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死寂,而我身下的那具屍體始終一動不動躺在那裡,沒有因為我從它頭頂拔下了釘子而有任何變化。
變化?
我為什麼會這麼想……
難道我潛意識希望它因為這個會產生什麼東西出來?可是屍體能有什麼變化,難不成屍變……
念頭轉到這裡,不知道哪裡突然間發出來一點聲音,嘎吱吱一陣脆響,雖然聲音不大,在這當口卻像朝我哪根神經上恨紮了一下似的激得我從床上一竄而起,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跌下了床。
就在這時那扇門突然咔地一聲響。猛地被拉開了幾公分大一道口子,一下子門外那條昏黃的走廊清楚撞進了我的眼睛,連同外頭一道斜著肩膀正在使勁往裡擠的身影。
我一聲尖叫猛地朝後縮去,一頭撞在身後的茶几上才明白這不過是間幾平方米大點的包廂,而我的腳到那扇門最多不超過一步路的距離。
一步開外那老頭手撐著門站在那裡看著我。嘴蠕動著似乎在對我說些什麼,可是聲音很模糊,因為他嘴裡含著的東西。
他嘴裡含著一枚足有兩三寸長的釘子。
我只覺得那一瞬自己的心緊得幾乎能榨出血來。
也不知道那當口哪兒來的反應力,眼看著他一步朝裡跨了進來,我一彈身從地上跳起,抓住茶几上的水壺猛地砸向他,然後趁他一抬手去擋的時候,瞅了個空擋從他身邊朝外直衝了出去。
「救命啊——!!!」一腳跨出門坎,我放開嗓子尖叫。
可還沒來得及轉身往外跑,頭皮一緊,我被揪著頭髮硬生生給從門口擰了回去。
「救命!!救命啊!!!」死命掙扎,企圖掙開身後那隻手逃到門外頭,可是頭髮被扯斷了好幾根,身子還是不由自主朝著套房裡撞。而我的嗓子都快喊啞了,周圍那些緊閉著的住得滿滿當當的套間裡一點反應都沒有,似乎全在這一時間都聾了一樣。
後背一撞,我鼻子裡衝進一股刺鼻的酸澀味。
回頭就看到那老頭牙齒一眥從嘴裡吐出了那枚釘子,一隻手把它拽在手心,一隻手卡著我的頭髮強迫我靠著他的身體。
我當時真的是已經魂不附體了。
一邊瘋了似的尖叫,一邊用兩隻手死命在他臉上又抓又砸。直到眼看著那老頭嘴裡說著些我聽不懂的話朝我揚起了他那隻拽著釘子的手的時候,我所有瘋狂的動作突然不由自主地一頓。
因為看到那老頭一張近而醜陋的臉孔後頭慢慢伸出一隻手。
手很白,近乎透明的白。手指很細,女人般纖巧的細。
那樣一隻白皙美麗的手,掌心裡握著根閃著絲暗紅色光澤的銅釘。
幾乎是在我看清楚它的一剎那它以一種完全不同於之前的乾脆直直落了下來,撲的一聲悶響,那根暗紅色的釘子間直沒入老頭的腦門心。
臉上不知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一陣抽搐,我想動,可是身體不聽使喚。隻眼睜睜看著那隻手一提間再次揚了起來,沒有任何停頓,照著老頭的腦門心又是一釘子紮下。
再提起。
再紮下。
我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了,呼吸也是。
眼睛裡一片模糊的紅色,很紅很紅。
11
「嘭!」老頭的屍體倒在地上撞出一聲悶響,不出片刻一些暗紅色的液體在他頭顱周圍擴散開來,很快把身下那片地毯染成和他頭髮一樣溼漉而骯髒的顏色。
實實在在的一切,不是我的幻覺。
殺人了……
有人在我眼前被殺了……
有人在我眼前被一根釘子給活生生一下一下戳死了……
張著嘴,可是嘴裡發不出一點聲音,鐵腥味的空氣把我的嗓子吸得很乾,我瞥見那些顏色蟲似的蠕動到我腳下,下意識後退,可是背卻撞在了身後堅硬的門板上。
後背一陣發麻。
半分鐘前還敞開著的包廂門怎麼會被關上了?什麼時候??
我不敢置信地反手在身後一陣亂摸。
最終確認了這個事實,我腦子裡轟的下亂成一團。但沒那餘力去往更深裡想,因為整個人都被一種從骨子裡直透出來的感覺給佔滿了,很不好的感覺,甚至比剛才被那老頭抓住了頭髮往回拉時的感覺更不好。包廂裡好冷……我控制不住自己發抖的牙關節,在那男人捏著手裡的釘子抬頭慢慢朝我看過來的時候。
那個應該在幾分鐘前就死了的男人。
那個漂亮得像個女人般嫵媚的男人。
「疼……啊……」側頭有點歪歪斜斜地在老頭的屍體邊站著,男人一雙眼睛定定看著我。眼睛漂亮得水似的乾淨,這讓他那張隱在髮絲下蒼白的臉看上去更髒,上面濺著片已經半凝固了的黏液,紅紅白白,燈光下刺眼得令他的漂亮變得有種說不清的古怪。
我聽到自己心臟一下一下小鹿似歡快地蹦達。拽著拳頭緊盯著他,他的目光一轉,低頭望向地上屍體那顆被他戳得血肉模糊的頭顱。
「走……屍……人……」片刻從他微微蠕動著的嘴唇間分辨出這幾個字,莫名覺得有點耳熟悉,但一下子想不出從哪裡聽到過這個詞。而沒來得及去思考更多,我忽然看到男人額頭上滑下了道幾近黑色的液體。
不像血,因為血的顏色沒有那麼深,緩緩爬行在他蒼白的皮膚上,而他似乎對此並沒有感覺。只彎腰抓起老頭的頭顱把釘子照著它腦門心的位置插了進去,看得我頭皮一陣難以忍受的痠麻,然後直起身用那雙沾滿了老頭血液和腦漿的手撫著自己的發,一寸一寸,從臉側移到脖子根。
於是那些原本有些凌亂的髮絲被他的力量和滿手心的血壓得光滑妥帖,一轉瞬似乎連臉色也不像之前那麼蒼白了,輕吸口氣轉身走到床邊坐下,他端起我先前倒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從上車到現在,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吃東西。
幾口之後他將杯子餘下的水倒在了老頭臉上,從額頭到下顎。水化開了臉上那些半乾的液體,淅淅瀝瀝淌到地板上和地毯骯髒的顏色混在了一起,那些顏色忽然變得很紅,妖異得有點張揚的紅。然後活了似的一片片朝著男人的方向慢慢靠近,直到聚集在他腳下,一氣匯合,蛇般盤橫著往他赤裸著的腳趾間鑽了進去。
豔麗的紅,冰冷的白,交織間一閃而逝在他腳上勾出道血色的脈絡,映得他那片蒼白的膚色突然看上去好像不那麼死氣沉沉了。如果不是錯覺,我似乎看到一些暖暖的色彩從他皮膚裡頭滑了出來,吃飽了營養似的閃出一層溫潤的光澤。
「咔!」地上的屍體突然一陣觸電般的顫抖。
站得離屍體不遠,我被它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一跳。回過神就看到那具屍體原本就瘦削的身子正以肉眼可辯的速度迅速在地上消瘦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在飛快抽吸著他身上的體液,轉眼瘦成了一具骷髏似的形狀,只留一層枯黃色的皮鬆垮垮覆蓋著那堆骨頭,在車身的震動中微微顫抖。
我呆看著這一整個過程在我眼皮子底下無聲無息地發生。
腦子裡有那麼片刻是一片空白,隨著列車忽然間一陣有點強烈的晃盪,冷不丁想起了什麼,我整個人電擊般朝後緊貼到了門背上。
我突然想起來所謂的「走屍人」是什麼了……而這同時我明白過來我可能做了件多麼愚蠢的事情,愚蠢到致命。
從遇到這兩個男人那刻起到現在,這麼一段時間,我從最初的嫌惡,到後來的懷疑,再到後來的恐懼……一直以來我所懷疑和恐懼的物件,都始終只是那個看上去邋遢而詭異的老頭。即使是剛才男人突然死而復生並用那種極端手法殺掉了他,我所感覺到的也只是震驚。
都說人是以貌取人的,這話不斷被人拿來說著別人,卻又不斷印證在說的人自己身上。
從第一眼看到時起,我一直就在害怕著那個老頭,後來幾乎已經把恐懼直接套用到了現實,全因他的長相和他詭異的行為。可仔細想想,其實這個男人和他一樣可疑的不是嗎,只是在恐懼面前我壓倒性地把所有的懷疑都傾斜到了最直接影響著我的老頭身上,而忽略了同樣的威脅,它還可能存在於這個被用那麼可怕的方式折磨著的男人身上。
普通的人怎麼可能承受兩顆釘子這麼赤裸裸地釘在頭上還能若無其事到處走動?任誰都能看出那方法不是通過醫療手段做出來的,而能承受住這樣的折磨的他,即非人,也非鬼,那他到底是什麼。
真可笑,我居然一直一直都沒有正視過這個曾在我腦子裡短暫出現過的懷疑。
而直到這男人嘴裡那三個字被像他手裡那枚釘子似的硬生生敲進我的頭,我才剛剛省悟,一直一直地要求我拔掉他頭上的釘子,我在被老頭的到來嚇得最終聽了這男人的話為他拔掉之後,到底我為此得到了一個怎樣的後果。
可能根本不是我所要的結果,可能是比之前更加糟糕的結果。
因為「走屍人」……
雖然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把這個有點離奇又有點荒誕的鄉土傳說當真過。
「走屍人」是個古老的職業。
據說在殷商時期就已經存在了,有過鼎盛,後在滿人入關後開始逐漸迅速衰敗,是種至今應該已經失傳了幾百年的傳統。現今除了居住在當年盛行著這種職業的部族附近那些村莊以外,已經很少有人知道它曾經的存在。而在千年之前,這種職業因為它的獨特性和一些相當詭異的能力,曾經是被當作一種精神象徵而在某些土著裡盛行一時的。
眾所周知,湘西有「趕屍」這一自古流傳至今的古老職業。傳說擔任這個職業的趕屍人能通過某種方式讓屍體直立起來跟著他行走,因為看上去就像是趨趕屍體,所以人們叫它「趕屍」。這個職業的存在是為了把不幸客死異鄉的人的屍體運送回家,不過聽說真正的「趕屍人」現在也已經失傳了,到現在還在做這一行當的,多數都是跟過去老師傅學了點皮毛裝裝樣子的江湖騙子。
「走屍人」有著和這種古老職業極類似的名字,連形式都相似——
通過某種方法讓屍體自己站起來行走,以達到趨屍的目的。但除此之外,它又是種和「趕屍人」完全不同的職業。它更類似於一些不太能被人們所接受並且相信的東西,比如巫術。
據說它曾經盛行在北方某個自明清時期就已經消失了的部族的群落裡,部落很閉塞,除了必要的交換幾乎不涉足外面的社會,而他們一代一代傳承居住著的地方靠近長白山,是個被長白山山脈附近的一些山包圍繞著的生活在寒澤地裡的部落群。
讀書那會兒我有個同學老家就在長白山,暑假裡經常會來我家串門,關於「走屍人」的事,就是她告訴我的。
她說那個部落住的地方以前曾被叫做走屍地,是南來北往一些和他們接觸過的獵戶商販們給叫開的。有點歲數的老人們常說,那地方在靠近山包口,過去曾有條小路直通那個部落。就是幾十年前還曾經見到過一兩個人從那裡出來,不過後來漸漸就沒了,路本來不寬,被野藤類的一長就完全沒了蹤跡,估計裡面的人也早就死絕了,封閉就代表落後,落後就很難不被自然所淘汰。
只是一直到今天,靠近那地方的獵戶們還是很忌諱那片曾被稱作是走屍地的區域,可能是因為從小到大被灌輸著的那些思想作祟。
都說那地方是詛咒人的,生在那裡的人不怕,就像蛇不畏懼蛇毒,而旁人要是不小心進到了那裡是會被詛咒的,詛咒者是千百年來被那地方的巫師們所操縱和鎮壓著的死人。
所謂「走屍人」,就是用某種不為常人所知的巫術去制約死者的屍體,並達到操縱他們為己所用的人。資歷淺的在師傅的指導下操縱新屍,而那些有了幾十年甚至百年經驗的,便能操縱老屍——一些雖然已經死了很多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但因為儲存得相當好而完全沒有腐爛的屍體。也因此部落裡的人為了供給這些巫師們所需要的「原料」,常會出山盜屍。
這是很缺德的,先不說很多屍體是被他們挖開了墳墓硬盜來的,單說一旦被他們操縱,那些死人就處在活不活死不死的邊緣,即不能往生,靈魂也不得自由,對死人來說相當的悲慘。於是那地方怨念極重,重到部落周圍一片片濃得散不去的寒氣,看上去就像沼澤裡生出來的霧。
但操縱死人是有代價的,以一種代價來換取另一種代價,是人包括自然所預設的共通潛規則,即使你擁有操控和改變自然的能力。
操縱死人的代價是反噬,反噬的後果是操縱者的生不如死。
很多巫師,尤其是年齡越大經驗越豐富的巫師,歲著歲月的逝去他們開始不滿足於單純駕馭那些純粹的屍體,他們會尋求一些更難控制的東西以圖這個部落裡無可取代的顯赫位置——走屍王。
於是他們會冒險嘗試一些在這行當裡所被禁止碰觸的東西——一些死因蹊蹺的屍體,一些被用特別的方式埋葬的屍體。那種屍體通常是有危險性的,有些年歲老的甚至連同棺木一起化成了喪屍或者厲鬼,如果用了這樣的屍體,一旦控制不當,那麼遵循這種巫術的代價,走屍人會爛心爛肺化幹了身體裡的一切,再被原本所操縱的屍體由其被操縱的方式將他控制。所謂的生不如死,就像那具被他所操縱的屍體曾經所經受的。因為即使是被弄成那種樣子,這個走屍人本身還是活著的,在以後的日子裡只要那具操縱他的屍體不毀,他將被那具曾被他操縱著的屍體操縱到完全腐爛化塵為止。
這就是我對「走屍人」這一稱謂所瞭解的全部。
本來是早就忘了的,因為從小到大,對種種類似的傳聞聽得多,忘得快,從來不長記性去特別記上一些的,這大該同我天生能見到一些別人所看不到的東西的體質有關。往往看得越多,人就越現實了吧。所以一直都只是把它當成一個鄉野故事來看待的。
只是這次被這一連串的經歷一刺激,那些東西全都在我腦子裡浮出來了,也正因為此,我的腳一軟,在那男人站起身的時候竟恐懼得朝地上癱坐了下去。
怪不得從他們進包廂之後就一直冷一直冷……雖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鬼,這個女人般美麗的男人,他是個活死人啊……
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還在風車般轉動著,男人一腳跨過地上的屍體已經走到我面前。只是一雙眼睛並沒有看著我。手指在自己頭髮上一下一下耙著,慢慢將那把低垂在臉側的長髮整理到腦後,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具在短暫的顫抖過後再次靜止下來的屍體。
顯然我並不是他注意所集中的目標。意識到這一點,手腳突然來了點力氣,趁他將視線轉到屍體的頭顱上若有所思盯著那枚釘子看的時候,我腳一撐一下子從地上站起來,轉身一把抓住門把手猛地它朝邊上一扯。
13
咔啦一聲脆響,很大的聲音,驚得我不由自主朝後看了一眼。就見那男人一雙黑鋥鋥的眸子驀地轉向我,而我面前這扇門卻紋絲不動。
頭皮一陣發麻。
趕緊低頭去檢查門有沒有被上鎖,可心急慌忙間一時根本找不到門鎖在哪兒,這當口腳脖子上突然冰冷冷什麼東西輕輕一觸,下意識低頭,一眼清楚腳下的東西,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腳下一團桃紅色的身影。身影緊挨著我的腿在地上匐著,一隻手拿著根棒棒糖,一隻手抓著我的腳脖子。在我低頭看想她的時候她也正抬頭盯著我看,聽見我的吸氣聲,她忽然笑了,笑的時候額頭微微皺起,上面那顆釘子在燈光下閃著明晃晃光。
「給我……你的身體……」耳邊再次響起那男人的聲音。抬頭就看到他一步跨過地上的屍體朝我走了過來,邊走邊解著身上那件黑色襯衣的扣子,釦子開啟露出裡頭的皮膚,乍然袒露在我面前,激得我全身一個哆嗦。
同臉和手腳的皮膚不一樣,那大片的肌膚是淡紫色的,青和紫的交錯。從胸口到小腹那一大塊地方向下凹去,那塊地方的皮膚都已經爛透了,露出裡面蒼白的骨頭,在一些不停生出又不停消失著的皮肉下隱隱泛光。
「給我……」又道。輕輕丟開手裡的衣服,那個美麗卻腐爛著的男人冰冷的手指觸到了我的脖子上。
冰冷冷地一劃:「你的身體……」
我眼前一陣發黑。
「嘭!嘭嘭!」正在這時候背後的門突然一陣震動。
回過神全身猛一陣顫抖,一聲尖叫從嘴裡我脫口而出。隨即身後突然一空,整個人促不及防地仰天朝後直栽了下去。
卻並沒有倒地,因為被身後一隻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領。
回頭就撞上一雙煙燻似的黑眼圈,探頭朝我包廂裡看了看,他又轉頭看看邊上的門牌。似乎對包廂裡那一片血肉模糊的狼籍以及我面前這個赤裸的男人視而不見,半晌低頭看向我,撓了撓自己的頭:「請問……07號床是不是在這裡。」
話音落,沒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自顧著朝包廂裡走了進去,那個在酒吧裡自稱是個術士的少年。
我呆看著他一腳踏上那片被血浸透了的地毯。
地毯早就被血泡鬆了,一踩嗤咔一陣輕響,而他對此完全沒有任何知覺,若無其事踩過屍體斜在門邊的腿,又踩過屍體佝僂成一團的身體。車身搖搖晃晃,喝多了似的,他的身子在包廂狹窄的空間裡也搖搖晃晃。
搖到男人的身邊一個趔趄,眼看著肩膀要撞到男人身上,他一伸手,手指貼著男人的鼻樑搭在了他臉側的床鋪邊。又晃了兩下,站穩,少年回過頭看了看我:「不進來?」
我扭頭就朝走廊裡衝。
沒跑出半步突然頭像是撞到了一堵結實的牆上,我只覺得憑空腦袋上一記震盪,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眼一黑人就朝著包廂裡直跌了進去。連顛幾下一屁股坐到地板中間那具屍體上。心說不好,可人再也站不起來了,地上粘糊糊的,一踩一個滑,掙扎了半天只弄得自己更加狼狽,而就在身下,屍體那張被血糊得五官模糊的臉正對著我,嘴張得很大,像是在衝著我嘿嘿地笑。
心一寒,手腳匆匆地朝後縮了縮,這時候忽然耳邊又響起那少年的話音:「嘖,好行頭,」
抬頭見他仍在那個男人的身邊站著,手插著褲子兜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漆黑色唇角似笑非笑地微微上揚:「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喂,不如跟了我吧。」
原來他根本就看得見這一切,那些血,那具屍體,那個正在從身體上開始腐爛著的男人……
剛意識到這點,卻看到這少年跟著車廂微微晃動的身子突然朝下一彎。也不見他邊上那男人有什麼動作,只披在後背那把長髮風吹似的散了散,人已近至少年不到幾公分的距離。無聲無息,像只突然出手的猛禽。
隨即一切又再次靜止下來,我也總算看清楚少年突然彎下身的原因——
低著頭,少年的手正用力抓著那男人的手腕,而那男人的手透過少年的腹部,從他腰間直穿而過。
我倒抽一口冷氣。
條件反射地伸出手擋在自己的面前,半晌過去,卻沒再感覺到有其它任何的動靜。那麼沉寂了足有幾秒鐘的工夫,正按捺不住想要挪開手往上去看看究竟,冷不防頭頂一股勁風直壓了下來,帶著道沉甸甸的分量。
劈頭壓在我身上,把我剛爬起一半的身體重新推倒在地。
鼻子裡隨即嗆進一股濃濃的腥臭,感覺到身下冰冷的溼滑和屍體尖銳的骨骼,我頭皮一陣發麻。急急掙扎著去試圖重新爬起來,這當口,頭頂突然響起一聲輕喝:「刑官!」
「是,少爺。」
如果不是當時亂七八糟的頭腦裡所產生的幻覺,我想我好象聽到了一聲尖細得有點怪異的回答。
隨即那些沒被重負給壓住的地方陡然間一片刺骨的冰冷。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那瞬間從包廂外進來了,因為除了那陣異樣的冰冷之外,我還聞到一些味道,一種像是硝煙,又像是某種腐爛了的東西被燒焦了的味道。隨著那味道的逼近我感到地板一波一波顛出陣有些怪異的震動,然後露在外頭的手指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毛糙而冰冷,像是有一把冰冷的頭髮在我皮膚上面掃過。
我又掙扎了一下,因為被壓得幾乎氣都透不過來,正在這時整節包廂突然間像遭了電擊似地猛地一波震盪。驚得我一哆嗦,以為它承受不住快要散架了,我又驚又怕,可沒辦法看,也沒辦法動,所以根本沒辦法知道周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身上的重負壓得我幾乎快要斷氣。
情急之下猛一抽手對著上面就是一拳。
一聲低哼頭頂上響起,然後身上一輕。剛張大嘴迅速吸了口氣,隨即一陣帶著股強烈焦臭味的空氣直灌進了我的喉嚨裡。
極惡心的感覺,這同時頭頂上突然一陣笑:「哈哈!」
我被笑得一呆。循著笑聲抬起頭,一眼望見頭頂那張人不人鬼不鬼的臉,不知怎的中了彩票似的衝著我笑得很歡,連帶那雙黑眼圈似乎都精神了起來,妖妖然透著股異樣的媚:「好運氣好運氣。喂,姐姐,那筆交易還要不要考慮考慮,」說著話頭一低差點貼到我臉上,我心臟一緊。瞪大了眼就看到上邊有什麼東西在正從他頭頂一掃而過,黑漆漆一團,帶著片絲絲縷縷的飄逸。
不仔細看,還以為是這時髦的小「術士」頭上長出新頭髮來了。
這時頭頂那道尖細怪異的聲音再次響起:「少爺,快不行了少爺,少爺!乖乖的好厲害撒的!唷唷!!」
我只聽得頭皮一炸。
還真不是幻覺,真的有什麼人在這包廂裡,但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只知道個子一定很高,因為他的聲音始終在靠近天花板的那塊兒,可是費了半天勁也看不到那人的影子。只聽見他不停不停地叫,鼓譟得像只扯壞了嗓子的鳥:「少爺不行了,少爺不行了!」
「什麼少爺行不行的,」原本燦爛的笑容一斂,少年回過頭一聲低哼:「給我撐著。」
「少爺快!少爺快!乖乖的!啊!哦!」
少年嘴裡輕嗤了一聲。低下頭再次望向我,眉心微微蹙起,不知道為了什麼片刻後一張臉突然由原本的蒼白變成一片淡淡的青。
「少爺!」那個聲音再次發出一聲尖叫。
少年抬了抬頭眼睛微微眯起:「閉嘴……」
「呀!!少爺少爺!!」
又一疊聲尖叫,少年一聲嘆息,垂下頭朝我笑了笑:「呵……還真是傷腦筋……」然後頭一側,下顎對著我抬了抬:「喂,幫個忙,」
不明所以,我看了看他。
「幫我把這個拉開。」目光指了指他的衣裳。
我一呆。遲疑了一下剛把視線從他衣服轉到他臉上,突然間頭頂一片黑霧驀地張開。
我吃了一驚。正惶惶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一隻腳從少年背後驀地跨出,不偏不倚踩在我的腦袋邊。片刻一張臉從他身後慢慢俯了過來,比女人還嫵媚,比屍體還蒼白:「走開。」手扣在少年的頭上,他道。
少年朝我用力看了一眼,隨即肩膀朝下一斜。
幾乎壓到我的嘴上,不知怎的我腦子裡突然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於是沒來得及細想,我在這當口一張嘴用力咬在了他的衣服上。
與此同時少年的身子猛地朝上抬起,從那件寬大的衣服裡倏地脫身而出,那麼一瞬幾乎有種蛇脫皮般的錯覺。眼看著那少年離了衣服束縛的身體從地上一竄而起,不知道是因為光線還是我那一剎的眼花,我似乎看到隱隱一片青鱗在他肩膀上浮現。
也在那同時看到了那個少年叫做「刑官」的,嗓子尖細得極其古怪的「男人」。
難怪聲音始終在天花板徘徊,不是因為他長得高,而是因為這個「男人」一直一直都只在天花板上盤旋。邊盤旋著邊從嘴裡吐著絲絲的黑氣,時高時低,同地上兩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像只鳥。
鳥一樣的「男人」是隻頭顱。有著一頭半人長的漆黑色頭髮,又長又直,腦前腦後都是。
「呀——!」一眼見到我緊盯著它看的目光,它一聲尖叫朝我猛衝了下來,我下意識抬手一檔。剛擋住頭就覺得一道冰冷的東西刀似的從我體外直剖了進來,極低極低的溫度,低到我張開著的嘴甚至還來不及發出一點聲音,腦子裡那些混亂的知覺一下子被凍結得一片漆黑。
14
知覺恢復過來的時候,一度我以為自己是在夢裡。
車窗外是一片明晃晃的亮。透過窗簾縫時不時一兩道陽光從車外頭斜斜刺入,無聲劃過地板,地板上那片灰白色地毯反射著它們的光,清清爽爽,乾淨得讓人有點刺眼。
上面沒有一絲血跡,更不要說老頭那具死狀恐怖的屍體。對面的床鋪收拾得很乾淨,就跟我剛進車廂那會兒看到的一樣,挺括,沒有褶皺,看不出一絲曾經有人坐過和躺過的痕跡。同樣的,雪白的被單上沒有沾染到一點血跡。
我一時腦子裡有點空。翻開被子坐起來,發覺鞋子沒穿在腳上,可我記得我一直都沒有脫過鞋。誰幫我脫的?一頭疑惑光著腳下床,我用力踩了踩地毯。
地毯確實是乾燥的。
「親愛的旅客們,我們即將到達本次旅途的終點站——西安,西安是……」一陣柔和的播報聲突兀響起,伴著悠揚樂曲在門外擴音器裡輕輕迴盪,我聽見外面人走進走出梳洗整理的聲音。嘈雜而真實,可在這種狀態中,卻讓人一下子有種無所適從的怪異感。
那麼呆呆站了片刻,目光又在周圍掃了一圈,忽然想起了什麼,我幾步走到茶几邊。
茶几上同樣的乾淨整潔。一切如我剛進包廂時那麼整整齊齊地擺放著,除了靠近我床的那隻茶杯蓋子被朝上翻著擱在一邊,裡面半杯冷水隨著車身微微晃盪,此外,其它幾乎就像從沒有被人使用過一樣。
那個不知道是鬼還是怪的男人呢?那個少年呢??
他們去哪兒了……
最後一點印象是那個男人的手扣住了少年的肩膀,我感覺到他另一隻手同時朝我伸了過來,那時候我情急之下一口咬住了少年的衣服,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按著他的眼神那樣去做。衣服被從他身上脫下的瞬間,我看到這個臉色就像吸毒者般頹廢的少年突然眼睛裡點了火似的閃了一下,然後一竄而起脫離了男人的掌控。
那過程只是極短的一剎那。
短得連我眼睛都沒來得及眨一下,那瞬間少年頭頂那隻被他叫做「刑官」的人頭似的東西一下子撲向了我,在我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的時候,思維一下子因為它的突襲而中斷。
或者說是凍結。
至今忘不了那隻頭顱從我身上飛撲過來時我所感覺到的某種極寒的溫度,就像一把冰刀從我的頭顱直剖到我身體的最深處。那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直到恢復意識,卻赫然發現窗外天已經大亮,而一切纏得我幾乎魂飛魄散的東西全都不見了,像是從未出現過似的消失得一乾二淨。
到底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那少年同那個男人間到底發生了些什麼?而他們又因什麼而不見了?所有的一切,那些天沒亮前所發生的一切的證據……它們都去哪裡……
消失得徹徹底底。
似乎昨晚上發生的那一切只不過是場夢似的。或者真的只是場夢……那個詭異的走屍人,那個頭上釘著釘子、不知道到底是鬼是怪的男人,還有那個有著雙煙燻似的黑眼圈,被一隻長滿頭髮的頭顱稱作少爺的「術士」。
也許,他們都只是我漫漫長夜裡一場驚悚得真實的夢。本來麼,怎麼可能真實地存在,那些人那些事,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有這樣的東西,那普通如我這樣脆弱的人還怎麼能夠繼續在這詭異的世道里存活下去。
一定是夢,一場第一次一個人出遠門,所以大腦過度興奮而刺激出來的怪夢。
後來直到下火車,我的確也再沒見到過他們,雖然這些人這些事在我腦子裡留下來的痕跡是那樣的清晰,以至幾年過去我仍然可以像回憶一場剛看過不久的電影般把他們清清楚楚在腦子裡過一遍,而那之後,喪失了遊興的我在西安逗留了短短不到兩天,就帶著種逃似的心態魂不守舍地返回了家裡。
這件事我始終沒有對姥姥提起過,因為自己撒了謊,害怕因此而被她責罵。直到後來遇到了狐狸,在一次閒著無聊的時候突然把這事又想了起來,於是它當成故事一樣對他講了講。聽完後狐狸揉著麵糰對我嘿嘿地笑,然後連說了三聲:運氣,好運氣,真是見鬼的好運氣啊小白。
笑得讓我毛骨悚然,說得讓我摸不著頭腦。
後來得了空,狐狸拗不過我的好奇心,總算把他所知道的關於走屍人的事比較詳細地對我說了說,包括以前那些我所瞭解的,以及只有他們妖怪一族才知道、而作為人比較難打聽出來的東西。他說,要不是聽我講起,他還真不知道這年頭居然還有活的走屍人存在,一直都以為他們那種逆天而行的勾當早已經讓他們整個部族都死絕了。他還說,庫藍之後,走屍地早就已經名存實亡。
庫藍是那個部族最後一任走屍王。
狐狸說在它還是一隻毛頭小狐狸的時候,曾聽說過庫藍的傳說,那個傳說距他小狐狸時代有將近千年的光景,那麼推算下來,庫藍距離我們現在這個時代少說也已經間隔了一千五百多年的時間。
這一千五百多年只出了他這麼一個走屍王,而他死後不久,整個部族開始走向一個逐漸從沉寂到消失的過程。雖然那段漫長的歲月裡不斷有人在試圖繼承那個位置。
於是千百年來不斷地出現我在火車上碰到的老頭那樣的趕屍人,本身資格也老了,能耐也是有些的,想想這一輩子總要成就些什麼,也不甘於老後被那些年輕後生超越,於是捨棄了族裡條條框框的規矩於不顧,開始專門控制一些通常情況下被禁忌的屍體。有的人成功,有的人失敗,失敗後的走屍人下場會很慘,但再慘,顯然慘不過走屍王這個頭銜給這些老走屍人所帶來的誘惑。
據說走屍王能部落裡從殷商時候起就封在山裡的第一代走屍王的屍體。這對於每一個走屍人來說是個無與倫比的誘惑,雖然控制的代價是死後成為那具屍體的祭品以保持屍身不敗。
不過直到這個部落的文明在那片山群裡徹底消失,正如狐狸所說,庫藍之後就再也沒有一個有能力擔當走屍王的走屍人出現過,於是那具被埋藏了千年的老屍千年裡也就再也沒有被啟過封。也有人試圖打破祖宗的規矩以走屍人的身份直接去嘗試操縱那具屍體,那些經驗相當豐富,連幾百年不腐的古屍都成功操縱過的老走屍人。不過最後都以失敗告終,而失敗的結果是再也沒有從那片埋葬著屍體的古老墳墓裡出來過。直到清末之後,那片墳因為去的人太少,連老一輩的走屍人都已經說不清它的具體位置,於是走屍王這個傳說才隨著時間同那個部族一起在歲月裡失去了它的痕跡。
「餵你這人怎麼回事啊,排隊懂不懂?」
「說的就是你啊,喂怎麼這樣啊!人家都排了老半天了你什麼意思啊!」
「別賣票給這種人!讓她排隊去!」
「就是就是。」
一陣喧譁突兀打斷了我的思路。回過神那些人流和嘈雜不得不讓人重新進入了現實,感覺前面好象吵了起來,一抬頭就見到前面售票臺前幾個人在圍著個女人拉拉扯扯。女人四十上下的樣子,穿著不太適合她身材的短裙子和小披肩,似乎是插隊來的,對周圍一圈人的指責置若罔聞,她只捏著錢一個勁朝視窗處擠,終於惹毛了她後面那幾個人,趁著亂用力推了她一把,然後一擁而上把售票視窗給堵了個嚴實。
於是本就已經夠亂了的買票處變得更加混亂,我不由自主嘆了口氣。都幾年過去了,車站更大了,排隊的地方更寬了,可這隊咋就從沒見短過,幾年前是這樣,幾年後也這樣。一點點小事就足已造成一場規模浩大的‘交通堵塞’,懶得再多看,我扭頭朝大門方向瞅了瞅。
半天沒見著狐狸的影子,說是去買點吃的,都那麼久了,也不知道帶著那傢伙混到哪裡去閒晃了。顯然根本就不想來接我的手排隊嘛,這隻賊精賊精的死狐狸……
琢磨著,前面的隊伍鬆了一下,正要跟著往前走,冷不防一人影從隊伍外直擦了進來,旁若無人地在我前面一站。
我差點一頭撞到她身上。抬頭就見著一蓬染得金光燦爛的卷卷毛,原來是剛才在隊伍最前面插隊的那個女人。看樣子插隊並不成功,她被人攆了下來,正好逮著我這位置空出一塊,所以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我的位置給佔了。
我呆了一下,回過神捅捅她的肩膀:「排隊。」
她回頭用那雙被眼影抹得發青的眼睛朝我白了一眼。
後面的話咕的下被我嚥了回去,心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沒再吭聲,只心裡頭暗罵了聲:塗那麼多粉做什麼,鬼都沒你白……
罵完了心裡稍微暗爽了些,正妥協地繼續等著,誰料邊上刷刷竄出幾道人影,一股腦全插了過來,推著擠著把我朝後推了至少有幾米遠,身後人隨即發出不滿的聲音:「插隊啊?!」
「有點素質好不好?!」
「喂!怎麼回事啊!!」
一下子隊伍亂了起來,原本好好的一條長龍呼啦一下變成了一作堆,前面的人想往更前面擠,後面的人不甘示弱地又是推又是罵罵咧咧。我被擠在中間一下子傻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還得小心著自己身上的包。眼看著後面人橫眉豎眼地邊咒罵著邊朝我這方向一氣湧過來,抱住包急急想躲,就在這時脖子突然一緊,我被一股力量拉扯著直朝前邊隊伍裡直滑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