小孩子又開始哭了,哭得很悽慘,像被壓路機碾出來的那種聲音,這聲音簡直叫人崩潰。我不得不開啟燈繼續看我那本差不多快翻爛了的。這個時候門突然被敲響了三下,我隨口說了聲請進,門開了,可是接著半晌沒什麼動靜。

我忍不住抬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一看不由得一愣,因為我認出來站在門口既不進,也不打算離開的那個高個子的黑衣服男人,正是白天看魚時被我撞到的那個男人。站在門口邊他手搭著門把一聲不吭地看著我,沒戴墨鏡那張臉看上去不像白天時那麼距離感很強的冷峻,睫毛長長的像個女孩子,眼睛很深很黑,工筆描畫出來的一般。

"找誰?"又等了半晌沒見他開口,我坐起身問。

他朝我手裡那本書指了指:"《海底兩萬裡》?"

我點點頭。

"很有意思的一本書。"他又道。

我沒想到他敲門進來只是為了說這本書有意思:"對,是很好看。"

"能不能把它借給我,"遲疑了一下他說。這當口隔壁小孩又拉長了聲音尖聲哭叫起來,他目光朝隔壁瞥了眼,"我睡不著。"

我猶豫了一下把書遞給了他。

似乎一個好看男人的請求總是很難讓人拒絕的,尤其是他這會兒完全沒有白天時的踞傲和冷漠。這幾乎讓我忘了白天他當著我面做的那個相當無禮的小動作。

"謝謝。"把書接到手裡他對我笑了笑。一笑那雙眼變得更深,讓人錯覺那雙眼幾乎除了瞳孔外什麼都沒有,這讓它們顯得更加好看。黑得幽洞般深邃的一雙眼睛……嗯,這句話我打算以後用到我什麼時候心血來潮去寫的小文章裡。

琢磨的當口男人拿著書轉身朝門外走去,我正準備重新躺回床上去看看那些不知道被誰留在船艙裡的色情雜誌,這當口那男人又回來了,依舊立在門口:"我曾經……因為這本書一直在海上旅行。"

"是麼。"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每次度假的時候。幾個世紀一次,那種感覺很讓人懷念。"

我開始猜他是不是個作家,或者詩人,因為只有那種人才總喜歡在陌生人面前說些模糊的,又似乎很浪漫的字眼。可是他忘了這本書的誕生離現在也才不超過一個多世紀的間隔。不過這些字眼經由一個好看的男人嘴裡說出來,倒也不是那麼令人討厭:"這麼說你坐船去過很多地方了。"

"很多,我還特意去了趟好望角,16世紀的它有種讓人窒息的美。當然有時候也想去一次大西洲,不過一直沒有機會。"

"我也挺想去看看。"我開始覺得這帥哥的頭腦可能被過於浪漫的細胞侵蝕得有點不太好使。

"是麼,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帶你去看看,如果……有那個機會的話。"

"呵呵,謝謝。"

突然舷窗外一道牆似的浪頭捲過,冷不丁間嚇了我一跳:"好大的浪……"巨大的浪頭帶著船身一個巨大的跌宕,只覺得心臟也因此蕩了一下,這時聽見身後男人若有所思說了一句:

"你覺得有人會欣賞在這種波浪裡死去的感覺麼。"

最初我沒有反應過來,因為我的注意力都被外面翻卷的海浪給吸引著,只隨口應了句:"不知道,或者你應該去問問那些人。"

然後一下子反應過來:"哎!你說什麼呢??這種時候說這些話多不吉利!"

他朝我笑笑:"是麼。"

"而且我不覺得這種環境有什麼好欣賞的。"被他那話弄得情緒有點差,我又擺著手補充了一句。手腕上的珠子因此被我弄得卡啦啦一陣輕響,他目光一轉,朝我手上看了看:"你的手鍊很漂亮。"

"是嗎,謝謝。"

"也很特別。"

"很多人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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