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意我問問價錢麼。"
"不值錢,別人給的。"
他挑眉:"它價值連城。"
我下意識把手朝身後縮了縮。這當口那女孩子哼著歌進來了,從男人邊上擦肩而過,視若無睹地踢掉了鞋子爬上床,一邊撩起衣服就開始解褲子扣。
我被她的動作給嚇了一跳。正要提醒她這裡還有個男人在,一抬眼,發現那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艙門關得很牢,像是從來都沒有人進出過。
"葡萄吃嗎。"然後聽見那女孩子問我。
我搖了搖頭。
"你熱不熱,怎麼這地方越來越熱了。"嘀咕著一邊用力踢開了被子。我朝她床上看了一眼,發覺她身下那個噴水的女人沒有再出現。
暴風雨在第二天天亮勢頭減弱,到下午徹底消失無蹤。一切變得很平靜,我們的船在一片寧靜中駛進了三亞半島那個月牙形的港口。
這地方比我想象中要髒亂,一下船到處都是兜售紀念品的小販以及迫不及待拉著你往自己車方向跑旅店拉客員,我不得不十二萬分小心地護著自己的行李匆匆跑出這個看上去魚龍混雜的地方。城裡的交通倒是建造得相當好,四車道的馬路分上下行兩排,又寬敞又簇新,兩邊棕櫚鬱鬱蔥蔥,可能是雨季的關係,雖然就在馬路邊緣,上面還是纖塵不染,綠得能滴出水來似的感覺。
一路呼吸著這地方靠海的新鮮空氣,我一邊按著狐狸給的地址尋到了港口邊上的車站。
狐狸說那車是直達我住的那家飯店的,一上去儘管打瞌睡就可以,方便得不得了。看上去確實也是,離港口很近,如果真如他說的下車幾步就到飯店,倒確實是很方便。聽說那家飯店還有溫泉供應,想到這一點,昨天一晚上的驚嚇和疲勞不知不覺就全忘光了。
然而車子到站我拖著行李下車之後,不知怎的覺得這地方總有什麼不太對勁。
這地方根本不像終點站的樣子,也不像靠近溫泉旅遊景點的樣子。狐疑間身後的車子門一關又朝前開了,我一驚,琢磨著不是剛才報站時報的是終點站嗎??直到車子的身影消失在我視線,我才想起來,沒準剛才是我聽錯了,也許它報的是招呼站,卻被我聽成了終點站。
不會這麼倒霉吧……
意識到這一點我的手心頓時一陣冰涼。我坐的這班車是旅遊線,一天只有六班車,而剛才那輛,剛好是今天的最後一班。這都是狐狸給我算好了的。算好從下船到上車所需要的時間不會超過半個小時,車到那裡正好趕上吃晚飯和洗溫泉,排得可說是相當的穩妥和緊湊。
誰知道中間會出了這麼個岔子,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陌生地方。
我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摸出手機想給狐狸打個電話,卻發現手機沒電了。這就是所謂屋漏偏逢連日雨吧,人倒霉起來果然連喝口涼水都會塞牙。
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抱著行李箱坐在路邊上,我對著車過來的方向怔怔發呆。期盼能過來一輛車好搭個便車,不論別人開多少價,我已經做好挨刀的準備了。可是眼睜睜看著太陽落山一個多小時過去,奇了怪了,這條修建得簇新又漂亮的公路上,愣是一輛車都沒有,連腳踏車都沒。
我慌了。眼看著天色越來越黑而周圍連燈都沒有一盞,只覺得後背上毛冷冷的,幾絲雨從頭頂斜斜飄了下來,打在我身上不由得讓我一陣哆嗦。
突然感覺行李箱裡一陣奇怪的響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拱了一下,驚得我一脫手迅速把它丟到地上!
回過神那隻箱子靜靜躺著,沒有任何聲音,更沒有我剛才感覺到的那種拱動。我靠近了伸手在上面拍了一下。
箱子依舊紋絲不動。
我懷疑剛才大概是我的錯覺。可還是不太放心,惴惴的我朝兩邊看了看,兩邊除了一片黑濛濛模糊的景象,什麼都沒有。於是把箱子拖了回來,拿出鑰匙把鎖旋開,我用力把箱子蓋掀了開來。
這一開差點嚇掉我半條命。
就看到裡頭一團漆黑色的東西伴著兩點亮紫色的光從裡頭驟地撲了出來,嚇得我仰頭栽倒在地。剛想爬起來轉身逃跑,那東西撲地一下跳到我面前,用頭在我肩膀上輕輕一頂。
"咿……"嘴裡發出的聲音像只未成年的小狗,這隻狗不像狗,鹿不像鹿的小怪物。
我緊繃得心臟一下子鬆了一半:"鋣!"我叫他。
他聽懂了似的在我腳邊匐了下來。
有鋣在身邊,心定了很多,因為我不再是一個人。
趁天還沒黑透,我開始帶著鋣一起沿著公路朝前走,想著也許再朝前走一段路沒準就能看到有人家了。可是沒想到走了半個多小時,我一幢房子都沒有看到,馬路上也依舊沒有任何車子經過,這實在太匪疑所思了。再怎麼樣,連著將近3個小時也不可能見不到一個人影吧,這不過是剛好橫過荒野的公路,而不是剛好橫過南極洲。再說了,即使是在南極洲,3個小時也至少能看到幾撥企鵝了,而這地方卻連個鬼影子都沒見到。
眼看著天色漸暗,頭頂的雨也越下越大了起來,我一手拖著行李一手撐著傘,行走開始變得越來越困難。鋣也變得有點不太安分,看得出來他很不喜歡這種溼漉漉的感覺,一邊走一邊抖著脖子上的毛,還竭力朝我傘下面湊,可是我的傘怎麼遮都沒辦法遮住他整個兒身體,這讓他很沮喪。
就在這時我忽然聽到點什麼聲音。
一開始我以為是腳步聲,啪嗒啪嗒混雜在密集的雨聲裡從很遠的地方一陣過來。我忙回頭去看,可是身後什麼都沒有,只聽到那陣啪嗒聲急跑似地從我身邊響了過去,但我看不到有任何類似身影的東西。還沒回過神又一陣啪嗒聲從我身後傳了過來,身後的雨水裡什麼也看不見,可那聲音清晰得不得了,筆直穿過馬路直衝到我面前,又在一瞬間穿過我身體朝前面響了過去,就像兩個頑皮的小孩一前一後在互相追逐。
片刻後那種腳步聲似的聲音消失了,只剩下雨水衝打在傘上劈劈啪啪一陣陣響,一下子這地方安靜空曠得讓我後背直發毛。忍不住朝鋣身邊靠了靠,正要帶著他繼續朝前走,忽然眼前一亮,一道光照我臉上射了過來。
我忙用手去擋,半晌那光移走了,我看清原來是個拄著柺杖的老太太。老太太背很駝,揹著只羅鍋似的,這讓她整個上身像只蝦米般蜷縮成小小的一團,但兩條腿又細又長,遠遠站在路邊的斜坡下,看上去就像只溼透了的老鴕鳥。片刻意識到我在打量她,她頭一低轉身就走了,我見狀趕緊跟上去:"阿婆!阿婆!"
連叫了兩聲老太太沒理睬我,細長的腿在泥濘的路上不緊不慢地邁著,我費了點力氣才拖著那口大箱子追上她:"阿婆!請問這附近有住的地方嗎??"
老太太依舊沒理我,一搖一晃朝前走,好像根本就沒看到我這個人似的。
我沒辦法,只能在她後面跟著,希望能跟著她找到某個村莊之類的地方。畢竟一個上了年紀的人不可能在這樣的雨夜走遠的吧,我想她住的地方肯定就在這附近,沒準還能有車,再不濟也能有個乾淨的地方躲躲雨。
想著,手裡的箱子倒也不顯得那麼重了,只是鋣越來越不安分,時不時會連蹦帶跳在周圍跑上幾圈,有時候跑得不見了蹤影,不過幸好沒過多久他就會自己跑回來。就這樣一路跟了差不多半個多小時,跟得我頭上都開始出汗了,我發覺周圍分佈在黑暗裡的那些景物開始變得不一樣了起來。
我看到了房子。
最初零星的,後來越來越多,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每一幢在夜色裡看起來都很整潔乾淨,青磚黑瓦的,有的一兩層,有的三四層。每戶人家都有個獨立的小院,而圍繞這些的是一些青石板鋪的路,一層層青石板疊出來的路走在上面會發出些喀嚓喀嚓的響聲,這時候雨已經停了,我可以很清楚地聽見積蓄在陰溝裡的雨水遊走在下水道里發出的淅淅瀝瀝的聲音。
除此之外很安靜,像是這一帶的人都早早地睡了,雖然才入夜,這周圍一片漆黑,沒有燈光,也沒有人聲或者電視的聲音。這讓我們走在路上的聲音清晰得很突兀。
忽然前面那老太太轉身走進了其中一個院子。我剛想跟過去,她幾步進了房門砰地一下就把門關上了。我覺得這是種拒絕我的暗示,從剛碰到她時起她就不想跟我說什麼話,儘管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不過是想問她這附近哪裡可以借住一晚而已。
呆站了片刻我只能拖著箱子繼續朝前走,拐過兩條巷子,忽然發覺前面熱鬧了起來。
長長一條路上總算有了路燈,雖然燈光不亮,時不時還會閃兩下。路上也有了行人,三三兩兩的,有的是剛從前面那幢看上去像是招待所模樣的房子裡出來,有的則是提著行李進去。那房子是這一帶唯一燈火通明的建築了吧,雖然房子看上去很簡陋,不過我很高興,因為總算有地方好住了,而且我還看到邊上停著幾輛車,看樣子有路過的司機在這裡過夜。這樣明天搭車看來就不成問題了。
琢磨著催著鋣朝那棟招待所跑。招待所門口的牌子已經看不清顏色了,掛在門廊上隨著風吱吱嘎嘎地擺著,門口坐著個老頭像是登記的,捧著杯茶一邊看著登記好的人進去,一邊聽著收音機裡的廣播搖頭晃腦。
"大爺,"走到他面前我叫了一聲,"還有房嗎。"
老頭抬眼朝我看了看。隨即一聲不吭站起身搬了凳子就朝屋子裡走,我趕緊拉住他衣服,"大爺,有住的地方沒,你看我一個人都沒地方好去了。"
聽我這麼一說他再次回頭朝我看了看。半晌把手裡的凳子朝地上一丟,他進屋砰地一下就把門給關上了。把我怔得一愣一愣的。片刻聽到頭頂上有什麼動靜,抬頭看了看,上面有幾個人敞開了窗朝下望著我,有幾個一邊看一邊互相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我覺得今天真是倒霉透了。
想轉身離開,可是人又餓又冷又累,那口箱子看著就跟座山似的,我怎麼都沒那力氣再去拖一下了。於是撿起那張凳子我坐了下來,翻出箱子裡的泡麵和鋣一人一半坐著對啃。
鋣啃了兩口他嘴一張就吐了,然後再也不肯吃我遞給他的東西。
真有種想哭的感覺。
邊上有人走過,時不時會回頭看看我,可能是心理作祟,我覺得這些人每個看我的表情都有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於是低下頭搗了搗那隻收音機,從老頭離開之後這隻收音機就沒有響過,我想把它重新弄響好聽著打發一下時間。這時身邊什麼東西突然間鈴鈴地響了,把我嚇了一跳,手忙腳亂一陣翻,半天發覺原來是藏在一堆亂紙頭下面一臺老式電話機,那種最老式的投幣的那種。這讓我一陣驚喜。
等它停趕緊丟了塊硬幣進去。可是半天沒反應,過了會兒又啪地把錢吐了出來。我越發鬱悶了。
手機不能用,居然連投幣電話都不能用。看樣子人倒霉起來不光光喝涼水塞牙那麼簡單,簡直是什麼事情都在跟你對著幹。
忽然鼻子裡鑽進一絲淡淡的香。
說不上是什麼香,像是檀香的那種味道,又帶著股些微的樟腦味,混合在一起有點怪,但並不難聞。我抬頭尋著香味過來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眼前猛地一亮。
一個穿著身很亮的那種大紅顏色衣服的女人。紅色的長裙,圍著條紅色的呢圍巾,式樣很老,不過配著她一頭大波浪的很老式的髮型,倒變成了一種另類的時尚。
沒見過那麼愛紅的一個女人,連鞋子也是紅色的,猩紅色的高跟鞋。要不是她皮膚那麼白,這顏色穿著真有種說不出的怪。但好看的女人穿什麼都不會覺得怪,她就是那麼個雖然穿得很刺眼,但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奇怪的好看女人。
"你要住宿?"見我打量著她,女人低下頭問我。
我點點頭。
她直起身朝門裡喊了一聲:"老張!開開門!有客人呢怎麼不讓進。"
我一喜。看這情形似乎她是這裡的老闆娘,於是趕緊站起身拖著行李站到她身後。這當口門吱的聲開了,那個把我關在外面的老頭探出身朝我看了看,然後搖搖頭把門開啟。
女人走了進去,一邊朝我笑笑:"老頭子年紀大了,有點糊塗,老是這樣把客人關在外面,說他幾次了都沒用。"
我笑笑:"沒事。"
目光留意到我身邊的鋣她似乎愣了愣:"這是……"
"我的狗。"
"你的狗啊……"恍然,點點頭,"真是……長得挺奇怪。"
"是啊,是啊。"一眼看到鋣轉身想往外跑,我趕緊抓住了他的尾巴,"這裡可以帶動物吧?"
"沒事,只要它不吵著別的客人。"
"不會的,他很安靜的。"
"那就好,"說著抬頭叫住那個正準備離開的老頭,"老張,給這位客人準備個房間。"
"哦。"老頭終於吭了次聲。有點不情願的樣子,他拿出表格和筆給我做了個登記,然後給了我一把鑰匙。
"樓梯就在左手轉彎,有點暗你要當心。你叫……寶珠是吧。"女人看了看我表格上的名字。
我點點頭。
"好的寶珠,你早點休息吧,"邊說邊拍了拍我的肩膀,隨即皺眉,"啊呀,你的衣服都溼了。"
"是的,來的時候雨很大。"
"那我給你找件乾衣服換上吧,這種秋雨天最容易讓人感冒了。"
"不用了,不用麻煩了。"
"沒事的沒事的,你住306?等下我叫人給你送過去。"
"這怎麼好意思……"
"別客氣啦,快趁早洗個澡吧,看你,全身都是泥水。"
"那……謝謝了。"
"沒關係,沒關係。"
一路道著謝跑上樓,心裡熱乎乎的。真沒想到會在這時候碰上好心人,原本我還以為自己今天肯定得在外面蹲上一夜呢,沒想到現在一下子什麼問題都解決了,而且還能舒服地洗個熱水澡……
想著,人已到了房門口,我拿出鑰匙插進鎖裡擰了一下。
門咔啷一響,沒開。我再擰,還是沒開。
連扭了幾下依舊開不了門,我拔出鑰匙看了看,尋思著會不會是那老頭給錯了鑰匙。就在這時門咔噠聲響開了,從裡頭探出張臉:"找誰。"
年輕英俊的一張臉,看上去好像還有那麼點眼熟。
"哎?是你?"認出來是誰的一瞬我呆了呆。
那人也怔了下,隨即拉直了門從裡頭走出來,上上下下掃了我幾眼:"你怎麼會在這裡。"
不知道該說巧還是什麼,這男人竟然是我在船上有過兩面之緣的那個怪人。真沒想到在我走投無路跑到這裡來投宿的時候,居然會在這裡又再次碰到他,倒還真有點他鄉遇故友似的感慨:"我迷路了,剛好到這裡來,順便住上一晚。你呢,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麼,"似乎遲疑了一下,他道:"我在度假。"
我當然知道他在度假,他在船上時就說起過了,可是度假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呢,這裡又不是什麼旅遊區。不過萍水相逢,也不好意思多問,於是笑了笑朝後退開,我指指身後的306:"剛才跑錯房間了,我回去啦,要洗個澡,身上都溼透了。"
"這是你的?"他卻似乎並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麼,一雙眼望著跟在我邊上的鋣,他問。
"是我的,我的狗。"
"狗。"他朝我看了一眼:"是麼。"
我點點頭。
"對了,"隨後聽見他又說了一句:"那本書,我等會兒還給你。"
這當口鋣突然不知怎的煩躁了起來。一邊在我身邊來回地轉動一邊用爪子刨著地,嘴裡還不時發出些奇怪的聲音,這聲音可不像只狗。我不知道那男人有沒有聽見,於是趕緊道:
"不用了,你看吧,我看得都能背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