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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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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和往常一樣,我坐在收銀臺上挖著賣剩下的雪糕看電視,狐狸在一邊擦著桌子。

店裡的客人都走光了,為了省電我只留了中央一盞小吊燈,雖然有點暗,不過很適合一邊吃冷飲一邊看電視的氣氛。

電視裡一個女人剛剛朝那個瘋子一樣朝她吼了半天的男人甩了兩巴掌,這讓我覺得有點得意,我得意的時候喜歡一邊用力地吞雪糕,一邊用兩條腿狠狠地撞收銀臺,聽它發出咣咣的聲音。

就在這時狐狸出其不意地襲擊了我。確切地說是我手裡的雪糕。就在電視裡那個男人大吼大叫的時候,狐狸還在兩張桌子的距離外收拾著那裡的盤子,女人兩巴掌甩完後他突然就站在我面前了,低著頭舔掉我勺子裡一大塊雪糕,那會兒我正準備把它朝我嘴裡送。

吞完雪糕他嘬著嘴朝我笑,很有點得意的樣子,這讓我忍無可忍地朝他擺在我鼻子尖的爪子上咬了一口。

誰知道這隻狐狸居然會回敬了我一口,這是我沒有料到的,那一口還是咬在我的嘴上,這更讓我沒想到。

等意識到的時候他的嘴已經離開了,被他咬過的那塊地方有點疼,小小的疼。

這讓一種更為激烈的情緒迅速代替了我的驚訝。我想反擊,可是好象做不到,因為不知道該從這隻狡猾動物的哪一部分下口。

他離得我很近,就在我叉開得有點隨意的兩腿間站著,這反叫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可以清晰感覺得到他胯部的輪廓和溫度,還有某些部分可疑的堅硬。

那堅硬對應著我身體裡某種蠢蠢欲動的潮溼。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點過敏了,他不過就是那麼在我面前站著,鼻子尖留著雪糕的巧克力色,呼吸裡帶著點巧克力微苦的冷甜,他正越過我的肩膀仔細擦著我身下的收銀臺,而不是我腦子裡亂七八糟想象著的某些東西。

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狐狸那雙爪子(他稱之為手),正忙碌在我的皮膚上,而不是我身下的櫃檯,很細微卻又清晰的一種感覺,冰冷,微癢,還帶著某種詭異的力度。

就像雪糕撐開你的喉嚨然後一路滑進你的內臟,然後撕開你,分解你,粉碎你……興許還會吻你。

從上面壓過來,暴戾的吻,很深,很燙,就像某次在一節顛簸車廂的隔斷裡,那張神情模糊的臉,那種力度,那種溫度……忽然狐狸胸口的襯衫在我嘴唇上劃了一下,回過神聞到他領口裡傳出的熟悉的香水味,一下子有種做賊心虛的緊張。

狐狸對此卻一無所知,依舊抓著抹布一遍一遍擦著我身下這張櫃檯,用他那隻快樂的爪子,嘴裡還哼著那些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小調子,一點都不知道他剛剛被我用很短的速度在腦子裡憤怒地意淫了一次,一點都不知道。

手裡的雪糕化了,將近半桶,我感覺自己兩條腿軟得有點發抖,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突兀得讓我一抖。

匆忙推開狐狸回頭看了一眼,我有點意外地看到林默從門外走了進來,身邊還帶著一個女人。

女人很漂亮,牛奶一樣白的皮膚,精緻得像畫似的臉。女人很軟,裙子很軟,頭髮很軟,隨著腳步擺動的腰也很軟。

而就在一星期前,我親眼見到她直挺挺靠在林默的副駕駛座上,沒有表情,沒有呼吸,像具沒有靈魂的塑膠模特。

「一杯牛奶,冰的,不放糖。」林默對我說,和往常一樣:「這是我太太,方潔。」然後他又道,將那柔軟的女人攬到我的面前。

把牛奶送到他們面前的時候我覺得我兩隻手在微微發抖。我想我是嚇壞了,儘管這女人的樣子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事實上她一直在對我微笑,那種很溫柔很寧靜的微笑,安靜得體,就像林默一直以來給我的那種感覺。

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那天早上我清清楚楚看見了她的屍體,還有林默那種發急瘋似的樣子,一轉眼她竟然又活生生坐在了我的眼前,我可以感覺得到她的呼吸,還有她皮膚傳過來的溫度,在她牽著我的手看著我手腕上那根鎖麒麟的時候。

可是我又的確給不出自己一個確鑿的zheng據去zheng明,那天早上我在林默車裡看到的,真的是他太太的屍體。

那不過是個安靜得有點僵硬地坐在裡面的女人,不是麼。人往往很容易對自己一瞬而過看到的東西產生諸多奇特的想象,就像我剛才之於狐狸。

「你太太身體完全好了?」把牛奶遞給林默的時候,我隨口問了一句。

因為不想讓店裡因為我的不安而產生的沉默繼續下去。林默點了點頭:「是的,好了。」然後把那杯牛奶放到他太太的面前:「完全好了。」

「恭喜你們啊。」

「謝謝。」店裡再次安靜下來,我不知道該再聊些什麼,林默看著他太太,他太太看著我手上的鏈子,似乎對它頗感興趣。

直到牛奶被推到她面前,她才轉開了她的視線:「你有一根很漂亮的手鍊。」她對我道,聲音細細柔柔的,我不由自主朝她笑了笑。

但依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種氣氛讓我覺得尷尬,我希望這會兒能再進來那麼一兩個客人,一個也好,可惜天不如我願。

「本店新出的血糯米糕,嚐嚐。」直到狐狸的手越過我的肩膀遞來一小碟點心,這讓周圍的空氣緩了緩。

我的神經因此也活絡了一下。是的,有狐狸在,我需要擔心什麼?沒有什麼東西能比得上一隻狐狸敏銳的鼻子。

只要他嗅出空氣裡可疑的味道他一定會一把將我拉開的,就像以往一樣。

而他現在不過是給他們送來一碟賣剩下的點心。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對自己說。

可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那是從女人開始喝牛奶的時候感覺到的。狐狸有時候會抱怨我瘋癲起來能像只典型的拉不拉多犬,因為我會掐著他耳朵在地上打滾,直到他尖叫著打回原形從房子裡逃出去。

可是林默的太太這會兒喝起牛奶來時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看在眼裡似乎比我偶而的瘋癲更像頭拉不拉多犬。

我很奇怪我怎麼會對這麼一個嫻靜優雅的女人產生出這樣奇怪的感覺。

她似乎對牛奶太感興趣了,也喝得太快了,幾乎到了種飢渴的程度。第一杯到她手裡是在眨眼間就喝沒了的。

喝完她長長出了口氣,然後抬頭對她丈夫微笑。牛奶般香甜的微笑。於是林默問我要了第二杯。

第二杯又是在我連看都沒來得及看的情形下喝完的,等我回到櫃檯朝她看過去的時候她已經放下了空杯子用紙巾抹了抹嘴角,動作很優雅,也因此讓她喝牛奶的速度顯得很詭異。

這當口林默又要了第三杯。我猶豫了一下。無論是誰,男人還是女人,連著喝上三杯冰牛奶對他們的腸胃來說是不是太刺激了一點,何況方潔不久前才大病過一場,到現在她身上還留有生過病的痕跡,那被吊針扎得發青的手背,還有她瘦得能隱約看到裡面細細靜脈的脖子。

「沒事,」似乎看出了我眼裡的東西,林默朝我笑了笑:「自從病好以後小潔每天要喝很多牛奶,我猜是生病那會兒讓她想出相思病來了,給她吧寶珠,不礙事。」既然做丈夫的這麼說,我也就沒什麼好遲疑的了,於是又倒了一杯端到他們桌子上。

林默接過來放到她妻子面前,一邊小心把她臉側的頭髮掠到一邊,以免她急急吞嚥的時候把頭髮一起吞了進去。

「她最近胃口很好,」可能意識到我在看他們,林默又道:「這讓我安心了很多,我真的很擔心她會像剛生病那會一樣什麼都不肯吃。」

「你太太得的是什麼病。」忍不住問了一句。

「神經性厭食症。」

「太糟糕了。」原來是厭食,難怪她看上去瘦得像是風一吹就能飄起來。

「是的,有一段時間我真是急得發瘋。有什麼能比眼看著一個人好好地坐在你的面前,你想盡了辦法,卻始終沒辦法讓她吃進任何一點東西更糟糕的呢。」

「……沒錯。」轉眼間第三杯眼見底了,方潔似乎留意到了我停在她臉上的目光,有那麼片刻她將杯子推到一邊不再用要求的眼神望向他丈夫,有點矜持的樣子。

「寶珠,再給我一杯。」再次聽見林默的話音,我不由自住地道:「林先生,是不是點些別的,牛奶喝多了對腸胃不好。」他愣了愣。

半晌似乎認同了我的說法,他點點頭:「那吃點糕吧,」把杯子放到一邊他對自己太太輕聲道:「要不要吃點糕,小潔。」方潔似乎對除了牛奶以外的東西並不感興趣,這從她看著糕的眼神里能感覺得出來,不過也許是因為林默的建議,她很快點點頭拿起一塊糕放進了嘴裡。

狐狸做的糕很有特點,總是不太淡也不很甜,絲絲蜜一樣的感覺,而且很軟,很韌,也很鬆,放到嘴裡嚼幾下就化在舌頭尖了,任誰只要吃上一口都會喜歡上這種感覺。

可顯然除了她之外。兩口下去方潔的眉頭突然皺住了,似乎是被噎到了似的,她有點難受地朝她丈夫看了一眼。

這表情讓我一陣緊張,於是不等林默開口趕緊倒了杯牛奶送過去。還沒放到桌子上就被她急急接過去喝了,喝得像只渴了很久的小獸。

突然她動作一停,抬頭朝我看了一眼,那表情有點奇怪。像是喉嚨口堵著什麼她想吞但怎麼都吞不下去那種感覺,意識到不對我剛想後退,她嘴猛一張,哇地聲從裡頭噴出一大堆白色的東西來。

頃刻間把我身上噴得到處都是,那些牛奶汁和豆沙糕混合成一團團的東西。

「對不起對不起。」見狀林默拿著紙巾兩邊看著,一邊想給我擦身上的髒物,一邊又驚惶著他太太的嘔吐。

我趕緊退後一步:「沒事,我沒事,我去給你多拿點紙巾。狐狸狐狸!給我拿點紙巾來!快!」

「謝謝。」他似乎鬆了口氣,然後低頭抱住他太太,方潔還在不停嘔吐著,一大口一大口噴著剛剛被她狼吞虎嚥下去的牛奶。

整個店裡迅速充斥起一股奶和胃酸混合而出的味道。狐狸出來時眼前的狼籍讓他皺了皺眉:「怎麼回事。」

「客人,客人牛奶喝多了吐了。」我低頭擦著衣服。

「他們人呢。」四下看了看,除了我和他之外空無一人的店讓他再次皺了皺眉。

「走了。」把最後一張紙吸到衣服上,我指了指桌子上的錢:「可能送她去看醫生了,要知道她一口氣喝了三杯牛奶,如果是我早就吐了。」

「三杯,你幹什麼給她喝那麼多。」

「誰知道呢,她丈夫說沒事。」

「她丈夫又不是醫生,小白。」聽他這麼一說我沒言語,狐狸說得很對,林默不是醫生,我不該因為一個溺愛著自己妻子的丈夫所說的一句想當然的話就把常識至之於不顧。

「今晚又得加班了。」然後聽見狐狸又道。他咂著嘴的樣子看上去像是在抱怨。

「我只希望他太太不要出太大問題。」

「應該不會。」

「你怎麼知道,你又不是醫生,狐狸。」他低頭朝我笑笑,甩了甩尾巴似乎是不屑於再跟我爭論些什麼,他開始拖起了地板。

那之後,沒再見到林默來過我的店,這天晚上的事情也漸漸在後來幾天越來越忙碌的日子裡開始變得似有若無起來,我想如果不是因為後來再次見到他們,這事會很快就被我淡忘掉,就像以前所發生在我店裡的很多很多事情一樣。

可是沒想到兩週後會再次見到林默和她太太出現在狸寶專賣,這讓我很意外。

之前我本以為他們再不會來了,在他太太那次令人尷尬的嘔吐之後。第三章林默看上去好象瘦了很多,我不確定是不是因為店裡燈光太暗的關係,他邊上女人那件白綢布面料的旗袍讓他臉色看上去很暗。

女人的氣色卻看上去不錯,疾病留在她臉上的痕跡已經淡了很多,雖然仍然瘦得風吹就倒似的,頭髮和眼睛都比上次見到時有了光澤。

不過依舊是不多話,她站在林默邊上看著我,又好象是在看著我的手腕。

我想起她上次就對我的鎖麒麟表現出的興趣,這倒是女人的共性,就像林絹。

「你要關門了?」進門後林默遲疑了一下,我想是因為他看到了我手上正在點的鈔票。

「還沒到時間呢,要什麼,牛奶,不放糖?」

「是的。」他臉上露出一絲笑。然後攙著他太太方潔一路進來。真是有點特別的一對夫妻,在給他們倒牛奶的時候我想。

誰會在這種時候巴巴地跑到一家小點心店,只是為了喝上一杯不加糖的冰牛奶呢?

這真是種奇特的習慣。沒準對他們來說有著什麼特別的意義吧,否則,要喝牛奶的話哪裡不能喝?

家裡就可以。不過也因此,我沒辦法拒絕這筆只值幾塊錢的生意,一個這麼寵愛自己妻子的男人總是很容易讓女人感動的,尤其是我這種身邊只有一隻狐狸跟著的單身女人。

更正一下,一個會對狐狸這種獸類也能想入非非的可憐的單身女人。

「喝這個……不要緊嗎?」很快把牛奶裝滿杯子送到他們面前,我沒忘記提醒林默一句。

上次方潔突然間的嘔吐到現在我都記憶猶新,我不得不謹慎一些:「醫生有沒有特別交代些什麼。」

「醫生?」他愣了愣,隨即意識到我指的是什麼,他笑:「沒事,今天不會讓她喝太多。」

「其實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愛喝牛奶的人。」這句話是對方潔說的,不過她顯然沒注意到。

她全部的注意都在那杯牛奶上,很快地喝了幾口,差不多大半杯的樣子,隨即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因為我瞥見林默扯了扯她的衣角。

她就停下了,輕輕抿了下唇,把杯子推到一邊。

「還要點些什麼嗎。」我在這當口給他們送上了選單。

「給我來點吃得飽的就行,我從下午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沒看選單,林默對我道。

「下午到現在都沒吃過東西,這麼忙?」一邊轉身去廚房看看還有什麼賣剩下的,我一邊隨口問。

他道:「是的,帶她去做了個檢查,然後辦了籤zheng。」

「籤zheng,你要出國?」

「是的,我想帶她去紐西蘭住兩年,最近這裡的氣候讓她總是覺得嗓子發乾。」

「是麼,」端了兩盤點心出來放到桌上,我朝方潔又看了一眼。她依舊坐在那兒沒動,杯子裡那點牛奶還在,她似乎沒有再喝的意思:「醫生有說什麼嗎,關於她的身體。」

「他們說她現在很健康。」

「那真好。」

「是的。」

「紐西蘭的牛奶也不錯。」他愣了愣,然後笑:「是的,不錯。」

「說起來,那天之後你帶她去看醫生了嗎。」低頭開始吃點心,聽見我這麼問,林默停了停:「沒有。」

「不會有事嗎……」

「不會,因為後來她沒再吐過,我也有幾天沒敢再給她喝牛奶,後來試著給她喝了幾次,都沒有發生類似的事。我想可能那天她喝太多了。」說著話朝他太太的頭髮上輕輕撫了一下,不過他太太的樣子看上去顯然有點心不在焉。

「也是。」正要轉身回去,眼角一瞥,我發現牛奶杯空了,方潔低頭抹著嘴,似乎有點意猶未盡的樣子。

不知怎的這樣子讓我覺得有點不安。很小的,有點奇怪的不安。

「寶珠,」隨即被林默開口叫住:「能不能再來杯牛奶。」我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

他臉上有絲一閃而過的尷尬,但很顯然並不打算改變主意。於是點點頭,我轉身朝櫃檯走去,卻看到狐狸在櫃檯裡站著。

一手晃著只杯子,杯子裡牛奶混著冰渣叮叮作響,他把它朝我遞了過來,像是早料到會需要它似的。

我一聲不吭從他手裡接過,把它放到兩人的桌子上。剛放穩就被方潔抓到了手裡,然後低頭咕嘟咕嘟喝了起來,渴了很久似的樣子,這樣子讓我忍不住想到了電影裡那些優雅而飢餓的吸血鬼。

腦子裡有一種形容是怎麼說的來著——她的嘴就像支針管似的把杯子裡的牛奶迅速抽掉了二分之一。

還想再

「抽」,她突然打了個飽嗝,這讓林默得以把杯子從她手裡拿開,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撫一個吃得太快的小孩。

之前那種不安感又出現了,我回頭看看狐狸。他正靠在櫃檯上甩著尾巴,一雙眼微微眯著,我不確定他到底是在看我,還是我邊上那個打著飽嗝的女人。

「雖然知道這沒什麼危害,但有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擔心,」幾次飽嗝過後女人停了下來,似乎有點累了,她不再對杯子裡的牛奶感興趣。

林默把她攬到自己懷裡:「她對這東西好象有癮似的。我希望這是我的錯覺。你看,人怎麼會對牛奶上癮呢,是麼寶珠。」我點點頭。

眼角瞥見狐狸回廚房了,於是在方潔邊上坐了下來。直覺感到林默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從他一開始進這店的時候。

只是因為某種因素困擾著,所以這讓他的訴說變得有點混亂,而且斷斷續續。

我決定嘗試讓他把話匣子開啟,這個滿臉疲憊,飢餓得很快就把兩盆點心掃得乾淨的男人:「要不要給你太太點些別的東西吃,我們店有種黃金米糕,味道很好,而且很容易消化,要不要試試。」林默搖頭:「不用了,她不會吃。」

「可是光喝牛奶會不舒服。」

「我知道。但自從上次在這裡吐了之後,她連我熬的粥都不肯吃了。」

「你是說她從兩週前到現在一直只喝牛奶?」

「只的,只喝牛奶。」輕吸了一口氣,他低頭看看懷裡不聲不響的妻子:「最初從醫院回來時也這樣,那時我還不太擔心,因為她剛恢復,肯定腸胃弱。可是沒想到她會只對牛奶感興趣,我真的很不明白。但她去醫院查了很多次,他們說她消化系統沒有任何問題,可是她只肯喝牛奶,而且每次都要喝很多。」

「你……要不要帶她去看看心理醫生。」他的話讓我想起以前聽一個學心理的人說起過的某種強迫症,也是除了某一種東西外什麼都吃不進,或者說不能吃,何況林默之前也說過,她太太得的是神經性厭食症,這種病症就是心理毛病的一種強化性變異。

而林默的話再次讓我感到不安:「心理醫生,帶她去看過了,從她剛得病的那會兒就一直在看,但根本沒有用。她是個固執的孩子,就像她……」皺了皺眉,他遲疑了一下:「對我們的感情。她完全不理會醫生的各種心理暗示。」

「那你還要把她帶去紐西蘭?」

「我聽說那裡有家很不錯的治療類似病症的醫院。」

「哦……」

「而且陌生的環境可能對她有點幫助,要知道我們……」再次遲疑了一下,他有點含糊地道:「我們曾經發生過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我點頭,正想再安慰他幾句,突然感覺他懷裡的女人有點不安地動了動。

而林默的神色也隨之不安起來:「小潔?」他嘗試著把她的臉從自己懷裡捧起來:「是不是不舒服?小潔?」回應他的是方潔胃裡湧出來的一陣飽嗝。

胃漲氣般的聲音,一種讓人聽著不知不覺自己的胃都會覺得膨脹的聲音。

「小潔??」林默的臉開始發紅,因為方潔被他抬起來的那張臉上一雙眼正在朝上翻,臉上隱隱透著層青灰,她張大了嘴不停朝外發出那種胃漲氣的聲音。

「不消化了??」我頭一個反應就是這個,正準備跑去櫃檯弄點碳酸類的東西給她喝喝看,還沒起身,卻見她突然身子一縮,低頭哇的聲噴出團雪白的牛奶。

然後一發不可收拾。整個人匍在林默腿上不停地嘔著,一口接著一口吐出那些白色的液體,那麼十來秒光景後液體的顏色開始發紅,一種淡淡粉紅色帶著氣泡的東西,被她不停地從嘴裡噴出來,簡直洪水開了閘似的。

我和林默兩個人都被這突然而來的情形給嚇呆了。有那麼幾秒鐘的工夫我們全都呆坐著一動不動,直到林默最先反應過來,對著我一聲大吼:「快叫救護車!快!!!」我這才回過了神。

急急忙忙站起身卻一時想不起電話在哪裡,慌里慌張轉了一圈,剛想起電話在櫃檯後,耳邊驟然響起林默一聲驚叫:「小潔?!!」我忙回頭。

就看到原本吐得直不起腰的方潔不知怎的已經站起來了,雪白的旗袍上星星點點沾滿了許多鮮紅色的印漬,她似乎想跑到店外去,搖搖晃晃沒站穩被林默一把拉住,剛想把她拉進自己懷裡,她嘴一張猛地從裡頭噴出口黑紅色的血來!

這一下看得我手都發冷了,一時忘了要去打電話,急急衝過去想幫林默把人扶住,誰知還沒走近林默手朝我用力一擺,然後抱起方潔頭也不回朝店外衝了出去。

留下我呆呆看著那扇被他撞得前後直襬的門,還有店裡一大片混著白色和鮮紅色刺鼻液體的狼籍,一時想不明白這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在幾分鐘前他們都還好好的,方潔這次牛奶喝得並不多,只不過一杯半的量,這點量絕不可能讓一個看上去挺健康的人嘔吐,更不會嚴重到讓人吐血……這到底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直到狐狸的手拍在我的肩膀上,我才激靈著回過神。

「那女人又吐了?」然後聽見狐狸問我。我點點頭。

「吐得還挺厲害。」從他的聲音裡完全感覺不到一點驚訝或者不安,狐狸走到那堆狼籍前蹲下身看了看:「吐血了?」

「是的。」

「嘖,今晚又要加班了。」這話讓我不由自主覺得有點發冷。錯是沒錯,和人不一樣,妖怪所關心的只是這個——他們手頭需要他們解決的問題,而不是其它。

雖然明知道是這樣,我還是覺得有點惱。惱這會兒在這樣一種可怕又腥臭的環境下,我身邊卻只有一隻除了加班外什麼都看不到感覺不到的狐狸精。

這種感覺很差,差透了,你會覺得自己很不實在,似乎生活在一個很可笑的扭曲空間。

那裡有隻狐狸,他是你唯一可以說上話,發洩一下不安的人,甚至就在兩週前你還對他的身體動過邪念,可是這會兒他看上去這麼遠,遠得好象他並不存在於我的世界。

我感到害怕的世界,在他看來所需要煩惱的僅僅是

「又要加班」。

「狐狸,」僵站了半晌,我試著把自己心裡一些東西說出來:「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她為什麼會吐成這樣。」

「哦呀,也許是胃病。」

「如果是胃病林默不會讓她喝那種東西,你看不出來他很關心她嗎……」

「要知道一個男人蠢起來也不是你的大腦可以想象的。」

「我不這麼認為。」

「那你覺得是什麼。」我猶豫了一下,然後決定對狐狸說出那天我所看到的:「那天早晨……事實上那天早晨我看到了一些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我錯覺的東西。」

「是什麼。」狐狸低頭擦著地上的髒物,看上去有點心不在焉。

「我看到林默的妻子,就是剛才坐在他邊上的那個女人,她坐在他的車子裡。」

「是麼,那很正常。」

「但她看上去就像個死人。」

「嘖,死人,你說一個人把死人放在車裡開著到處跑是為了什麼,心理不正常?」

「我不確定,當時被嚇了一跳,後來他們很快就走了,所以我也……」

「這和今天這事有關麼?」狐狸指了指地上的殘留:「有時間亂想什麼用車載著屍體到處亂跑的男人,不如幫我好好擦擦地板,小白。」

「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只喝牛奶。」

「或許是減肥。」

「可為什麼喝了這點牛奶會吐成這樣,還吐血?!」

「聽說她身體一直不好,不是麼。」

「那為什麼林默還要讓她喝……」

「又繞回來了,小白,這問題你得去問林默。」

「我總覺得有問題,狐狸,前陣子我看到林默去對面那個黑眼圈小子家找他了。」

「那小子的客人通常總是很多,小白,這點你要好好跟人學學,而不是總是不停地抱怨……」後面狐狸還說了些啥,我沒再聽,因為不想聽了。

狐狸根本就沒打算好好跟我說什麼,即使我跟他說得再多。他不想就這問題跟我多談,我從他眼裡看得出來,也許他感覺不到。

最近我總能從狐狸眼裡捕捉到一些細小的東西,他不願意的,他不想的,他不痛快的,他若有所思的……或許他以為我並不知道,就像過去很久之前的那些時候一樣。

可他不知道我現在不同了。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覺得我和以前不太一樣,他也是,而這正是我感到不安和恐懼的地方。

雖然他離開了又回來了,就在我身邊,和往常一樣戲謔著叫我小白。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我說不出來。

但我會慌,儘管最近快樂的時候比較多,所以遺忘了那種讓我不安的感覺。

而這會兒一瞬間又從我腦子某一個角落裡跑出來了,在我看到狐狸沒有意識到而流露出來的那種眼神的時候。

他為什麼這樣。因為覺得沒有必要嗎?人類的事他確實從來不會放在心上,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變得不正常或者死得精光。

狐狸關心什麼呢,也許只有他的點心,他美麗的皮相。其它任何在他這麼只妖怪眼裡都是無所謂的,生也好死也罷,只要不觸及他的利益,都和他無關,也因此不想要我多管,這些多餘的事情在他眼裡只是麻煩。

想著,一邊慢騰騰走過去幫狐狸一起收拾地上的嘔吐物。經過剛才那兩人坐的地方時我瞥見椅子上放著什麼東西,再看原來是林默的包。

想來是他剛才驚惶失措地跑出門時把它忘在這裡的,我走過去把它拿起來,想了想,又把它放了回去。

有時候不管確實也是種很好的處理方式,這樣可以讓你避免很多麻煩。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以為自己已經給自己做好決定了,可是地上的嘔吐物很快再次讓我不由自主想到林默那雙惶恐的眼睛,還有方潔那天早晨死屍般僵硬在他副駕駛座裡的身影。

我覺得那應該不是我的幻覺,當時的方潔,她真的是沒有呼吸的。而且她的臉色,那種蒼白裡泛著藍的臉色,活人是不可能有的,也不可能有那種蠟像似的神態。

她當時的膚色和神情都不像是一個活著的人。忽然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我想起了一個被我忘了很久的人。

術士。對了術士。他一定知道些什麼,這個拒絕了林默很久,又突然在那天早上接待了他的男人。

他應該會知道些什麼的,關於這對夫妻,關於方潔這個人的生死。對了……他那天說過什麼來著……他說:嘖,這男人瘋了,他居然把他老婆的屍體從醫院帶到了這裡。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跑到了術士家。雖然考慮了一晚上我給自己的結論是不要去管,可還是不管不住自己的腳往那個方向跑,好象某種無法抗拒的誘惑。

但我沒能見到術士。他出門去了,他家那隻喜歡沒事就鼓譟幾下的頭顱這麼告訴我。

‘但你可以隨便看看,有什麼想要的儘管可以說,刑官可以給對門的小白打9.9折,少爺說的。

’它還對我這麼說。我沒理會這隻頭顱喋喋不休的推銷,不過還是在這房子裡逗留了一會兒。

我發覺最近術士的鋪子裡又多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東西,不僅僅侷限於元寶蠟燭和符,還有些油脂或膏藥類的東西。

它們被裝在一隻只玻璃瓶裡,看上去就好象中藥店的藥架子。房間裡的空氣也因此聞上去變得怪怪的,好象樟腦丸用多了讓人喉嚨裡變得油油的那種感覺。

「這是什麼。」忍不住問邊上的刑官。刑官似乎遲疑了一下,然後很快回答:「屍油,諸如此類的什麼。少爺說對門的小白如果問起來就說是橄欖油,所以你也可以叫它橄欖油。」我只覺得頭皮一乍。

那個男人現在賣的東西越來越可怕了,以前最多是些看上去沒多大用處的符,現在居然連屍油都出來了,我想不通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什麼人過來調查調查他,這男人簡直比毒販子還要可怕。

琢磨著正打算告辭離開,沒走兩步突然整個人一凜,一種好象是腎上腺素激增的感覺。

我聽見身後那扇門吱嘎著開啟的聲音,還有隨之而來的腳步聲,腳步聲混雜著一些細碎的、金屬和地面磨擦不斷拖曳出來的聲音:嚓啷……嚓啷……有個人正從那扇門裡朝我走過來,而我想我知道那是誰。

最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見他在我對面那扇窗裡出現過了。那隻被術士鎖著的麒麟。

鋣……第四章鋣的腳步聲停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我轉過頭去的時候剛好看到他在那裡坐了下來,像只隨意棲息的獸一樣,盤著腿,一隻手漫不經心颳著從脖子上順下來那一截銀色的鏈條。

我感覺他在看我,他那雙紫色的眼睛很長一段時間都逗留在我臉上,可是他眼裡很空,什麼東西都沒放進他眼裡似的那種空。

那雙空洞的眼睛很快被刑官的頭髮給擋住:「呦呦!壞麒麟!回去!少爺不在家的時候麒麟必須待在房間裡!回去!」這隻忠實的頭顱對鋣尖聲嚷嚷著,就像地主的管家在攆他不聽話的狗,但並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在沒有任何知覺的時候鋣把刑官的頭髮穿進了鎖鏈的孔洞裡,這似乎讓他覺得有趣,刑官的頭在鎖鏈的束縛下像只巨大丑陋的會發出尖叫的風箏,於是他終於把視線從我臉上移開,轉向了頭頂尖叫掙扎的刑官。

我在他滑到一邊的頭髮下看到了一些閃著光的東西,就附著在他臉頰的皮膚上,某種類似角質的光。

這發現讓我忍不住朝他走近了兩步,於是看得更清楚了點,那從他臉頰上滑出來的角質似的光是一層鱗片。

青黑色的鱗片,從他脖子上生成,一直到臉頰邊緣,被光照到會閃爍出一種七彩的光澤,這個發現讓我皮膚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層寒粒。

「鋣?」湊近了點,我嘗試著叫了他一聲。但他沒有理我,只抬頭看著掙扎在半空吱吱叫喚的刑官,並且在每次刑官飛得高一些了的時候動一動手指把它再拉回來。

「鋣!」我又叫了他一聲,一邊蹲下身把他頭髮朝邊上再撂高了一點。

這麼做只是想看再看得更清楚一點,可隨即看到的景象讓我有點後悔,那片鱗甲深入他的領口,越靠裡越清晰,堅硬而密集。

手指碰到它們的時候我牙根發酸了,這種感覺就好象正在觸控一條蛇的皮膚。

然後發覺鋣的頭動了動。意識到這一點本能地想退,但已經來不及了,我的喉嚨被低下頭看向我的鋣一把扣住,就像幾周前他為了術士突然出手扣住了我的手腕那樣。

一種冰冷的感覺從我頭頂蔓延了開來,他那雙暗紫色的眼睛在他皮膚青黑色鱗片的邊緣有種異樣的森冷,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同樣也不知道他會拿我怎麼辦。

但他並沒有繼續對我做什麼。在把我脖子像提鴨子一樣提住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鋣就那麼斜眼看著我,又好象什麼都沒有看。

我感覺不到他手心裡的溫度,甚至感覺不到他的呼吸,他安靜得沒有一點聲息。

然後我聽見自己嘴裡發出乾巴巴的聲音:「刑官,他的臉怎麼回事。」可能是放在我身上的力量分散了鋣對鎖鏈的擺佈,刑官瞅了個空子得以脫身,並且很快地退到我身後,它在那個對它來說安全了的地方開始有點憤怒地喋喋不休起來:「他的臉?呦呦!麒麟的臉很正常!但他現在行為很不正常!刑官要去找少爺!麒麟不正常了!麒麟……」話還沒說完,它的頭髮被我給抓住了,這讓它吃了一驚:「小白!你幹什麼!」刑官的頭髮每根都像是有生命的,根根在我手心裡掙扎著蠕動,有種說不出的噁心,但我還是不得不把它抓得牢牢的,以免它真的跑出去把術士找回來。

至少現在不行:「你沒看到他臉上的東西嗎,刑官,那些東西是怎麼回事?!」

「那個?嘖!那不過是工作的關係。」

「工作??」

「有的工作需要麒麟做藥引,時間長了他就會出現這種反應,不礙事!呦呦!放開我小白!你抓疼我了!」我鬆開了手,因為我脖子上那隻冰冷有力的手鬆開了。

感覺血液重新流回到臉上的溫度,我想站起來,可是鋣的臉突然貼在了我的手背上,這讓我吃了一驚。

他臉上那層鱗片劃過我的皮膚,我感覺他眼裡有什麼東西輕輕一閃,那瞬間我覺得他真的是在看我,而不是剛才那種沒有焦點的空洞。

「他似乎對你友好多了,是麼姐姐。」身後乍然響起術士的話音,這讓我不由自主一個驚跳。

而這動作顯然讓那個整天都像睡眠不足似的黑眼圈少年感到有點開心,我回頭看向他時他那雙眼睛這麼告訴我。

「來我店裡想買些什麼,姐姐,看中啥了沒。」

「沒有。」剛回答了一聲,鋣突然站了起來,用一種相當僵硬的姿勢朝身後的房間裡退了進去,我甚至都來不及去把他拉住。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扇房門的背後,我站起身轉向身後那個一路用腳底板的拖鞋把地板踩得噼踢啪嗒響的男孩:「我只是想過來找你問點事。」

「找我?」似乎有點意外,術士停下腳步打量了我幾眼,一邊把手裡大包小包的東西丟到地上。

我留意到他居然穿著一套鮮綠色的衣服,黑色和綠色。那牌子的衣服通常很貴,也通常讓人覺得像一排紅綠燈似的耀眼,不過被黑色一壓就顯出一種很另類的氣質,雖然我一向認為氣質這東西同這種看上去還沒從象牙塔裡跑出來的小孩子沾不上什麼邊。

他頗沒有氣質地把那雙被包裝袋弄髒了的手朝那件鮮亮的衣服上抹了抹:「難得。什麼事呢,可以把我這位驕傲的鄰居小姐從馬路對面招惹過來。」

「我想問問你關於林默的事情。」

「林默?」兩手一得閒,術士點了支菸在我邊上坐下,對於我提到的名字似乎反應不大:「誰?」

「就是那天早晨開車帶著他太太來找你的那個男人。」

「哦,」聽我這麼一說似乎有了點印象,他點點頭:「那輛法拉利我倒還有點印象。」

「他來跟你買了些什麼。」

「買什麼?」這麼一問他笑了:「這問題問得好,姐姐,話說你每天賣掉那麼多點心給你的客人,你有記得他們每一個人向你點了些什麼嗎。」

「如果是一大清早發瘋一樣拍我家店門的客人,我想我會記得。」

「好吧,其實我記得。」

「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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