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他媽的黴啊!」最後一次看了眼那場下個沒完沒了的雨,林絹對著窗戶揮了揮拳頭。
我縮在被子裡沒吭聲。
身體難受得要死,在確定了無法離開這裡又無法再回醫院去這一事實之後,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希望,我立馬被全身所有的難受給吞沒了。那種全身無法舒緩的骨頭的痠疼。躺在被窩裡,就像躺在一大塊鋼筋水泥板下面,我在這樣的壓力下輾轉反側,明明累得要死難過得要死,可是根本沒辦法讓自己合上眼。而自己那張臉根本是想都不敢去想,生怕自己越想越絕望。
當時甚至想,我大概要死在這個地方了,如果再繼續被困在這裡的話。
吃了醫院配的幾包退燒藥,沒什麼用,這病好象打定了主意纏住了我似的,不論我怎樣聽他們的話,喝下一碗碗熱水,窩在被窩裡發汗……一直髮到人虛脫,熱度愣是褪不下一分來。
就這樣在床上翻來覆去躺了一天,聽了一天的雨,煎熬了一整天。
到晚上忍不住哭了,趁他們都不在的時候,一個人鑽在被子裡小聲地哭,然後一個勁撥打手機。可是手機的鈴持續響著,卻始終都沒有人來接。
後來手機沒電了,把它放回到桌子上的時候,林絹捧著碗熱水推門進來。
我趕緊閉著眼裝睡,生怕她看到我哭過的樣子會更緊張,搞不好最後兩個人哭成一團,我怕自己會更受不了。然後聽著她把水放到我邊上後在我床邊坐了下來,也不叫醒我,也沒有別的什麼動作。那會兒屋裡安靜透了,只有雨水一個勁砸在玻璃窗上噼裡啪啦的聲響,還有一波又一波水沿著房簷上的管子被衝到水溝裡去那種的泉湧似的動靜。
就那麼僵了半晌,正當我實在忍受不了身上的痠痛,熬不住想動一動的時候,門開了,我聽見林絹衝著外頭低喝了一嗓子:「你幹什麼啊……」
聲音冷冷的,沒好氣,所以我大致可以猜出站在門口的人是誰。果然不出片刻感覺到身後涼了一涼,一隻粗糙的手指伸進被窩,在我脖子上捏了捏,然後耳邊傳來三奶奶輕輕的話音:「閨女,醒醒。」
我就勢翻了個身。剛睜開眼,就看到林絹站在她三奶奶邊上看著她,皺著眉。她三奶奶就坐在我的床邊上,手裡拿著一隻調羹一隻碗,調羹是不鏽鋼的,碗裡裝著的似乎是白酒,從撲鼻而來那一股淡淡的酒氣上判斷。
「娟,幫忙把寶珠的被子挪開。」看到我睜開眼,她開口。
林絹的眉頭皺得更緊:「她會冷。」
「一會兒就好,快。」
「趕緊想辦法送醫院吧,你這是幹嗎吶?!」眼看著她三奶奶徑自撩開了我的被子,她一邊護住我的被子,一邊提高了嗓門急急地問。
三奶奶拍開她的手,看了她一眼:「急啥,這是為她好。別擋著,小心她著涼。」
「……你到底要幹嗎?」
「刮痧。」
刮痧,一直聽人說起過,但從沒被刮過,因為聽說這是以前的人用來治療夏天中暑的土方子,而我從來沒有中暑過。
更沒聽說過,發燒也能靠刮痧去治療。
半信半疑中由著三奶奶把我身體翻了個個兒,然後撩起我背上的衣服用調羹沾了碗裡的白酒開始幫我刮痧。說不清為什麼那麼聽話,也許是身體實在燒得難受,也許她當時那種認真微帶著嚴肅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姥姥。
總之刮痧還是挺舒服的,在剛開始刮的時候。一種絲絲涼的感覺順著皮膚由上而下一道道劃過我被燒得發燙的身體,伴著酒香有一種莫名舒坦的感覺。
不過當那種感覺持續了十多下的樣子之後,開始覺出它的勁道來了。
因為刮痧用的調羹是金屬的,剛開始的幾下給人的感覺是冰冷的舒服,多刮幾下皮膚開始受不了了。那個火辣辣啊……一下又一下還盯著一塊地方不放地刮,直把我辣得從最開始壓著嗓子哼哼,到後來忍不住扭著身體亂叫。
實在是疼,簡直是挖骨頭割肌肉似的疼。
把林絹給嚇壞了,站一邊尖叫著想阻止她三奶奶的繼續動作,可是並不成功,因為三奶奶的調羹依舊在我背上一上一下划著,固執而專注。
「出血了!她出血了!」停了片刻,林絹又尖叫。
「這不是血,是痧。」
「痧怎麼這樣啊!都發黑了!你快停啊!要出事了啊!!」
「這丫頭!怎麼這麼一驚一乍的,沒見過刮痧麼。」三奶奶說著話嗓門也大了起來,倒把林絹的聲音給一下給壓了回去。然後又聽見她繼續到:「這顏色說明她身體裡頭的病都發出來了,越是重顏色越黑,如果都跟剛才一樣粉紅色的,那奶奶也就不颳了。哎,你說這孩子,到底是撞磕到了什麼,怎麼會病成這樣。」
「撞磕,什麼意思?」
林絹問的,其實也是我想知道的。不過三奶奶並沒有立即回答她的話。沾著酒在我身上沉默著又颳了幾下,她這才道:「沒什麼,既然痧能逼出來,說明也沒什麼大礙。寶珠,舒服點沒?」
聽見三奶奶問,我點點頭。
倒不是為了禮貌所做的違心之舉,而是確實真的舒服,雖然剛才背上被那把調羹颳得刀割似的疼。
久了之後,等那些疼痛慢慢變成一種比較麻痺的鈍痛,背上開始被一層暖烘烘的感覺所包圍,本來阻塞在身體肌肉每個部位那些酸脹得讓人身心具疲的感覺,隨著這種感覺的到來逐漸消失了,身體開始變得放鬆,好象壓在身上很久了的某些沉重的東西一下子沒有了,也在這同時開始感覺到了床的舒服。於是整個人不由得飄飄然了起來,在背後那股濃濃飄來的酒香之中。
耳朵邊似乎三奶奶和林絹又絮絮地說了些什麼,我沒怎麼聽。那會兒頭腦變得有點模糊起來,眼睛也是。只感到兩個人一直在交談,不過聲音聽上去很輕,也挺遠,遠得好象在另一個空間裡似的。
只有背上那種熱烘烘的感覺是清晰的,我貼著軟軟的被褥和枕頭感覺著這種軟軟的燙,然後覺得周圍所能看到的東西也都變得軟了起來,軟軟地搖晃著,軟軟地隨著燈光變成一團軟軟的模糊……
模糊裡似乎有一團軟軟的影子。
蒼白的顏色,在那一團軟軟的暈黃裡頭慢騰騰地朝前走著,對著我的方向。
近了,似乎是個人的影子。
我貼著枕頭動了動頭。想轉過身去叫林絹,可是脖子軟軟的沒有力氣,隻眼看著他一點一點朝我靠近,然後低下頭,貼近我的臉:「你陪我麼……」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黃昏了,我睡了大半個夜加一整個白天。
依稀記得昨晚伴著那些奇怪的感覺我好象做了個什麼奇怪的夢,不過夢裡到底有什麼,我卻是拍著腦子都想不出來了。
不過那也不是我特別想去關心的,身體舒服了,暫時就圖著享受這種舒服了,別得什麼都管不到。因為一覺醒來燒已經褪了不少,雖然身體還是很虛,不過折磨了我昨天整整一天那種難礙的痠痛感徹底消失了,而且人也有了那麼點胃口,聞著吃的味道開始覺得香了,甚至一口氣喝掉兩碗粥。
看樣子土方子確實有它那年代的神奇之處的。
不過臉上和眼皮上的腫還是不見起色,雖然雨停後林絹和她家人又送我去那家醫院複診了兩次,然而吃了不少消炎藥外加敷了中草藥,可就是沒有一點效果。後來連那裡的老醫生也沒辦法了,只說了一個比較專業的某種藥的名字,而那種藥是鎮上這種小醫院所沒有的,他們讓我上城裡醫院去配。
於是在林絹三奶奶家住了四天也折騰了整四天之後,沒多耽擱,在第四天傍晚我倆收拾了行李,在他們一大家子那麼多人浩浩蕩蕩的相送之下,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我們居住的那座城市,一路沿著華燈璀璨的高速公路往家的方向駛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了,顛簸了幾小時的我橫在後座上沒法動彈,不是因為累,而是暈車。
「喂,你還好吧。」感覺到我的不對勁,從後視鏡裡看看我,林絹問。
我答不上話。只覺得一開口胃裡就排山倒海似的,傍晚喝的那兩碗粥沒地方去,憋著勁就想往我喉嚨外頭竄。所以只能搖搖頭。
「你臉色很難看啊。」說著話,一輛車從邊上擦過,猛超到了前面,林絹卒不及防晃了下方向盤。
我支著胳膊肘坐起來:「你就別管我難不難看了,多看著點路啊大姐。」
「沒事,現在車少。」
「有事就來不及了。」
「別用你那雙豪豬眼瞪著我,烏漆麻黑怪嚇人的好不好。」
提到眼睛我的胃又一陣痙攣,忍不住彎下腰縮起身體,而林絹顯然被我這樣子給嚇了一跳,頭一轉看向我:「喂!怎麼啦??」
「我……」正想提醒她看著點前面,前面一團強烈的白光猛地閃過,刺得我手忍不住朝眼前一遮。就那麼剎那間的工夫,一陣尖嘯伴著道尖銳的喇叭聲轟鳴著從邊上疾弛而過,車聲隆隆,像貼著耳朵剛開過一列火車。
好險,真的好險。
那麼大輛翻斗車,都沒見是什麼時候迎面開過來的,要不是林絹反應快猛把著方向盤從邊上擦過,我們這輛小小的polo車差一點點就成了那隻龐然大物底下一灘扁屍了。
「靠……這麼晚居然還有這種車?!」直到那輛車一卷風似的在公路盡頭消失成一個小黑點,回過神,林絹停下車朝那方向恨恨看了一眼。
眼神是心有餘悸的,及至感覺到了什麼慢慢轉向我,臉色從剛才的蒼白一下變成暴紅:「你!!寶珠!!!你!!!!!」
我吐了。
就在剛才車身猛一轉的當口我的頭一下子撞在了車背上,這一下撞得我再也憋不住了,嘴只是那麼一張,胃裡憋了幾個小時那團厚厚的東西幾乎是同時迫不及待從我喉嚨裡直倒了出來。
一片綠綠黃黃,一片酸氣沖天……
我在這一堆酸氣沖天的東西當中充滿歉意地對著她看,用我那雙被嘔吐折磨得淚眼婆娑的眼睛。
在離家還有半條街的地方,林絹放我下車然後離開了。
其實這是我自己要求的。
雖然腿很軟人很虛,但我實在是沒辦法繼續憋在車廂那股風都吹不散的味道里頭了。離開時留意了下林絹的臉色,雖然照顧到我的情緒她掩飾過了,但表情依舊很難看,有種欲哭無淚的可憐。天知道她有多寶貝這輛車,從買回來那天「寶貝」這詞就不專屬於她家那個小情人了,情人是寶貝親親,車是親親寶貝。
而我把她的親親寶貝弄成了一隻臭鼬……
看著她一臉鬱悶地開著車悶聲離開,我拖著自己的包朝家的方向走去。一腳高一腳低,不過心情總算是安穩了點,胃裡也不覺得有剛才那麼難受了,可能是吹多了涼風的關係。
抬頭看看家裡那棟樓,隱在周圍那些層層建築間,黑洞洞的,沒有一點光。想起一直都沒有聯絡到狐狸,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家,也不知道他和那隻麒麟……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情。
不敢多想,因為想著頭就開始暈了起來,我只能加快了步子朝家門口方向趕。
到家門口,不知道為啥先在視窗這兒朝裡頭張望了幾眼,做賊似的。
還是什麼都看不出來。裡面太黑,只能看到店裡面桌子椅子都擺得很整齊,我覺得自己心定了定。伸手去包裡摸鑰匙,沒摸著。把包拿下來放在地上兜底翻了一遍,還是沒找著。難不成是忘帶出門了?琢磨著,我朝門上拍了拍。
連拍三下,裡面沒有反應。我加重了力道又拍了幾下。
還是沒反應。
怎麼回事,真的沒人在?
想著我繞過店門口走到客廳的窗戶邊,對著裡面看了看。裡面很黑,但路燈能照的範圍還是看得比較清楚的,裡面很整潔,狐狸專用的那隻杯子在茶几上擱著,邊上攤著幾份報紙,同往常一樣,和我離開時沒有多大區別。
於是我貼著窗用力拍了兩下:「狐狸……狐狸!」
「汪!汪汪!!」叫了兩聲沒有聽見狐狸的回答,隔壁家的狗倒被我吵醒了,大著嗓門衝著天亂叫了幾嗓子,被它主人從視窗一聲呵斥,蔫了回去。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空蕩蕩的安靜,只有我一人的腳步和衣服悉悉瑣瑣的聲音在夜風裡輕響著,特別的孤單。
難道家裡真的沒人……
突然發覺自己還真的不是一般的黴,從跟林絹去吃喜酒後到現在。
轉身對著那條空無一物的馬路。鑰匙忘帶,家裡狐狸又不在,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早知道應該聽林絹的,跟她回去睡一晚就好了,因為明天她要帶我去醫院看我的臉。而這會兒……看樣子只有幹守在風裡等計程車了。
真衰……
不過幸好,狐狸不在,那傢伙看上去也不在。他不在就好,不然,我真要認為我是撞到衰神當道了。
邊琢磨著,邊抱著包看著馬路,期盼著計程車快快出現好載我趕去林絹家過夜。
就那麼幹坐在臺階不知過了多久,身子一搖一晃開始感到發軟,遠遠一輛計程車朝這方向駛了過來。
一下子跳了起來。
抓著包正準備奔向馬路,還沒邁步,頭頂冷不丁飄來一道話音,在我耳邊輕輕迴轉:「回來了?」
我一喜。
聽上去像是狐狸。抬頭循著聲音望了過去,正想開口回應,及至看清楚二樓那道坐在窗臺上的身影,我頭皮猛激靈一下,然後一陣冷冷地麻。
窗臺上坐著的那個人,穿著狐狸的襯衣,穿著狐狸的牛仔褲,連身高身形都幾乎和狐狸一模一樣,卻並不是狐狸。
斜倚著窗臺一雙長腿在窗下輕輕晃悠著,他看著我,手指拈著臉側一縷銀白色的發。在我望向他的同時眼裡暗紫色的光一閃而過,縱身從窗臺跳下,輕輕落到我的面前。
然後側身,微頜首,像個優雅的紳士般:「可找到駕馭麒麟的方式了麼,我的神主大人。」
只是——看上去像個紳士般的優雅——而已。
喪鬼7
話說當年麒麟私下人間造成天下大亂,而遭天譴被高人用鎖麒麟困住了魂魄之後,其實兩千多年以來,一直都有知道這個傳說的人在千方百計地搜尋這根鎖麒麟的下落。
因為傳說,得鎖麒麟者,上觀陰陽,下測鬼神,凡人得之能開天眼,修道者得之可謂通天。還因為自古的一個說法——得麒麟者得天下。
麒麟這種既被世人描繪成一種祥瑞,又無一不在那些描繪間隱露著它們煞氣的神獸,它是成就一代梟雄的聖物。
聽起來相當的誘人。
但麒麟這種生物,得之,並不是隨便什麼人就能夠操控並加以利用的,正如並不是所有擁有王者之相之才的人,都能夠成為一代霸主。何況這一頭麒麟,它的降臨於世並非遵照天意。鋣是逆天的一個罪者,對於當時的朝代乃至今後的時代,它是多餘的。
因為罪孽深重並且戾氣不散,它既不能上天,又不能放任它在人間不管。所以為了防止它有一天脫離鎖麒麟的束縛之後,由於沒有更強力量將它約束而再次失控,在那名高人將它困住之後,神給予高人一個特權,也是個契約。
契約里約定,麒麟鋣可以被人所控制,雖然它沒有命定的「宿主」。在麒麟留在人間繼續其刑罰的這段時間,由那名高人暫時充當「宿主」的角色,在不濫用麒麟力量前提下掌控它,並由其親自選擇可以繼承他衣缽的傳人,以在他離世之後繼續負責對麒麟的看押和監管。
一代銜接一代,直到麒麟迴歸天位。
這無形中束縛了那位高人的功德。因為對神的私加控制本身就是造孽,雖然之後這行為得到了神的肯定,但上古的規矩不能打破,於是這罪孽令得他不得不在獨自承擔那一切之後,要再繼續受到輪迴之苦。
所以相應的回報,是准許那位高人每隔三代借自己傳人的身體復生,並保留有前世所有的記憶,藉以這樣的方式,來兌換神承諾於人的長生不老——那個原本並不存在的,被從古至今世人所無限嚮往和追求的傳說。
所以說,除了當初將麒麟封禁的高人之外,也只有被他所認定的傳人,才擁有主宰並控制鎖麒麟的資格。其他的人,即使是無意中得到了鎖麒麟,一旦把沉睡在內的麒麟喚醒,在一定的時間裡如果拿不出那位高人所賜予的駕馭麒麟的方式,那麼到了時間,他會被他召喚出來的麒麟反噬,因為他身上那根無法從血脈中剝離而去,並且時刻將麒麟牽引在他身周的鎖麒麟。
反噬後鎖麒麟重新迴歸自由,而麒麟亦將再次回到鎖麒麟中沉睡,直到有一天刑滿被重新召回天界,或者被高人真正的傳人喚醒為其所用。期間,任何一種力量改變不了這個契約的有效性。
這是狐狸在送我離開前告訴我的。和更早以前,我剛得到鎖麒麟那會兒他告訴我的關於鎖麒麟的傳說相比,更詳細,但又更邪乎了一點。而那個時候我正為鋣的言行而困惑不已。
鋣對我說:你還有三十八天,我的神主大人。
那是他回到我家第二天,一早清醒過來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綜合狐狸所說的那些東西,聽起來就像個天方夜談,如果不是鎖麒麟和那隻麒麟本身活生生存在於我身邊的話。而當時聽狐狸說的時候,別的我都沒怎麼放到心上去,那些什麼高人了,宿主了,長生不老了……只有那個關於得到麒麟鎖的人所受到的時間限制的問題,我是留了心的。
看起來三十八天就是我剩下的找出駕馭麒麟的方式的時間,而這點時間又在林絹的老家用掉了八天,也就是說,找出駕馭麒麟的方式以避免最後被他反噬,我還剩下一個月的時間。
如果換成以往,可能我會把它當成聽故事一樣一笑了之。什麼麒麟,什麼高人,聽上去就是那種裡頭都說爛了的神話故事。
可是麒麟真的存在,鎖麒麟也是。
而我真實看到過麒麟吞噬東西的樣子。
所以我知道,被麒麟吞噬……那會是種什麼樣的情形。就像那隻控制人於無形的影蜃,雖然只是不經意間的一瞥,它被麒麟活生生吞噬的樣子,至今讓我難以忘記。
而從沒想到過這種情形有一天可能會落到自己的頭上。
怕嗎?不知道,那會兒覺得腦子裡挺亂的。但有一點我明白得很,那天清醒過來的麒麟,很可怕。一種陌生的、無法用我蒼白的語言去形容的可怕。有這麼一種感覺——當時狐狸就在我身邊,可是一下子因為麒麟的醒來,變得很遠,而那會兒似乎周圍一下子被抽空了,只留下麒麟身上那種突然發散出來的麝香似的淡淡味道,還有他那雙顏色很特別的眼睛。
直到後來狐狸把我送到林絹那兒,那種感覺才從我腦子裡消失。
那時候我似乎還是比較篤定的,可能是因為狐狸的眼神。雖然狐狸有時候說話你根本分不清他到底是跟你開玩笑還是說真的,但我知道在重要的事情上,他不會興口開河。他說這件事他能處理,所以我就跟著林絹屁顛屁顛地去參加婚禮了,以為回來,一切事情也就過去了,就像過去很多我不願意面對,卻又不得不去面對的種種境況。
狐狸會幫我的。
可現在……狐狸在哪裡。
第八章
「可找到駕馭麒麟的方式了麼,神主大人。」又一聲輕而優雅的話音,在我腦子裡亂烘烘被那些念頭包圍的時候突兀打斷了我的思緒。
回過神脫口而出:「狐狸在哪兒?」
也不知道我那句問話有沒有被他聽進去,鋣看了看我:「你還有三十天,神主大人。」
「狐狸在哪兒?」我又問,提高了聲音。
這回他聽見了,因為他皺了皺眉:「那隻畜生,」眼波流傳,嘴角輕輕揚起:「他被我處理了。」
「什麼?!」我一驚。一時忘了眼下的狀況,一步跨過去湊到他跟前:「你說什麼??」
他朝後退開了一點,目光對著我的衣服,眼神一閃而過的不悅。
而這同時我突然全身像被什麼東西猛撞了一下,離他兩步開外的距離突然間朝邊上斜了出去,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人已經重重跌在了馬路中間。
一輛機車在這當口從我身邊飛弛而過,朝著我連按了幾下喇叭以示警告,我全身一層冷汗。
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腿都有點打顫了,而他看都不看我一眼,轉身走向房門,而那扇原本緊鎖著的大門,在他靠近的一剎那,咔的一聲自動開啟。
「你身上的味道很重,神主大人,」走進屋子,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是輕而優雅的:「洗個澡吧,你很髒。」
我看著他的背影嘴皮子動了動。
想說什麼,可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身後又一輛車疾馳而過,捲起的風吹得我全身一個激靈,低頭拍了拍衣服,我一搖一晃跟著他朝屋子裡走去。
進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衛生間,雖然這會兒我累得直想往床上倒。一路穿過客廳,鋣就在廳裡頭坐著,一雙暗紫色的眼睛看著我,像看著一個骯髒而卑微的奴才。
別看他剛才一口一個神主大人,看上去溫潤而有禮貌,事實上我在他眼裡就是一隻信手捻來捻去的螞蟻。雖然有契約在身,我這種狀況拿狐狸的話來說就是——對於人,控制不住麒麟之前,就只有被麒麟所控制的份。你不得不聽他的話,哪怕你心裡再不樂意,麒麟就是這樣一種跋扈的生物。
而它們願意放低姿態來控制你,已經算是對你這個人最大的恩惠,自古有多少人在「榮幸」見到了麒麟降世之後化成了飛灰,就因為入不得麒麟大人的眼。
這話也是狐狸說的。
有時候覺得狐狸知道的東西真多,雖然他也不過就五百年的道行。兩千多年前的事情能如數家珍地一一道來,我想他大概幾百年裡沒什麼事做,除了修行就是拿這些故事當樂子了吧。
一頭鑽進衛生間,開了燈擰開水籠頭。燈光扎得眼睛有點疼,揉著眼睛往鏡子前一站,沒仔細看,已經被自己照在鏡子裡那道影子給嚇了一跳。
烏漆麻黑一張臉,癆病鬼似的。幾天沒吃好睡好以至顴骨下的肉都陷下去了,可是從太陽穴開始往下一直到下顎那塊邊緣地帶卻都還腫著,那種似胖非胖的古怪樣子,冷不丁看上去,好不嚇人……一雙眼睛就別提了,蒙豬似的兩坨鼓脹著,中間泛著透明發亮的紅,邊上一圈鐵青色的黑。
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想起之前這張臉一直被鋣盯著看,沒來由忽然沮喪起來,而且這沮喪幾乎一時壓過我身體的不適和對鋣的恐慌。
根本性地忘了鋣是隻麒麟,他是個男人,一個好看得讓女人都會因為他的美而感到嫉妒的男人。然後突然意識到,即使在這種時候,面對的是這樣一個人,女人虛榮的心理居然還是比性命更加重要一些。我的天……
不過沮喪只是一小會兒,身體的警告很快又讓我回到了現實。
一路上的顛簸加上後來的嘔吐,之後又被靠近鋣時那一下突然的撞擊,原本在鋣面前可能太壓抑自己了,所以沒怎麼感覺出來。這會兒放鬆了小半會兒,那些難受團在一起連本帶利地回來了。一時難受有點得想放棄,蹲在馬桶上坐了會兒,緩過勁勉強脫了衣服往衝淋棚裡一站,等那些熱水一把把刷在我身上,這才感覺全身的難受勁似乎緩了一緩。
從受傷生病到現在,我都還沒好好洗過一次澡呢。
洗澡有點難度,因為受傷的關係。
小心翼翼避免水衝到那隻受傷的手,一邊小心給自己塗上沐浴露,感覺自己像是在避雷。不過那隻手癒合得還挺好,雖然小鎮上的醫生說我發燒是因為傷口發炎引起的,事後證明他的話是錯的,在拿著可笑的幌子忽悠我們。
明天差不多就可以把線拆了吧,翻開紗布朝裡面看的時候我心裡琢磨。那些線把我的手縫得像只蜘蛛網似的,但願拆線不會太疼。不過誰知道呢,最近我實在是有點夠背的。
重新貼好膠布把紗布遮好,我把滿是肥皂泡的手腕放到花灑下頭去衝,剛把泡沫衝開,準備換隻手,一眼瞥見手腕上似乎有什麼東西,隱隱一層淡青的顏色,在我手腕上隨著泡沫的消失而逐漸清晰。
不確定那是什麼,一開始我還以為是髒東西。用手搓了半天沒搓掉,對著光線照了照,好象是塊淤青。
挺長的一塊淤青,沿手腕而下,大約有五六公分的長度,但我想不起是哪裡碰的了,而且手指壓上去,也感覺不到疼。於是也就沒再繼續注意,我低頭繼續衝身體。
衝著衝著,覺得水有點過燙,我把涼水調大了點。似乎沒用,因為水依舊挺燙,於是伸手把涼水開關調得更大。這一下又似乎有些過了,因為水溫一下子低了下來,甚至直往涼裡走了,我忙轉過身。想把涼水籠頭往回擰,手還沒摸到籠頭把,花灑裡那股水陡然間一冷,又在同一時間裡驟然噴出一股滾燙到沸騰般的水來!
我一聲尖叫。
一時不知道應該是去關熱水還是把涼水開得更大,那些燙得像一把把針往皮膚上扎的水,劈頭蓋臉朝我身上澆過來,而我唯一的反應就是朝衝淋棚外直跳出去!
腳落地,被地板上水一滑,整個人砰的一下就栽到地上了。
膝蓋撞地,然後是肩膀。
那一下真的是重,因為當時根本毫無準備,而且邊上除了馬桶,連搭個手的地方都沒。一下子跌得人都悶掉了,等反應過來,一片鮮紅的血已經順著腳底下的水花團似地漾了開來。
很大的一片,襯在雪白的瓷磚上面紅得讓人心驚肉跳的刺眼,而同時發覺自己這條腿已經沒辦法動了。躺在地上歪著頭看著我這條腿,腿朝一邊擰歪著,用著一種相當彆扭、而我一點都沒有知覺的姿勢。
「咔!」正腦子一片空白地在地上抽搐著,脖子後一涼,衛生間的門被推開。
門就撞在我的頭上,我一聲悶哼朝裡縮了縮,再抬頭,就看到鋣站在門口,一手搭著門把,一雙眼睛沉默著對著我看。
我當時就呆住了。渾渾噩噩地感覺不到自己的表情也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片刻就見他一個轉身,反手帶門像是要準備離開。
眼看著門就要在他身後合攏,他的腳步卻突然一滯。
因為我的手抓在了他的腳脖子上。
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依舊是安靜的,事不關己的安靜和淡然。
我在他那樣的眼神里嘴巴蠕動了半天。然後一把把他的腳踝抓得更近,在他試圖抽離的時候,總算從嘴裡憋出幾個字來:「我要去醫院……」
第九章
「醫生,化驗報告出來了嗎?」
「還沒收到呢。」
「……會不會有什麼問題,都幾天了。」
「你這種化驗需要的時間多一點,不要擔心。」
「哦……」
這段對話,幾乎已經成了我入院幾天以來的例行公事。
住了四天,等了四天的化驗報告,不過不知道是因為這種型別的化驗特別麻煩,還是化驗的地點和別的都不一樣,我到現在都沒等到這個報告。不過臉上的腫在這幾天連續的吊針下,和我手背上被針扎出來的青腫成正比地消退了下去,至少這一點,讓我安心了不少。
四天前的凌晨三點,我被送進了這家頗具規模的市中心醫院,當然不是鋣送我過來的,而是我爬到客廳打電話把林絹叫到家送我來的。
說真的,當時想把那隻麒麟殺掉的心都有,因為根本沒想到在那種狀況下我居然會被他丟下不管,而且面對那種狀況的我,他甚至連伸手扶我一下的念頭都沒有。就那麼轉身走了,在我剛求他送我上醫院去之後。乾脆直接得讓我有點想不通。
總想說,就算再不把人當回事兒,好歹有點同情心吧,至於做得那麼絕嗎?後來想想,也許我是過於高估了這隻麒麟在人類外表下面所存在著的那一些可能存在的人性,或者根本就不應該以「人」的行為和思想來要求他吧,不過也正因為此,我在衛生間被他撞上那種樣子後那瞬間的窘迫,後來很快就消失了,因為發覺那就跟被阿狗阿貓撞上沒什麼區別。
被送到醫院那會兒,我的腿腫得伸都伸不直,腿上的傷口被縫了四五針,膝蓋和小腿骨嚴重錯位。
不過這並不是造成我住院的根本性原因。
醫生在對我全身做過檢查之後,決定讓我留院治療的主要原因是我身體的過敏,以及身上沒有完全消退的熱度。他們在我的血樣報告裡發現,導致我臉和眼睛過敏成這樣的原因似乎並不單純是青黴素,還有些別的東西,而那些東西需要更進一步的化驗和觀察。
雖然聽完醫生的說法以後,我挺害怕的,因為得過病的都知道,看病最怕醫生說不清楚你得病的原因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因為那就意味著根本確定不了你病的危急程度,也沒辦法完全對症下藥。不過躺在醫院病床上之後,看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輸液從點滴管裡一點一點輸進我身體,心還是稍微定了定的。沒別的原因,雖然從小到大就不喜歡醫院的氣氛和味道,但是有了病,而且還病得不輕的時候,這地方比什麼樣的環境都能讓人覺得安心。
說起來,這幾天多虧了林絹的幫忙了。
從幫我掛號,到陪我化驗,取報告,找病房,安頓我直到一切都搞定……我都不曉得如果她不在的話我該怎麼辦。我甚至連住院申請都不知道該怎麼領,該怎麼填。每每看著她風風火火地從這個服務檯衝到那個服務檯,一邊看著化驗單一邊跟人談著病房的事情,真覺得挺佩服她的。雖然說一起上課,一起逛街,一起腐敗了那麼多日子,常常的只看到她懶散而沒有任何責任心的一面,她在醫院裡的這樣一種樣子,我還是頭一回看見。
通常,林絹每天會來看我兩次,上午和晚上,給我送點骨頭湯什麼的,順便陪我聊會兒天。她不在的時候挺寂寞,因為整個病房只住著我一個人。
說起來似乎住院也分淡季和旺季,我住的這段時間正好是入院淡季,空出個房間我一個人用,單人套房似的讓周圍路過的病人都羨慕不已。不過我知道,羨慕歸羨慕,真要讓他們跟我換,還未必就有人樂意,因為這房間的優勢只體現在白天。白天它夠清淨,夠獨立,這和其它被人來人往探病的人堵得有點擁擠的病房比起來,看上去別樣的美好。不過到了晚上,這美好難免就變得有點詭異了。
林絹說這家醫院的停屍間和住院部是一體的,事實證明也確實如此。那時候是我入院的第一天。坐電梯直上十七樓,當時就我和她兩個。醫院的電梯是比較老的那種,聽說都用了十多年了,所以鐵腥味挺濃的,加上頭頂那盞不溫不火的白熾燈,種種因素促成了林絹某些方面的感覺,所以電梯剛朝上爬了會兒,她就在老電梯嗡嗡的聲音裡,煞有其事地指著b2那隻按鈕對我說:「喂,寶珠,他們都講這層樓裡是放死人的,嘿嘿嘿……」
說的時候還眉飛色舞的,不過……如果她當時要能看得見她說話時那個站在她後面一動不動的身影,我不曉得她是不是還能繼續笑得那麼高興。
後來那電梯突然就停了,停在十樓,那個不上不下的位置。等了半天沒見它恢復的動靜,於是推著我繞了半層樓到了第二個電梯的地方,可巧,那部電梯居然也停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沒辦法只能叫了幾個人一起把我抬上十七樓,而整個過程,那個電梯裡站在林絹背後的身影始終在我們後面幾步開外的距離,影影綽綽地跟著,整張面孔在樓道慘白的光線裡看上去模糊不清。
後來就住進了這個房間,而那個身影在我進了這房間後的一瞬就再沒出現過。
以為視野裡就此清淨了,可後來的事實證明並非這樣,那天的遭遇,其實不過是個開始。
從那天之後的第一個夜晚開始,每天晚上關上燈,我總會看到邊上那張空床上有個女人躺在那裡。
有時候臉朝天,有時候側對著我的方向,嘴巴一張一合,說著些誰都聽不見的話。雖然也不是不知道,對這樣的東西最好的方式就是無視,可是無視這種境界不是說說就能達到的,尤其是不得不一個人被迫面對這種狀況的時候。
有一次被嚇壞了,因為一睜開眼,那女人就躺在我的邊上,歪著頭對著我看。然後就感覺鼻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鑽進來了,仔細看,原來是她嘴一開一合後從嘴裡噴出來的一絲絲的冷氣。
當時我嚇得一下子就滾下床去了,落地的時候綁著石膏的那隻腳還吊在床架子上,疼得我眼睛發黑。
而事後都還沒辦法和林絹或者醫生解釋。
只能說自己倒霉吧,反正最近這段時間,我已經被林絹視作絕對的撞到天煞星下凡了。為此她還從廟裡給我請了個符回來,據說開過光的,不過也只能擺著看看而已,這年頭商品時代,也虧她還信這種廟門口幾塊錢一個的符都是和尚開過光來的。
後來倒也開始慢慢習慣了這種環境,有姥姥的珠子在,那些東西也就是能在你眼前顯著,只要不存心招惹,倒也是相安無事的。而那段時間一直都沒看到過鋣的出現,也沒有任何狐狸的訊息。
不過奇怪的是,有次晚上我好象夢見鋣了。
那時候我正朦朦朧朧對著對面床上那個女人磨牙,突然發覺她不見了,然後聞到一種廟裡檀香似的味道。淡淡的,慢悠悠在鼻子尖繞動,怪舒服的。聞著聞著就想睡過去了,那當口翻了個身,就看到窗玻璃外頭一道身影晃了晃。
當時人迷糊著,也沒怎麼留意。後來醒了一個人躺床上沒事幹的時候又想了起來,自己琢磨著,感覺有點像鋣,主要是因為那把頭髮——那個出現在窗外的身影是背對著我的,長短沒記得太清楚,只記得那把頭髮顏色很亮,在走廊的燈光下,好象水銀似的流著光。
也就在那天晚上之後吧,確切的說是第三天晚上之後,到第四天早晨醒過來,睡飽了的我發覺自己精神好了很多。照鏡子發覺自己的臉也開始消腫了,心裡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消了很多。
而我的「黴」似乎也因著進了醫院一直躺在床上沒法動,所以告一終止了。燒褪了,腿只要掛在架子上不動也感覺不到痛,臉上的腫現在也開始在慢慢復元中……期間沒有出過任何別的意外,除了那份遲遲不到的血樣報告還讓我掛著心,還有我手臂上那塊看上去像烏青、可摸上去不痛也不癢的東西。
不過就是那個東西,隨著時間的推移也在慢慢消失。發覺到的時候它至少已經有一半已經看不太清楚了,所以雖然它的出現挺古怪,但我還不至於太擔心。
於是開始琢磨,這倒霉倒到現在……應該是到個頭了吧。事實上這兩天在醫院裡給我的感覺正是這樣了。於是安安心心地養病,並且開始為了別的事情而開始掛心,比如狐狸的行蹤,還有鋣給我定下的、已經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期限。
時間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第五天,第六天……
血樣報告一直沒來,而我也似乎刻意忽略似的把它從我腦子裡剔除,一心只盼著早點恢復好早點回家,早點回家好早點和鋣認真地談一次,去問問他,他嘴裡所謂的對狐狸的「處理」,到底是把他怎麼「處理」了……
而那個駕馭麒麟的方式,我又到底應該從什麼地方下手,該怎麼樣去找。
很多很多的事情等著我要去關心,多到在我腳傷好得差不多之後,我幾乎都已經忘了我這陣子以來身上的「黴」。
直到那個人的出現。
說真的,打從那人的出現,我才發覺這世界上,黴這種東西,沒有最黴,只有更黴。而之前我也一直都沒想到,在這個世界上,這種生物她居然是真實存在的……
這個叫做‘錢’的女人。
第十章
認識她共六天,接觸共三次,之後再沒見到過這個人。而我直到這一切過去之後,始終也不知道這個女人她對我說的那些東西究竟是真是假。只有一點是清楚的——如果我後來所碰到的那些事都是因為她,那麼我寧可從來沒有見到過她,雖然很可能,這世界上很多很多的人,都不顧一切地在找她。
錢小姐口音本地人士,和我住同一層樓面,同一排,中間只隔五個病房門。不過就是這五個病房的距離,隔著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雖然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同屬於一家醫院。
錢小姐住的病房是特別病房。所謂特別病房就是指特別高階的病房了,這點從進入她所住的那片病房區大堂接待處就可以知道。地上是鋪地毯的,真皮的沙發水晶玻璃的茶几,接待處那兩個護士比空姐還要漂亮和年輕。尤其是——進那片區域得拉卡。先進吧,很有點科幻電影裡那種走進生化實驗室的味道,不過自從見識過之後我一直在納悶,這玩意兒眩是眩,可裝了有啥用,那片區域病房外的陽臺跟我們普通病房是連一體的,你正面大堂不給人隨便進出,走陽臺還不是一樣……無非到了晚上陽臺那道鐵門會鎖一鎖而已。
聽說,那個病房區住一晚的價錢不亞於五星級賓館套房標準,這也是此家醫院繼整形和腫瘤技術外的特色之一。之所以說是套房而不是普標,那是因為這標準是根據面積來算的,一間病房按普通病房算可以住四個人。所以,相比賓館普標方的面積,自然算得上是套房了。
所以能住這樣病房的人一般都是很有點錢的,而且不是小錢,而是大錢。住院可不比住賓館,一兩個晚上就能打包走人,那可是少則以星期,多則以月來論的,對於我們這種小老百姓來講,這不是燒錢玩麼。
所以,錢小姐自然也是那種很有點錢的,聽說在我來這裡之前,她已經在這裡住了有將近半個月時間了。
能認識錢小姐,純屬偶然。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忽然醒了,聽見窗外頭好象有什麼聲音,所以就爬起來朝外看了一眼。這一看讓我吃了一驚。外面有個女人,背對著我站在陽臺的圍欄邊上,一手撐著圍欄,一條腿正往圍欄上跨。
該不會是想不開吧……
琢磨著,人已經下地,我拄著柺杖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風很大,吹得那女人一身肥大的病號衫撲楞楞直響,她似乎對自己的動作很專注,低頭慢慢朝圍欄上爬著,雖然我的柺杖在水門汀上撞出來的聲音挺大,她一點都沒有感覺到我已經走到了她的身後。
很快另一條腿也爬上了圍欄,她朝樓下看了看,人還在圍欄上頭半匐著,忽然朝上一挺身,看樣子像是要站起來。
「你在幹嗎?」冷不丁地問,她的身子一震。手一滑眼看著半個身子就往陽臺外頭斜出去了,我趕緊把手裡的柺杖一丟,一把抱住她的腰:「喂,危險啊!」
她的頭又朝下探了一探。半晌肩膀一個激靈,回頭,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後點點頭:「哦,那你可抱好了。」
「你這是在幹啥。」抓著她朝里拉了拉,看她在圍欄上爬穩了,我也朝樓下看了看。
樓下一團漆黑,除了幾盞路燈在醫院的車道上閃著熒熒的光,一片空蕩蕩的安靜。
聽我問,她沒立刻回答。只是眨眨眼又看了看我,片刻轉頭望望陽臺外那片灰黑色的天,抿了抿嘴唇:「我看風景。」
「爬在這上面看風景?」說話聲可能有點大了,因為邊上有幾個病房的燈亮了起來,眼角瞥見一兩道身影從窗臺裡探出頭看了看我們,見著這狀況也都愣了愣。有人似乎想說什麼,朝我們方向指了指,嘴巴動了幾下,愣是一點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而這當口,那個女人就勢轉身搭著我的肩膀,從圍欄上跳了下來。
「我一直想看看沒圍欄擋著,往下看那感覺是什麼樣的。」落地拍了拍褲子,她瞥了我一眼:「不過好像頭有點暈。」
我也開始覺得有點頭暈:「開玩笑,摔下去怎麼辦,風多大啊。」
「風大好啊。」
「好什麼。」
「高的地方沒有風那就沒有感覺了。」
感覺?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當時想這人不會是搞藝術的吧,只有搞藝術那種人才會說出這種看上去挺「感性」,實際上和廢話沒什麼區別的東西來。
於是乾脆回了一句:「感覺出人命來就更沒感覺了。」
話音落,她原本轉過身要離開的步子停住了,轉過頭搭住我的肩,朝我笑笑:「那明天不就熱鬧了。」
我一時無語。
邊上那幾個亮了燈的房間這會兒燈又都熄了,原先因此而掀起的一波小小騷動就此停止,周圍再次靜了下來,而我和這個之後被告之叫做錢小姐的女人,就此通過這件事,這番糊里糊塗的對話而相識。
第二次見到錢小姐,她披著條圍巾正坐在陽臺上曬太陽。
錢小姐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圓臉,臉上很多雀斑。煙癮相當重,一下午抽掉一菸缸的菸頭,抽菸時有時候對著天空發呆,有時候和我聊上幾句。
聊的內容是她的家庭和她的丈夫。她說她想要個孩子,可是她丈夫給不了;她說她想要個愛她的丈夫,可是結婚一年,他們分居已經半年多;她說她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聽過之後,我當時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在想,不缺錢還能缺什麼呢,現在生活哪樣離得了錢。婚姻不合適可以離,想要孩子,就算丈夫給不了,這年頭還有個叫做精子庫的東西。而錢……什麼都缺,獨不缺錢,這話說得不是調侃人麼?為什麼有錢人老喜歡拿這種話來變相地炫耀他們的錢。
剛想完,她就看了我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眼神感覺有點奇怪,好象看透了人的心思似的,然後她問我:「知道什麼叫有錢人麼?」
我看著她,沒回答。
她笑了笑,伸手遞給我一支菸:「這世界上每個人都缺錢。」
我本以為她是想讓我也抽上一支,正準備搖頭拒絕,一眼看到煙的包裝,呆了一呆。然後拿過來捏在手裡看了看,找到邊縫小心剝開,攤平,再翻來覆去仔細看了幾眼。
然後確定,沒錯,是英鎊,貨真價實的英鎊。
當時我就傻了。
這女人抽的每支菸都是用鈔票包外皮的,這女人包煙用的鈔票每張面值五十英鎊,這個女人一下午抽掉的煙大約價值人民幣兩萬。
「除了我,」她又道,隨手再次點燃一支菸:「我除了錢什麼都沒有,所以我叫錢。」
我還是沒回應她,因為我不確定她是不是在跟我說笑話。我是個缺乏幽默細胞的人,她這話聽上去有點可笑,但我笑不大出來。
而後一句緊跟而來的話終於讓我笑了,她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也可以叫我財神。」
第十一章
一個有錢的女人。
一個私生活可能讓她很不滿意到需要藉助一些奇怪的語言和想法去發洩的女人。
這是當時和她聊完天后我唯一的想法。
之後再沒見到過她。而後來所發生的一些事,也讓我漸漸淡忘了這個富裕空虛得以至有點古怪的女人。
在離拆石膏還差那麼兩三天的時候,林絹告訴我,她可能不再有時間像之前那麼每天白天晚上地跑來照看我了,因為她的「老公」剛從英國回來。
林絹過著種外人看來相當舒適而自由的生活,舒適地享受著很多同齡人所享受不到的奢侈,自由地支配著她所有的時間。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的,而其實不盡然,她的自由只限於那男人不在這座城市的時候。
說起來那男人在這城市留的時間也並不多,雖然這座奢靡的城市是他那些奢侈的商品最主要的銷售點之一。更多的時間他往返於各個國家,還有回那個遠離這座城市千里之外,他自己那個真正的家。而一旦來到這座城市了,那麼林絹,包括林絹的所有時間和她所有私人的東西,全都毫無保留地留給了他,因為他是她的主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講。
於是我不得不面對一些以前有人照顧時不需要一個人去面對的問題,比如自己排隊去領飯,自己洗碗,自己想辦法在吊針過程中解決上廁所的問題……這些看似很簡單的事情,一個人做的時候比我想象中要難。
而誰想之後沒多久的一個發現,讓我原本在這樣處境中變得有點低落的情緒,一下子又陷進了谷底——
我在我身上發現了某種奇怪的東西。
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雖然在入院前它在我手腕上出現過,可是後來進醫院不多久它就徹底消失了,那塊按上去不痛也不癢的淤青似的東西。一度我幾乎都快已經把它忘記了,可是在一次梳洗的時候,我再一次發現了它,而這回,它是在我小腹上。
和第一次發現它的時候一樣,它看上去顏色很淡,似有若無。而且體積還比原來更小了一些,如果不仔細,很容易就忽略過去了。可它就那麼橫在我小腹以上靠近胃的那塊地方,就好象某個不注意的時候我被什麼東西在這地方狠狠撞了一下,於是,想忽略都難。
更奇怪的是,它現在不止像塊淤青,更像是某樣東西的輪廓,雖然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到底像是什麼。
依舊的用手按上去感覺不到一點痛癢,問醫生,他們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繼續觀察吧。於是只能由著它去了,可是每每照鏡子時還是忍不住要翻起衣服看一看,每次看的時候總忍不住問自己,這塊莫名的東西,它到底是什麼,而它的存在對我的身體而言意味著什麼……
之後第三天,我又一次見到了錢小姐。
那天醫院來了很多人,拎著公文包面色古怪地進了錢小姐的病房,大約半小時後又都出來了,坐在接待處的沙發上等了將近半小時,直到一名年輕英俊的男子從裡頭走出,這一行人才沉默這離開。
經過我身邊時發覺那男人看上去有點面熟,直到他進了電梯才猛地想起來,原來是曾經紅極一時的那位林姓電影明星。差不多息影有一年了吧,聽說他改行入了商場,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見到他,沒來得及跟他要個簽名怪可惜的。只是不知道……他和那位錢小姐是什麼關係。
而當天下午,錢小姐一身外出裝扮,拎著只小小的皮箱走進了我的病房。
她說她是過來告別的,因為她已經辦好了出院手續。
她說她今天正式和她的丈夫離婚了,在考慮了半年又二十一天之後。她的丈夫就是那個最後從她房間出來的電影明星。這讓我很驚訝,因為媒體上從沒有做過相關報道,而至今那位明星公佈在報刊雜誌上的資訊,始終是未婚。
「寶珠,你知道失去財神的庇護會是種什麼樣的結局麼。」還在發著呆的時候,聽她這麼問我。
沒等我回答,她又道:不久之後……我想你應該可以看到,如果……
如果什麼,她沒說,只是在說了那兩個字後,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我們各自守著各自的本分,所以雖然我倆有緣分,但我愛莫能助。只是既然相識一場,走前,想送你一份禮。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用吧……總之,希望能夠對你稍有幫助。」
說完這句話後,她就提著包離開了,沒再回頭看過我一眼。
而她所說的禮物到底在哪裡又或指的是什麼,不知道,也沒看見。
直到第二天。
又是寂寞沉悶的一天。
沒人陪著聊天,眼睛稍微好了那麼一點點,也不敢多看雜誌。所以在經歷了一上午倍受折磨的吊針摧殘之後,用熱水袋敷著手,我昏昏沉沉在床上睡了一下午。直到被樓裡的說笑聲吵醒,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了。
晚飯吃的是蘑菇燒雞。一聞著味道我就想吐了,這鬼地方似乎對蘑菇有特殊癖好的,每天不是蘑菇燒xx,就是xx燉蘑菇,好容易換個別的菜,必然還會加個蘑菇xx湯。所以領了飯菜,沒吃,我擱一邊然後撕開了林絹給我買的小包裝蛋糕。這是她給我準備的儲備糧。
蛋糕很好吃,可能是最近甜東西吃得太少了,兩口一個吃得很快,半會兒工夫一包就沒了。不死心在底下挖了挖,挖出一片蛋糕渣,底下還粘著片紙。我把蛋糕渣塞進嘴裡,撕開紙片外頭的塑膠袋,捏在手裡看了看。
原來是張兌獎券,這家頗為知名的西餅店十五週年慶,所以對外推出了價值二十萬的抽獎活動。一等獎是十五萬。
類似的東西,這種小零食裡能看到的太多了,從來就沒抽到過獎,末獎都沒。所以看完了內容,和往常一樣我準備順手把它丟掉。手伸到一半,忽然想看也看了,不如刮刮看吧,於是手又收了回來,拿到膝蓋上擺平了喀喀喀在錫紙上一陣亂刮。
隱隱看到個「您」字,看樣子就是老掉牙的那三個字——「謝謝您」了。嘆口氣。剛要停手,邊上一劃,露出個「中」來。
我的心一跳。
坐直了身子仔細在那上頭用裡再劃了幾下,表面的東西都劃乾淨了,吹口氣,上面幾個大字愣是把我兩隻眼睛看得一陣發亮——
「恭喜您中得一等獎!」
我當時抓著獎券坐在床上幾乎就沒跳起來了。
想尖叫,壓制了半天才讓自己的喉嚨收斂,然後抓著那張紙看了又看。反覆確認的確沒有看錯,而且也領獎日期也沒有過期之後,我強壓著砰砰亂跳的心臟給林絹打了個電話,然後再坐回到床上,抱著獎券,激動得渾身發抖。
不容易啊,倒了那麼些日子的黴,終於給迎頭砸上件幸運的事,這一砸就是十五萬哪!!
興奮之餘不知怎的,耳朵邊忽然響起錢小姐一句話:「你也可以叫我財神。」
財神,雖然一句戲言,可自古不有句話嗎,叫承人美言。
看來,我時來運轉了。
那天一晚上沒睡著,激動了一晚上,樂了一晚上。
而那當口,我壓根也沒意識到,這筆錢,以及這份突然而來的財運,將會對我意味著什麼。
第十二章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我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半夢半醒的時候感覺好象有很多人在我床邊走來去,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我以為是護士過來給我吊針,所以沒怎麼在意。翻個身繼續睡,睡著睡著,就感覺邊上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看。
眼睛睜開就看到一個女人站在我床邊上。
個子很高,頭髮很長,一張臉和她身上的衣服一樣白。見我看向她,她彎下腰臉朝我湊近,不一會兒我感到有什麼冰冷的東西纏在了我的喉嚨上,一下子覺得透不過氣來了,那東西纏得我很緊。而我全身一動不能動,只能眼看著她默默盯著我看,然後突然咧嘴對我一笑。
那雙嘴唇是鮮紅色的,就像幾十年前那種口紅千篇一律的顏色,我一個激靈,眼睛再一次睜開。
床邊的女人不見了,事實上我的兩隻眼睛正對著的不是床邊,而是天花板。
原來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