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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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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過來人還在不停喘著氣,感覺喉嚨裡卡卡的,於是一個勁地嚥著唾沫。這當口林絹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一邊跑一邊嘴裡嘰裡呱啦地叫:「中啦??真中啦??」

一下子想起了我捏了一整晚的那張獎券,我一興奮,不到幾秒種就把那夢給忘得一乾二淨。

這天在林絹的陪伴下我向醫院告了假,和她兩人一吃好午飯直奔那家西餅屋。通過身份驗證,簽字,公正等等一系列繁瑣的手續之後,捧著那張六位數的支票回到醫院,那個美啊。

回到家開始「分贓」。正說到她拿幾我拿幾的當口,手機響了,接起來一聽,是鄰居王大伯。

電話裡他聲音聽上去很急,而且周圍相當的吵,好容易等他找了塊比較靜的地方,就聽到他用他那雙幾乎高過九十分貝的音量在手機那頭對著我吼:「寶珠啊!不好啦!你家出事啦!!著火啦!!!!你家怎麼就一個人都沒有啊!!胡離呢??快讓他回來看看啊!!!!」

我當時一聽就傻眼了。嘴上還帶著算鈔票時興奮的笑,看著邊上等著我的林絹,兩隻眼睛都有點發直了。

然後再次跟醫院告假,坐著林絹的車直奔我家。

到家用了將近一個小時,雖然醫院離我家其實並不算遠。

從離家兩條馬路遠的地方車就開始堵了,一路上消防車的聲音,警笛聲,車鳴聲,把原就不算特寬的馬路上弄得一團糟,直到我家的那條街,汽車根本就沒法子動了。一路上全是車子和人群,隔著老遠就看到一團團黑色的煙在我家上方那塊天空上盤旋,我在林絹的攙扶下一拐一拐走過去,經過交警拉出來的警戒線,來到家門口一看,腳底心一下子就發軟了。

整個店面幾乎已經燒沒了,一半屍骸似的傾塌在被煙燻黑的人行道上,一半一片烏黑,靠著後面房子的支撐勉強站著,掛滿了粉對著天撲哧哧冒著煙。所幸我住的房子和左右的鄰舍都沒被這把火所波及到,雖然整個房子都被燻得分辨不出顏色了。

之後怎麼離開的,我已經記不得了,只知道當時腦子一團亂麻,雖然邊上人都試圖把我從火場邊上拉開,我硬是在那裡站到了天黑,看著那些消防隊員在裡頭收拾殘骸,看著那些經過我和狐狸的手一點一點裝修出來的東西在廢墟里模糊成一團的,散發著一股股刺鼻的味道。

後來實在站不動了,才在林絹和一名警察的攙扶下回到了車裡。一進車人就癱掉了,還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好好的,店怎麼就著火了,鋣呢?而這場火為什麼早不燒晚不少,偏偏就在我剛抽到了一等獎的時候燒。

回到醫院,林絹說什麼也不肯拿那筆屬於她的獎金了,硬是把那張支票塞給了我,又陪著安慰了我一會兒,眼看著手機快被她「老公」發來的簡訊擠爆,這才回家。

她一走我就把自己窩在了床上,說不出的感覺,那家店是從我姥姥那輩起就經營了的,沒想到才裝修好不多久,它就給燒了,這個每一個角角落落都留著我從小到大無數記憶的地方,就這麼沒了,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胸口一鼓氣因此而淤積著,難受得很,我趴在床上一動不動。有聽到訊息過來想安慰我的病友,見我這個樣子,停了不到片刻也就走了,病房裡異樣的安靜,靜得讓我很想哭。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鈴又響了,輕快響亮的聲音毫無防備地讓我不由自主渾身一震。

有那麼瞬間我多希望是狐狸打過來的,接起來一聽,卻是個陌生女人的聲音:「喂,你好,寶珠小姐麼?」

我遲疑了一下,然後應了聲:「對。」

「我是大西洋保險公司的,關於您家裡所發生的意外,我們深表遺憾。另通知您,經過查實,您家裡的火災是由於別人的人為因素所造成,現在警方已將此人逮捕。因此,您將獲得除那人的賠償外,全額的房屋意外保險金,金額數為五十萬……」

後面還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只覺得當時腦子裡空落落的,穿來插去我家那片燒成焦碳的店面,還有那陌生女人吐出「五十萬」時那柔和嗓音的悅耳。然後,兩隻眼睛對著面前的枕頭一個勁地發呆。

「對不起……」正昏昏沉沉把手機關上,身後忽然響起一道話音:「請問,這裡是1707麼。」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聲音很低,幾乎有種細弱遊絲的感覺。我忍不住朝後看了一眼。

門口站著個人,瘦瘦高高的個子。最近降溫了,很多人都穿上了比較厚的外套,他還是件單薄的白襯衫,一條白色的薄褲子,這讓他整個人看上去也單單薄薄的,幾縷細軟的短髮拂在額頭上,漆黑的色彩讓皮膚看上去有點蒼白。

看上去有點眼熟,好象在哪裡見過。思忖著我爬起身,整了整衣服:「這裡就是1707。」1707是我的床號,有時候我的病友也用它來作為我的稱謂,可眼前這個人雖然有點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他是誰,所以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來找我。

「1707,」聽見我的回答,他微微一笑,朝裡走近了一步,目光在病房裡一圈掃視:「你還好麼。」

下意識點點頭。

他又笑,轉頭將目光再次對向我,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關係,他一雙眼被眼眶輪廓的陰影所掩蓋,看上去青黑色的一團,以至除了他嘴角勾起的弧度,我看不出一點他真實的神態。他說:「寶珠,你陪我麼。」

莫名而突兀的一句話,我一呆。

因為我突然想起了這句話,也同時想起了說這句話的人,他到底是誰。

他是那個在林絹老家連續碰到過三次的男孩。每次看到他都是一身白色的衣服,而且他給人的感覺有種說不出的怪。而他這會兒怎麼會在這裡,而且他又是怎麼知道我床號的。

正愣愣對著他看,一位病友拎著袋水果從門外走了進來,徑自來到我面前,把袋子朝我揚了揚:「1707,我爸爸剛給我帶來幾隻柚子,要不要一起嚐嚐。」

我抬頭看著她,一時忘了合上我的嘴。

她是從那男孩身體上直接穿過來的,就那麼筆直筆直地穿過他的身體,一直走到我的面前,而她對此根本毫無知覺。

而那個男孩在她從他身體穿過的一瞬間就消失了,一晃間的煙消雲散,沒有留下一絲一毫他曾經存在過的跡象,彷彿之前他的出現、他和我的交談,一切都只是我的錯覺。

可他明明不是鬼啊……否則我沒理由看不出來……

那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忽然想起了那句他反覆對我說過的話:你陪我麼?

而這句話又到底代表著什麼東西。

腦子裡因此而亂作一團,而那位病友對此是一無所知的,歪頭對著我笑,手裡還晃著她那袋噴香的柚子,於是不得不僵著一張笑臉站起身,把柚子從她手裡接過。

轉身從抽屜裡拿出把水果刀,刀子是林絹的,瑞士軍刀,刃薄而長,我一直取笑她是拿來殺人的。也因此每次用的時候特別小心,小心地用消毒紙擦了擦乾淨,小心地抓起一隻柚子,在它厚厚的皮上劃了一刀。

一刀下去用力猛了一點,刀刃歪了下差點割到我手上,我的手一抖,柚子撲地跌到地上,滴溜溜打著轉朝門的方向直滾了過去。我忙跑過去捉,卻忘了自己的腳上還綁著石膏,一腳下去又急又重,只覺得腳上鑽心地一疼,冷不丁身子就朝前一斜,隨即意識到大事不好。

那病友就站我在面前。

一眼看到我撞過去,促不及防間急急伸手過來扶我,卻沒看到我手裡那把裸著刀鞘的利器正對著她的方向過來。

一頭被她接進懷裡,刀同時也送進了她的身體裡,我聽到她嘴裡發出一聲尖叫,而我在這同時也尖叫了起來,叫得比她還響,因著一種無法抑制從心底急瀉而出的恐慌:「救命啊——!!!!」

第十三章

在距離手術室一條走廊遠的地方蜷了大半夜。

想知道那位病友的情況,可是不敢過去等,因為怕看到她爸爸那張蒼白的臉和難以名狀的眼神。那是種想揪著我暴揍一頓,但又被種種因素束縛而用力隱忍起來的僵硬。所以我只能在這個她家人看不到的地方坐著,小心留意著那邊傳來的每一點動靜。直到早班阿姨拎著水桶開始刷地了,我才在昏昏然睡去。迷迷糊糊似乎聽到一些腳步聲在我周圍一陣接一陣地響起,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被一道雪白的光猛地刺醒。

睜開眼就看到周圍呼拉拉圍著一大摞子人,手裡長長短短各式各樣的「炮筒」對我一個勁猛亮閃光燈,一隻只圍著各色標誌的話筒爭先恐後塞到我面前,就差沒塞進我嘴裡。

我當時就呆住了,這麼一大群圍著我不停說著話,摁著照相機快門的人,他們是記者。

「請問寶珠小姐,對於新東集團董事長給你留下的這筆遺產,你有什麼想法。」

「聽說你們以前從沒見過面。」

「能說說他把所有遺產都留給你一個人的原因是什麼嗎。」

「寶珠小姐,聽說你昨天刺傷了你的病友,是不是能談談這件事。」

「寶珠小姐,問個比較直接的問題,請問你和林韓森董事長是什麼關係,外界說你是他失散很久的女兒,是這樣嗎。」

「寶珠小姐……」

「寶珠小姐……」

一個又一個問題,我腦子一團糊塗……

直到半個小時後被醫生和護士強制送回病房,從他們的口中,我才多少明白了一些這個突發事件的來龍去脈。

就在昨天我失手刺傷那個病友不久,電視臺播報了這麼一條新聞——坐擁新東集團這個價值三十億美元企業的大商人林韓森,在當天上午十點二十分的時候因病在家去世。去世後其律師公佈了他的遺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他所擁有的將近三十五億總資產裡,除了捐獻給慈善機構的2.5億,其餘資產全部留給一個叫做寶珠的女孩。他唯一的兒子在這個遺囑裡分文未得,僅被保留一家由他兒子自己斥資組建,新東集團入股但僅在其中佔了10%股份的軟體公司。

那個叫做寶珠的女孩就是我。

在我坐在醫院冰冷的凳子上等著那病友手術訊息的時候,我所有的資料已經被那些嗅覺敏銳的記者挖了個底朝天,差不多就在那女孩手術結束被從病房裡推出來的同時,那些記者已經趕到醫院,又以最快的速度聚集到了我的身邊。

一個憑空得到三十億資產的平民女。

一個剛剛失手刺了病友一刀的憑空得到三十億資產的平民女。

這是個搶新聞的年代。

而這一切對我來說又意味著什麼。

病友沒事了,我心裡頭那塊大石頭落下了,可這憑空而來的三十億砸得我已經沒有任何真實的感覺了。

第一次被錢砸到,是十五萬獎金,那個數目刺激得我腎上腺素集聚分泌。那一次是絕對的興奮,興奮得差點沒有上竄下跳,也因著那陣子接連的黴運,我幾乎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喜極而泣的感覺。而第二次被錢砸到,那個砸了我的數字一下子跳到了五十萬。可是我的店被燒了,於是面對那個數字,我當時腦子裡只有一片空白。

誰想到短短不多久,我再一次被錢砸中,這一次,數字直接大躍進到三十億。

即使是天塌下來都比這訊息真實的事實。

而我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詞來形容聽到這個數字後的感覺。光三後面那一串零就夠我數上老半天,這麼一大筆對我來說簡直天文數字般的財富,被一個聽都沒聽說過的人死前一句話,就那麼莫名其妙到了我的手裡。

而當時我唯一的反應是——這是真的嗎?這會在我未來的日子裡給我帶來些什麼?

太大的幸運,有時候你感覺不到那是種幸運,取而代之的是種惶恐,一種不知所措的惶恐。

我感到惶恐,一種從後腦勺直到脊椎骨森冷冷一陣的感覺,在乍然得到這條爆炸新聞般訊息的瞬間。而我很快也就知道,在那瞬間我所感覺到的惶恐,不是沒有原因的。

就在隔天早上,我在晨報上看到了關於我的那條新聞。足足佔了報紙半個版面一條新聞,上頭那條巨大的標題看得幾乎讓我吐血:億萬財富繼承者寶珠,刀捅同院小病友。

我當時腦子騰的一下就熱了。

我靠!這叫什麼事?!這就是我昨天對那些看上去熱情無比、對我表現出無比同情和關心的記者們所說的東西嗎??整個兒都徹底變了個質了!

不過細看內容,卻倒也屬實。把我如何不小心失手用刀傷著了那個女孩子的事都寫明白了,而那點內容幾乎就是一筆就帶過的東西,偏被扣上這麼個讓人悚然的標題,並且這名不符實的東西所佔的篇幅,硬是比內容大上三分之一。

一時間我的病房快成動物園了。雖然門被鎖著,外頭被護工門攔著,仍有不少的人影在我門外晃動,有看熱鬧的,也有想搶點新聞或者照片的記者。陽臺外就更別談了,我不得不換了張床,以防止有人會砸破了窗從外頭闖進來。

亂,這是當時唯一充斥在我腦子裡的感覺。

很快除了那些記者和看熱鬧的,又一批不速之客來到了我的病房,而這些人是不得不放進來的,他們是那個莫名送了我這偌大一筆財富的男人的律師團、理財人、顧問,以及新東集團各色高層。

清一色的西裝革履,清一色咄咄逼人的表情。有那麼一瞬我幾乎以為他們是過來強迫我拒絕那條遺囑的,而事實上,他們只是在用最快的手續辦妥了遺產轉交手續之後,又用更快的速度為我指定了我的律師,經濟人,理財人,顧問,還有很多很多我說不上名來的等等人。

他們就像安排著自己家小孩似的安排著我的一切。

這是種相當奇怪的感覺。他們為什麼要自作主張地安排我的事情?他們有什麼權利來自作主張地安排我的事情??沒有,可問題就在這裡,明知道他們無權對我進行任何的干涉,偏偏在他們這樣自作主張的行為中,我始終找不出一點抗拒的力量。甚至連請他們出去的勇氣都沒有,在看著他們自顧著交流,然後時不時做出一些與我有關,但完全漠視我同意與否的決定的時候。

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明明那遺囑裡的繼承人是我,而這些人依照遺囑的安排,應該說都成了我的僱員,可他們的打扮他們的談吐,硬是讓我有種強烈的被壓制感。好象突然間我就多了一群管理者了,而我在這些管理者高貴的儀表和身份前卑微地抬不起頭。

就在我雲裡霧裡地隨著他們木偶般擺佈的當口,醫生來了,帶著種凝重的表情。

和那些人耳語一陣請他們從這裡離開,他關上病房的門,然後轉過身,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開啟,送到我的面前:「按理,我們不應該第一時間對你說,可是我們在你這邊找不到一個至親的人,所以,還是知會你一聲吧,不過你聽了以後也不要太有情緒,很多人都碰到過你這樣的情況,但最後結果是沒事,所以你也不需要太放在心上。」

聽著他這一番話,我不知道當時自己臉上的表情是什麼樣的,但我知道自己的嘴角一定很僵硬,在看清楚他手裡那張紙頭顏色的時候。

那是已經快被我忘記得一乾二淨的我的血樣報告。從驗完後,一次又一次地問他們這張報告出來了沒有,而他們始終回答,沒那麼快。還沒有。

而這會兒它突然出現了,捏在醫生的手中,他的話和臉上的表情讓我的心臟猛地一激靈。

「寶珠,」手指不由自主變得冰冷,我盯著他手裡這張紙,然後聽見他繼續道:「你的血樣報告出來了,我想你還需要在醫院繼續逗留更多一段時間。」

談完話,一聲不吭看著醫生從我病房離開,之後直到夜幕降臨,沒再有人進來過。

事實上我也不確定那段時間到底有沒有人來過,因為整段時間腦子始終處在一種真空的狀態,空白得聽不到一點聲音,也看不見除了眼前那一大片牆壁之外其它任何東西的存在。

我甚至無法用語言去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那種極度惡劣的感覺,那種讓渾身冷得直髮噁心的感覺。

醫生說血樣報告其實在我驗完血的第三天就出來了,之所以直到現在才正式拿來給我,因為當時在我血液裡發現的問題,對於我對於醫院本身,都是相當嚴重的。為慎重起見他們又做了幾次更細緻的化驗,直到確鑿它的準確性,才拿來當面告訴我這個訊息。

他說我血液黏度偏高,進一步檢測得出來的結果,無論紅細胞壓積,全血高切粘度,纖維蛋白原定,還是血沉,都高出正常人比例很多。

換言之,我得了癌症。

被三十億砸到頭不到一天,我被醫院宣判了死刑。一個恐怕是我這輩子所能撞上的最大的財運,一個,是我這輩子所能承受的最大的厄運。

冰火兩重天,有沒有誰的經歷能比我更貼近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到當天晚上。

當天晚上我睡得很早,關燈的時候門外還在排隊打飯。很熱鬧的聲音,說說笑笑,都是平時聽得耳熟的東西。

「最近臉色好看多了。」

「什麼時候拆線啊,還有沒幾天要出院了吧。」

「今天胃口不錯。」

「1723,腳還疼不疼?」

「哎呀,到底是小姑娘,恢復得真快啊……」

一句又一句,隔著門清晰地傳進來,那些平時也經常加入的談話,這會兒聽上去兩個世界似的陌生和遙遠。我捂在被子裡,手和腳都蜷著,可還是覺得一個勁的發冷。於是把頭悶在被子裡,想不去聽那些聲音,想不去因為那些聲音而響起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事情,想快點睡著,然後第二天睜開眼,發覺這一切不過是自己做的一場夢,什麼店燒了,什麼三十億,什麼全血高切粘度過高,什麼癌變……

可越是這麼想,越是睡不著覺。

那滋味火燒火燎似的難受。

隨著外面聲音逐漸散去,四周再次被醫院特有的寂靜所覆蓋。

身上的冷卻並沒有因此而減輕,反而更重了些,冷得腳底心發疼。於是心裡頭那股難以名狀的惡劣感更強了,隨著那股冷一點一點擠壓著我的心臟,而醫生那些話車輪似的在我腦子裡不停旋轉著,無論我怎麼抗拒,一遍又一遍強迫我回憶著它,咀嚼著它,吞噬著它,又轉化成一種更加凌厲的冷,毫不客氣地穿透我身上厚厚的被子,一次又一次在我心臟和四肢間劃過。

突然覺得一陣無法忍受的窒息。

忍不住從被子裡探出頭在外面深吸一口氣,下意識抬眼朝邊上看了一眼,就看到見邊上那張床有道身影橫躺著。

瘦瘦長長的身體,散散長長的頭髮。

意識到我的目光,她側頭轉向我,那雙眼在夜色裡幾乎模糊成一團,黑漆漆,只有兩道深深的眶在眼窩裡凹陷著,一眼望不見底的深。

一時間的心跳加快,很快就恢復了平靜,我擼了擼肩膀上的被子閉上眼。

這個幾乎每晚熄燈都能看到的身影,我已經見慣不怪。

又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覺得臉有點冷。

不知道哪裡來的冷風一絲絲吹在我的臉上,很細,但冰得讓鼻子尖微微發麻。我忍不住再次睜開眼。

然後感到自己心臟收了一下。

頭頂一雙眼睛漆黑成一團壓在我正上方,在我盯著她看的同時目不轉睛看著我,嘴唇微微蠕動,像是在說什麼,可我一個字也聽不清楚。

我想是不是自己又厴住了。試著動了下肩膀,很快發覺身體不聽使喚,想發出點聲音,可是剛張開嘴,突然感覺到自己喉嚨口冰冷冷一涼,然後一緊。

這感覺和中了十五萬後的第二天早上做的那場夢感覺很像,可這會兒似乎更真實一些,因為我可以聽到我呼吸的聲音,還有隔壁病房低低的說笑聲。我再次嘗試動了動手指,但手指的血液像是被凝固了,只感覺脖子上那種冰冷的感覺越來越緊,我開始用力掙扎起來,極力地試圖通過喉嚨發出點聲音,可除了劇烈的喘息聲,什麼都發不出來。

頭頂那身影慢慢升高了,在我用力掙扎的時候那張蒼白的臉整個兒朝下俯著,靜靜對著我的臉,身體懸在床頭,兩隻手垂在我臉兩邊,一動不動看著我。

就在這時我感到腳下冰冷冷毛乎乎的好象有什麼東西在動。

用盡所有的力氣讓自己的頭稍微抬起一點,我匆匆朝腳板前看了一眼,就看到腳跟處的被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鑽著,隨著那種毛糙感覺的游移一上一下起伏,慢慢一團漆黑色的東西從我兩隻腳中間鑽了出來,而我的神經在那一瞬間猛地崩裂。

那是顆頭顱,從被子裡滾落出來的同時在我腳跟前打了個轉,一骨碌轉向我,是一張不知被什麼東西用力碾過後殘缺了一半的臉。另半張臉以一種奇怪的樣子朝那塊被碾的部分凹陷著,靠近鼻樑部分一隻眼球直愣愣對著我的方向,一動不動,就像我頭頂那雙和夜色模糊成一團的眼睛。

我條件反射地一蹬腳。

很用力,把我蓋在身上的被子都給蹬開了,一股冷風瞬間包住了我的身子。冷得一個激靈,再朝下看,那顆頭顱不見了,我剛想趁勢伸手去拉脖子上緊緊纏繞著的那樣東西,冷不防一隻手從床邊直拍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然後是兩隻,三隻,四隻……

越來越多的手,我看得一時忘了自己所處的境地。

等我從這一剎那的僵直中反應過來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被無數只蒼白的手壓制住了,那些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手,一隻只橫在我的床上,手腕以上部分一片空洞,什麼都沒有。

脖子被勒得透不過起來,而這當口,我的腦子裡一團亂麻。

以前也不是沒被鬼壓過床,但沒有一次像今晚這樣的,這已經不是精神上的襲擊了,這些從這醫院地下一層而來的東西,以往只是遠遠安靜地在某個角落,或者更近一些的地方一動不動地朝我看,今天直接近我的身了!這是怎麼回事?!姥姥給我的珠子對此怎麼會沒有一點點反應?!

很多的問題,可是根本來不及在腦子裡好好整理,只覺得太陽穴兩邊鼓得快裂開了,我的脖子被那個冰冷的東西緊纏著,一點點收緊,又以一種明顯可以感覺的速度在一點一點往上提。幾乎感覺自己的頭要被從脖子上拉下來了,可我所能做的只有用力張著嘴,僵在床上一動不能動。

突然脖子猛地一鬆,在我眼睛已經開始朝上翻的時候。

一大口空氣驀地灌進喉嚨裡,嗆得我一陣猛咳,這同時身體一下子自由了,我整個人被這陣咳嗽震翻到了床底下。

一時眼淚鼻涕嗆得我眼前一團模糊,匆忙間用手把眼睛擦乾淨了,一抬眼就看到床底下一團漆黑的東西朝我這裡倏地襲了過來,只覺得半邊身體冷不丁地一寒,條件反射地低下頭,那股寒氣消失了,而床底下亦是空空蕩蕩,連床單都沒有飄動一下。

我下意識抬頭朝上看了一眼。

原本蠕動得蛇一般那些一條條盤橫在我床上的手不見了,像是從來它們就沒有真正出現過,只有我那條被子扭曲著,被我的動作拱成一團,一邊朝下垂著,有氣無力斜搭在床鋪邊緣。

沿著床再往上看,我的身體不由自主震了一下。

那個懸在我床頭的女人似乎是被什麼東西給勒住了,手和腳反扭在身後,頭以一種彆扭的方式朝天仰著,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扯住了她那把凌亂的長髮。她就以這樣的姿勢在我床頭上死命扭動著,嘴開合得很厲害,可是嘴裡依舊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

突然她的身體觸電般一震,兩眼朝下一翻死死盯住我,伸長了脖子朝我方向猛地一傾。

我一呆。

沒反應過來,她的頭再一次朝上翻了起來,脖子被迫繃得很緊,隱隱上下波動著,似乎裡頭有什麼東西正試圖透過脖子上那層皮朝外破出。

片刻咯的一聲輕響,她的脖子裂了。延著下顎到胸口一直線破出道筆直的口子,一隻手從那道口子裡慢慢伸了出來,修長的指尖帶出一股漆黑色的霧氣般的東西,然後掌心朝上輕輕釦住那女人極力掙扎著的下巴,朝邊上一擰。

那瞬間我似乎聽到空氣裡一聲尖銳的嘶叫。

很輕,也很遠,但讓人不由自主全身一凌。只覺得耳膜微微顫了一下,在那聲嘶叫聲過後,我看到那女人一直掙扎著的身影不動了,從身上那道筆直的傷口開始,越來越多的黑霧由裡面噴湧而出,慢慢的那身體在這些急速而出的霧氣裡融化了。事實上我也不確定該用怎樣一種說法去形容她當時消逝時的模樣。就像融化了似的,她身體那種一點一點黏液似的從半空流淌下來,又在碰到地面的一剎那霧氣般嘶的聲消散的感覺。

黑霧散去,床頭站著道身影。

高高瘦瘦的個子,銀色長髮在窗外燈光的照射下隱隱流動著淡金色的光,他低頭揉著自己的指關節,細心而閒雅的樣子。直到片刻後意識到我的視線,抬眼掃向我,對著我微微一笑:「你讓我失望了,神主大人。」

我從地上爬起來重新回到床上。沒有接他的腔,因為沒聽懂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打算在這裡繼續留多久。」不以為意,他又問。身影一轉已來到我的面前。

我朝後靠了一點。

鋣的身上有一股特有的味道,很香,像廟裡那種被香薰久了而自帶的那種氣息。挺好聞的味道,可是當它和剛才那種消散在空氣裡的黑霧所散發出來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時候,那是種讓人覺得莫名抗拒和森冷的感覺。

正如他眼睛裡流動著的光澤。

沒等到我的回答,他那一雙暗紫色的眸子始終註釋著我的眼睛。磷火似的焚人。於是我不得不搖搖頭:「不知道,可能還需要更多時間。」

他挑眉:「你還有十五天,我的神主大人。」

這句話剛一齣口,我原本已經低下的頭再次抬起,看了看他。

似乎這是第一次,我能這樣直接地對著他的眼睛看。

以前從不敢,即使是在他沒有任何知覺的時候。始終認為鋣的眼睛很漂亮,但也很可怕,因為這種詭異而稀有的色彩,所以和他說話從來避免接觸他的眼睛。

而這次我久久地和他對視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

據說人的心理壓力承受到一定的極限,人的膽子就會變得無限。我不知道我目前的狀況算不算是這樣。但我知道一點,他剛才那句話說得低而溫和,可是突然間把我之前壓在心裡頭那些極度惡劣的感覺又引燃了,像一團火,漫不經心落到一叢撒了油的乾柴,於是轟然一聲迅速燃燒開來。

半晌,我朝他點點頭:「不如現在就把我吞噬了吧,鋣。」

他的目光微微一閃:「為什麼。」

「十五天裡我絕對找不到駕馭你的方式。」

「這個,十五天以後麒麟自會判斷。」

「那麼至少可以把狐狸的下落告訴我吧。」

「狐狸?」似乎我這句話讓他有點驚訝,眼裡稍縱即逝一絲讓人費解的光,他依舊看著我的眼睛,微微欠下身子:「狐狸的下落和你有什麼關係。」

我一時語塞,半晌擠出一句話:「他還欠我半年的房租。」

他不語。

片刻轉身離開我身邊,推門走出陽臺。我隨即站起身跟了出去:「可以嗎。」

他沒回答。

陽臺上很安靜,除了燈光和風聲,什麼都沒有。他背對著我靠在圍欄上,看著外頭那片被雲層壘得厚重的天,片刻,忽然開口:「你在乎他?」

我愣了愣。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沒等我回答,又繼續道:「那隻老妖精,你怎麼可以和他住在一起。」

「這是我的事,」還想再說些什麼,見他眉頭微蹙,我停了停口。

他朝我轉過身:「你是掌控麒麟鎖的人,怎麼可以和這麼骯髒的東西在一起。」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是冷冷的,和他平時那種不知道是習慣還是偽裝出來的溫和不一樣的冰冷,以至我忍不住朝後退開一步,而他隨即又淺淺一笑,朝我伸出一隻手:「連累自己弄得這樣狼狽。」

「他……」心裡沒來由一陣不舒服。雖然鋣的句句話都是針對狐狸,可憑什麼這麼說他?雖然平時這隻狐狸又惡劣嘴巴又壞,可也不至於被人這麼說,什麼骯髒,什麼老妖精,難道這隻麒麟自己就很乾淨??

正想反駁,話剛出口,他手指突然朝我額頭一點,然後沿著我的鼻樑慢慢下滑。

我怔。

一時那些剛到喉嚨口的話給嚥了回去,感覺著鋣冰冷的手指點到我的鼻尖,沒反應過來他到底想做些什麼,就見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靠在圍欄上的身子突然朝後一仰。

我再次一呆。

下意識朝他伸出手,手指剛沾到他衣角,他整個人已朝陽臺外直墜了下去,只留一縷銀髮在我眼前無聲劃過,在半空一個張揚,隨著他的身體迅速沒入樓下的黑暗。

「你真讓我失望。」墜落瞬間,我聽見他道。

回過神撲到陽臺邊朝下看的時候,陽臺下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空落落一陣風旋轉著在樓下盤旋而過,樓下那片被路燈照得雪亮的路面上同樣也是空落落的,除了建築和植物被燈光拉長的陰影,什麼都沒有。

而他為什麼要這麼說,我什麼地方讓他失望,他卻沒有直說。

「哦呀……」

還在對著樓底下發呆,耳邊驀然而起一道熟悉的聲音。

突兀間令我肩膀不由自主猛一陣發抖,迅速回頭,就看到一道身影倚在離我不遠那道黑漆漆的門框邊。一身黑色登山服衣服散發著濃重的塵土味,一手拎著只厚重的旅行袋,一隻手插著褲子兜側頭朝我眯著雙彎彎的笑眼。

「幾天沒見,你怎麼真的變成豬了呢小白。」他說,對我抖了抖他那雙雪白的耳朵。

而我在他話音還未落的瞬間猛撲過去抱住了他的肩:「狐狸!!!!」

第十四章

從不知道一個人的眼淚原來可以這麼多,因為從來沒有哭得這麼徹底過,即使是在聽到醫生告訴我我得了癌症的時候。

那時候以為自己真的很堅強,因為沒想到過自己在聽到那樣的訊息後還能笑得出來,還能一邊笑一邊對醫生說:我沒事,我真的沒事。誰想這會兒當狐狸的手把我環住的時候,我的眼淚一下子開了閘似的就下來了,停都停不住。以至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而狐狸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只是隨我在他懷裡發洩似的哭著,哭到頭昏腦脹,哭到眼淚再也掉不出來。

然後用手指頭在我溼透了的臉上抹了一把,捧起我的頭對我看了看:「哎?小白,你的眼睛哪裡去了。」

我一咧嘴。

本來想笑,可沒想到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掉得比剛才還歡快:「狐狸,」好容易等抽泣減輕,我噎著喉嚨有點吃力地開口:「店沒了。」

忘了詢問他這幾天到底去了哪裡,忘了問他我和林絹在鄉下的時候,和他鋣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事。呼吸剛剛順暢,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把這幾天我所經歷的東西一五一十對著狐狸迅速說了一遍。那中間他只是靜靜聽著,沒說過一句話,也看不出來他對我所經歷到的這些事有什麼樣的反應。只是翹著腿坐在我床邊的凳子上,一邊聽我說,一邊摸著手裡那隻包,手指頭在它拉鏈釦子上漫不經心地把玩。

一直說到我被醫生宣佈得了癌症,他才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朝我看了看:「這麼說,從那女人出現之後,你碰上的事情就開始變本加利了。」

「對。」

沉吟,片刻,笑了笑:「寶珠,你知道自己有多好運麼。」

「什麼?」我一呆。

「不過你又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倒霉。」

聽不懂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皺了皺眉:「狐狸,你到底想說什麼……」

「知不知道你碰到的那個女人她是誰。」

「……她說她姓錢。」

「錢,呵呵,倒也沒錯。不過通常你們都愛叫她財神。」

「……你在開玩笑?」

「哦呀,你認為呢,寶珠。」

我不認為他在開玩笑。

財神,多少人終其一生追逐著他。

為他痴,為他狂,為他可以做任何事,為他可能放棄任何東西。有人得到他一顧,於是一生大富大貴,而更多的人如我,如你,如很多很多普普通通的人,都只是聽著他的傳說,在一生的光陰裡捕捉著他或多或少一些飄渺不定的影子。

對於他,相信幾乎所有人腦子裡的概念都和我是一樣的,一樣認定他應該是個男人,而且是那種留著兩撇小鬍子,帶著銅錢翅的官帽,一臉喜氣的男人。從沒有想到過她會是個女人,並且是個一旦走在人群裡,就能輕易被人海所吞沒的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女人。

雖然我不敢確定狐狸的話到底該不該信。

這世上真的會有財神嗎?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嗎?不過既然能有狐狸和麒麟,有什麼,都應該是不足為奇的了吧,何況我最近碰到的這些說巧不巧,說不巧又實在是巧的事情。

只是想不通一點,都說碰上財神是天大的福氣,上輩子積多少德才能修來的福氣。而輪到我身上之後,怎這天大的福氣就帶著天大的災難滾滾而來了呢?一個緊跟著一個,幾乎砸得我對我的人生徹底喪失信心。

不錯,最近我確實在以幾何數字的速度暴增著我的財運,從最初的十五萬意外之財,到最近的足夠把我這種小人物給震撼得心臟開裂的三十億。論誰見著這狀況怕都會說,這哪是單單一個運氣,這簡直是撞破南牆狗屎運。

可是除此之外呢?除此之外我還剩下什麼。

中了十五萬沒多久,家裡的店燒燬了。剛得到五十萬的賠償金,我差點失手把病友刺死。之後突然間被宣稱繼承了某個見都沒見過面的大富豪的三十億財產,這筆連他兒子都沒福氣繼承的財富,就那麼莫名其妙地砸到了我的頭上,而我還沒來得及鬧清楚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沒過一天,醫生告訴我我得了癌。

這叫什麼事。

幾天裡經歷的大起大落,比別人一輩子的都多,都要誇張,一個接一個浪頭似的把我推到我所能夠承受的打擊的最極限。

所以狐狸對我說,知不知道你有多好運。

所以他還對我說,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倒霉。

狐狸說錢這東西,得之你幸,不得你命,每個人一輩子該得多少早就是命中註定。所以雖然碰上財神對我來說是天大的運氣,可這個運氣是被強加到我頭上來的,所以必然會相應受到損失去平衡那些我不該得到的運氣。得到越多,損失越大,平白一個三十億,而我能交換出去平衡那筆財富的,只有一個無價的命。

「我們各自守著各自的本分,所以雖然我倆有緣分,但我愛莫能助。只是既然相識一場,走前,想送你一份禮。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用吧……總之,希望能夠對你稍有幫助。」

這是錢小姐告別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本來不明白她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現在看來,大致可以明白她當時所謂的禮物,所謂的幫助是什麼了,如果她真的是財神的話。

禮物就是她給我的財運,幫助就是以財運抵消黴運會在未來給我帶來的損失。如果她真是神,她必然是可以預見得到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雖然出於某種原因她沒告訴我那究竟是什麼,也沒辦法從根上幫我把她所能看到的這個東西徹底化解,而只能用這樣一種方式來給我她力所能及的幫助。

只是不單單我,連狐狸都覺得有些費解的是,到底什麼讓我倒霉到那樣的地步,能讓財神都看不過眼,試圖用她的力量來抵消一些我可能會遭受的更大的罪。

而更甚之,連她都想不到,她這番對她來說輕而易舉的好心之舉,不但沒幫上我什麼,反而讓我因此被拖進一個更深的旋渦。

厄運的旋渦。

我到底是磕撞到什麼了,在那場婚禮之後。

我用自己全部的希望看著狐狸,而狐狸只是沉默,看著自己手裡的包,一言不發。

「砰砰砰!」就在這時病房門突然被敲響,然後聽到外面傳來值班護士的話音:「1707,1707醒一醒,有人找!1707!」

我呆了呆。

和狐狸絮絮說了這麼長的時間,這會兒天剛矇矇亮,誰會在這麼一大清早的時候來醫院找我?

猶疑著,門又一次被敲響,大有我不回答就不離開的趨勢。我朝狐狸看了一眼,他打了個手勢一聲不吭走向陽臺,很快隱入窗簾遮擋著的那片陰影裡。

於是擦了擦臉,我走過去把病房門開啟。

一開門我就被一堆人呼啦一下給圍住了,幾乎有點堵截的味道,我吃了一驚。呆站著看著那些穿著制服戴著大蓋帽的男男女女一臉肅穆地望著我的視線,一時不知所措:「你們……」

「寶珠?」人群裡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走前一步開腔問我。

我點點頭。

「我們是勞動局和工商管理局的,新東集團目前是在你的名下吧。」

愣了一愣,我再次點頭:「好象是……」

「那麼希望你能夠配合我們做一下調查。」

「……現在?」

「對。」

15

新東集團,家電製造連鎖集團,全國電子資訊百強企業之一,旗下百多家法人單位,在全球20多個國家擁有設計中心、製造基地和貿易公司,員工總數超過三萬,最近幾年,其營業額不低於五十億美圓。

這都是在我莫名繼承了新東集團這一筆龐大遺產之後,那些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的男人們告訴我的。當時只記得自己在他們咄咄的氣勢下壓得有點透不過氣,幾乎每個人對我談的話裡都會把這集團的簡歷給我複述一遍,一圈下來,想忘記都難。

只是這會兒,在我繼承那筆財產後的第三天清早六點不到的樣子,這一批突然到訪、大約將近二十餘人組成的勞動、工商部門的人同我的一番談話,讓我漸漸發覺到,那個被媒體和集團上層負責人所誇大了的神話,那個傳說中價值幾十億美圓的商場堡壘,它恐怕不過是個海市蜃樓。

大約從去年這個時候開始,因為一些稅務上的調查而令工商局開始注意起這一隻商場巨鱷,之後隨著調查的逐漸深入,挖掘到的內幕開始引起越來越高層的人那一方面的關注。直到最近收集齊了最確鑿的證據,足以證明這個曾頻頻暴光於媒體報刊,神話般在九十年代黑馬般在同類行業裡迅速崛起,又在之後的十多年裡獨佔營業鰲頭的電器業大亨,它對外號稱的數十億美圓的營業額,早在兩年之前,就已經根本不足支撐這個龐大帝國的投資虧損,以及因為長期壞帳和外債而導致的鉅額虧空。

所以,簡單一句話,到了我手裡的這一份遺產,這個足以讓外人對它神一般膜拜的集團公司,除了一個美麗的外表、鉅額的外債和龐大的虧空外,它已經一無所有,新東集團這三十億美圓的身價只是名存實亡一個巨大而美麗的泡沫而已。而更甚,為了配合工商局的調查需要,我非但那筆遺產裡所報的數目一分錢都拿不到,連自己原有的財產都被一併凍結了,甚至作為它唯一的合法繼承人,我還要為這一切虧空和債務負上一切責任。

而雪上加霜的是,不僅如此,集團還被查出涉嫌財務欺詐和鉅額度的偷漏稅。可是作為當事人或者說可以負上責任的人,新東集團的老闆林韓森已經死了,他的兒子因為遺產分割問題,被他理所當然地劃分到了一切責任之外,甚至連入股在他兒子的軟體公司裡的那些股份也被撤除了,那是工商局查出的唯一有著大量盈利的股份。於是,我這個對那一切根本一無所知的人,這個莫名被賦予了這一切的外人,不得不成了這一切事件法律上的主要負責人。

於是終於明白,為什麼我這麼一個連面都沒和死者見上過一次的人,會繼承他全部的遺產,而他的兒子連一分都繼承不到。

於是終於明白,為什麼我會那麼幸運被三十億元砸到頭,明明最近照照鏡子都是一臉的倒霉樣。

那次談話大約進行了有兩三個小時的樣子,談完當時,我是完全都自暴自棄了。

負責?我拿什麼去負責,連自己那點要用來修店、付醫療費的錢都被一起凍結了,我還有什麼可以拿去給一個集團公司來承擔責任。

命嗎,可惜,就連命也快玩完了,還負什麼責,都見鬼去吧,什麼三十億遺產,什麼新東集團。幸運,見鬼的幸運。不過回頭想想呢,也好,至少有生之年我總算還當了回大老闆了,還擁有過一個價值幾十億美圓的集團公司了,像不像灰姑娘呢,要不是後面那些現實,我都快以為我幸福得像裡的主人公了。

可是現實就是現實,而可悲的,我這人最近的日子,比現實更不盡如人意地現實。

甚至連狐狸也現實地消失了……沒錯,他又消失了,就在那些勞動局和工商局的人來找我談話的當天。

談完話那些人離開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等護士給我掛好點滴瓶離開病房後我馬上從床上爬起來一拐一拐跑上陽臺,可是陽臺上空無一人,那塊被窗簾擋著的地方什麼都沒有,而明明不久之前我還看到狐狸的身影在那裡輕輕晃動著的。

我拎著點滴瓶沿著陽臺走了一圈輕輕叫著狐狸的名字,始終沒人應我,後來實在吃不消了,在手裡的瓶子沒被我摔到地上之前,我重新拐回了自己的房間。

躺到床上的時候又下意識朝那道窗簾方向看了一眼,窗簾外一團人型的黑影隨著窗簾微微一陣顫動,我當時心跳快了一下,一骨碌爬起來又想出去,轉念一想,又躺下了。因為想起來那是掛在這地方一塊布,剛才在外面也看見的,只是沒特別留意。那塊布和窗簾靠得很近,風吹著一動,就隨著窗簾一起動了,一眼看過去就是道在窗外隱隱晃動的人影。

這樣的話,狐狸到底離開多久了……

我不知道,而從這天開始,我再也沒見到狐狸回來過。

直到三天之後。

這三天,對我來說是一點自由都沒有的。也許因為我是海東集團事件裡唯一能夠承擔責任的人,也許有人怕我會想辦法逃走。

總之在勞動局和工商局的人來和我談過話後,那些來自新東集團的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的領導們再沒來醫院「關心指導」過我,包括那些被他們特別指定給我的理財人、律師和顧問。但另一批人的到來更加遏制了我的自由。

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清一色都是穿著制服頭戴大蓋帽一臉公式公辦的男女,不然就是由他們為我所指派的律師。就是在我做ct的間隙,他們也不放過任何同我面對的機會,那些關於集團稅務的處理,關於偷稅漏稅的法律問題,關於勞動糾紛引起的爭議……等等等等,我聽得快發瘋了。想對他們喊我不懂,這些東西我真的不懂。想問他們,你們到底有沒有人性,有沒有同情心??我得癌了,我等著做化療了,我都快死了!你們能不能別再問我這些跟我渾身沒有任何關係的問題……

可是我不敢。

我所有的財產都被凍結了,我一切治療必須在他們的監督下進行,我身邊沒有一個可以說下話,商量一下的人,就連林絹想來探望我一下都被攔在了病房外頭,理由是她不是我的直系親屬,對於目前我這樣一種特殊的身份,任何非直系親屬的人不得前來對我進行探訪。

所以,我不敢。我不敢得罪到周圍任何一個人。

於是只能就那樣日復一日躺在床上接待著他們的到來,日復一日感覺自己開始真正像個癌症患者,因為日復一日覺得自己身體的衰弱。

我衰弱得看見太陽覺得眼睛刺痛,聞著菜的味道就開始乾嘔,甚至連像以前那樣起來和別的病友聊會兒天的慾望都沒有了,因為他們早就同我隔離開來,而我只要一坐起身體,眼睛就開始發黑。

這樣監獄般的生活一直持續了整三天。

16

到第四天天亮,醫生來為我把石膏拆除了,並且告訴我,他們認為我最近的情況不太好,所以研究下來的治療方案打算提前實施。而為了配合以後的治療,我每天吊的點滴從這天開始要全部停止。

這大概是最近我所聽到的最好的訊息了吧,至少,對於我兩隻已經被輸液針虐待得發腫發硬的手來說是這樣。

那天天氣很好,雖然窗被遮著,時不時透過窗簾印出一兩塊特別亮的光斑游移在我那條被去掉了石膏的腿上,那條腿看上去特別的白,下意識伸手過去摸一下,嫩得像嬰兒。忍不住坐直身體又摸了一下,剛把另一條腿從被子裡抽出來對比著看,門突然被敲響:「叩叩!」

我頭暈了一下。

想著差不多又是那些人例行公事的訪問時間到了,於是重新躺回到床上閉起眼裝睡。

這當口門外又敲了兩下。等不到我的回答,咯嗒一聲徑自開了,片刻一陣細細的高跟鞋踩著地的聲音一路清脆著咯咯走了過來,被走廊外頭的風帶進一股清甜清甜的香,一直到我面前站定,然後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我從沒在那些大蓋帽身上聞到過這麼香的味道,哪怕是再年輕的女人。又等了片刻遲遲不見來人的動靜,我有點忍不住了,微微動了下身子,然後裝著剛醒過來的樣子,慢慢睜開眼。

隨即被撞進眼裡那道身影給愣了愣。

那是個很美的女人。

三十上下的樣子,沒化妝,因為眉目本就得天獨厚的深邃,配著高挺的鼻樑,乍一看就像個歐洲人。皮膚被一身火紅色的裙子襯得像片陶瓷,就那麼無聲無息在我邊上站著,整個房間一下子就亮了起來。也難怪常聽人這麼形容——美得發亮。還真是有那麼點道理的。

就在我目不轉睛盯著她看的時候,那女人也在看著我,片刻微微一笑,朝我俯下身:「寶珠?」

我點點頭。

「我叫夏氤。夏天的夏,氤氳的氤。」

「哦……你好……」抬頭含糊地應了一聲,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比較好。

她又笑,笑的時候嘴角兩個酒窩,蜜似的甜,於是對她的好感不由自主又多了些。

「你找我有什麼……」正想問她來找我有什麼事,她身後那扇門又開了,走進來一位大蓋帽,是那天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我的頭又開始發暈了。

枕回到枕頭上,就見他對著那位夏小姐彬彬有禮又公事公辦地道:「對不起,小姐,這裡不經過批准是不能進來的,請問你哪裡。」

「您就是王科長吧?」

有點意外,眼鏡男愣了愣:「……對,你是……」

「我叫夏氤,‘萬盛國際’亞洲區財經代表。這次來是應了我們殷董的吩咐,代表‘萬盛國際’專程來找寶珠小姐,還有王科長您的。」

「找我?」一絲訝異難以掩飾地從眼底劃過,其實不僅是他,我也相當的詫異,因為這為夏小姐,以及她所代表的那個‘萬盛國際’。

這可是隻要是個地球人都不會不知道的財團公司。

除了主要的航空業之外,.酒店在內,全球不知有多少家知名企業囊括在它的名下。這樣一個全球十強企業之一的大財團,派出它亞洲分部的財經代表專程來找我和那位王科長,是為了什麼?

琢磨著,耳邊聽見那夏小姐繼續又道:「對,關於新東集團最近出現的財務和貸款方面的問題,我們殷董有些建議和計劃,希望王科長在聽了之後能給予適當的幫助。」

「什麼樣的建議。」話音依舊是公式公辦的,王科長轉了個身對她朝門外一指,於是我也就看不清楚他臉上還有些別的什麼表情。

然後兩人便一前一後地出去了。關上門在外頭談了很長一段時間,快中午的時候,門又一次開啟,夏小姐一個人從外頭走了進來,帶著一臉和她身上氣息一樣清甜的笑:「寶珠,收拾一下,我們走吧。」

「走?」我呆了呆,一時沒反應過來:「去哪兒?」

「回家。」

也不知怎的,被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一句話,我就很快地起床收拾東西跟她離開醫院了,也沒問她和王科長到底說了些什麼,也沒問她為什麼要帶我離開醫院,甚至都沒想到再過幾天我就要做化療了,彷彿是天經地義的,我就跟著她走了,因為她的一句話。

而醫院裡的人以及工商局原來派過來看著我的那些人也都沒阻攔,似乎之前就都已經談妥了,一路看著我跟在她身後走出醫院,沒一個覺得有什麼異議。

直到出醫院大門,她把我帶到一輛車前敲了敲那輛車閃著銀色反光的窗玻璃,然後朝我看了一眼,有些突兀地道:「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我愣了愣:「誰?」

她朝窗玻璃一指。

這當口窗玻璃搖下來了,裡頭一雙眼睛看著我,在車裡黑暗消失前一瞬間,眼裡頭閃過兩點綠不像綠,藍不像藍的光斑。然後對著我身後那位夏小姐眼睛一眯,彎成兩個很快樂的半圓:「哦呀美女,這麼快。」

我一呆。是狐狸……

幾天沒見,這會兒不知道哪裡弄來輛嶄新的別克在裡頭坐著,一身的西裝革履,還有模有樣的。

「你的事能不快麼,狐狸。」靠近車窗一個媚眼,那女人的頭俯低,湊近狐狸迎過來的臉:「殷先生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哦呀,殷先生,」眼睛又眯了一下,彎得更快樂:「他說什麼。」

俯在窗框上,她伸指在他耳尖輕輕一點。突然轉頭朝我笑了笑,把正目不轉睛看著她動作的我嚇了一跳,隨即直起身朝著遠處那輛嘎然而止在路邊的漆黑色房車施施然走去,直到拉開車門,她回過頭,再次清甜地微笑:「他說你總算欠他了,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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