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出乘警辦公室,我一個人往回走。
為了讓他們沒有任何懷疑地去我那個單元檢視一下,我對那些乘警撒了個謊,說是和我同包廂的人發急病了,這會兒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果不其然,他們一聽二話沒說就答應馬上去我的包廂。
在他們忙著聯絡車上醫務室的時候,我找了個藉口一個人先行一步,因為想在乘警到來前先看看包廂裡那兩個人現在到底是怎麼一種情況。
不過走了差不多將近十分鐘的樣子,我突然發現自己好象迷路了。
一時想不起來我現在到底是在哪一節車廂,每節車廂都一個樣子,也沒特別明顯的車廂號。這讓我感到有點頭疼。我是個不長記性的,原先記好了從房間出來走幾節車廂到酒吧,再從酒吧出來走幾節車廂到乘警辦公室。現在從乘警辦公室轉了圈出來,一下子那些理清楚的數字全給忘了。四節,還是五節?而我現在到底走了多少節……
不過反正……只要認準回去的方向沒有錯,那麼只要看到酒吧,差不多就等於知道回去還需要走幾節車廂了吧。雖然記不太清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從酒吧到我的那節車廂最多不超過四個通道。於是繼續朝前走,不過更仔細了一點,畢竟列車不同於別的地方,不論酒吧還是套房,外面看結構感覺都差不多,而且夜深為了不影響別人酒吧的門必然都已經關掉,隔著層閣音板很難靠聲音來分辨我經過的地方是不是酒吧間。一不小心就錯過了,那找起來可就更費事了。
就這樣不知不覺又過了三節車廂,還是沒看到酒吧的蹤跡,我開始有點擔心起來。
明明記得過來時沒走那麼久,似乎只穿過了沒多少節車廂很快就到了,可為什麼回頭路那麼長呢?走得人心裡頭毛躁毛躁的。還是因為越是急著想早點看到某樣東西,越是覺得那過程費時太久?
思忖著,車身晃了一下,我一個沒站穩靠在了邊上那扇廁所門上。
下意識伸手想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身子,一把搭在門框上,不料卻抓了一手心的粘膩。我頭皮一麻,不知道自己到底抓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也不想知道,只用力甩了下手,我在火車重新平穩下來的當口急急把廁所門用力拉開。
撲面而來一股腥冷的風,在門拉開的那個瞬間。
我急著踏入的腳步不由自主頓了頓。這時車身又一陣顛簸,不自禁朝裡一個踉蹌,直撞到迎面出來的一個人身上,我吃了一驚。
沒想到裡面還有人在。
忙後退著低下頭匆匆說了聲對不起,抬眼不經意間一瞥,正好撞見那人望著我的眸子。
然後只覺得胸腔裡猛地一堵。
一片豔麗的色彩,映著張蒼白得紙般沒有生命力的臉。那個一身桃紅色小洋裝的小女孩在我面前靜靜站著,一步不到的距離。
因為顏色過於張揚,所以只是偶然一瞥間就讓我記住了她的樣子,她是我之前在車廂裡見到過的,和一個背影看上去很像我同包廂那個老頭的男人走在一起的小女孩。
只是剛才的她是鮮活的,帶著這樣一身豔麗的色彩,像只無憂無慮的蝴蝶。這會兒卻從骨子裡透出股冰冷的死氣來,雖然她依舊睜著那兩顆葡萄般水靈的大眼睛。
那雙眼睛直勾勾對著我的方向,正如她身體一動不動地正對著我。
額頭上凸出一點冰冷的金屬,青白色的表面,連著底下發黑了的根。那樣一枚差不多有四五公分長的鐵釘子,從上到下直透過這小姑娘的腦門心而入,乾脆得沒有帶出一點血絲。只在同皮粘連著的地方覆著層暗紅色的癍,在廁所蒼白的燈光下,忽閃著一些冰冷銳利的光。
似乎是站起的一瞬間致死的,從她的動作上來看。
而她就保持著這樣一個姿勢站立著,嘴唇微微張開,像是驚訝,又像是想說些什麼,隨著車身的顛簸在我眼前一搖一擺微微晃動。
那一剎,我幾乎悚得魂都飛了開去。
「啊——!!」正屏著氣傻了似的對著她呆望著,窗外突然一道光亮閃入,我聽見頭頂一聲無比淒厲的尖叫。
渾身猛一激靈。
回過神就看到面前這女孩身子一斜睜著雙眼睛朝我身上直倒了過來,也不知道當時的我是怎麼反應過來的,猛朝後一跳,幾乎在她屍體朝我撲倒的瞬間,一轉身朝著前面不停搖晃著的通道口外直蹦了出去!
7
「哎呦!」剛衝出門,迎面人影一晃間被我一頭撞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聲驚叫。
伸手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扶穩,大該是被的我突然出現給嚇了一跳,往後退了退,他驚魂不定地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怎麼啦怎麼啦。」
我用力瞪著他。想開口,可是喉嚨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除了喘氣的絲絲聲外什麼都發不出來。只感覺身後似乎有什麼東西跟著我從那間廁所裡追了出來,可一下子那感覺又不見了,然後聽見邊上門卡啦啦一陣響,片刻,從包廂裡探出幾張臉。
小心翼翼看著我,目光閃閃爍爍。
「怎麼啦你??」見我一個勁喘著粗氣不吭聲,那人又問。
可能是人多了,我的心定了不少,雖然話仍然卡在喉嚨裡似的出不來。穩了穩氣回過頭,正準備引著這些人的目光指向廁所,一眼望進那道半開著的門,我的手一僵。
門裡頭空蕩蕩的,一隻爬滿了水漬的馬桶邊除了幾張衛生紙,什麼都沒有。
那個女孩子的屍體去哪兒了……
正呆看著,肩膀被用力搖了搖:「喂?」
回過神看了那人一眼,沒來得及回答,身後突然有人大聲道:「這不是07號那位乘客嗎。」
我下意識朝那地方看去,隔著一個通道,一名穿制服的乘務員在扇半開著的包廂門口前站著,見我望向他,朝我招了招手:「是你吧。」
想起來了,是之前在乘警辦公室接待我的那名乘警。說好了等通知完醫生後他會到我包廂去看看,這會兒出現在這裡,難道……閃念間,我一邊匆匆對身邊那男人說了聲抱歉,一邊朝個方向跑了過去。近了沒來得及和那名乘警打個招呼,先朝他邊上的門牌看了看。
門牌上明明白白兩排數字:05.06.07.08。
我一呆。
怪了,錯過了自己的包廂,我卻不自知?但我明明記得一路過來,我是很仔細地看過那些床位號的。
還在對著那幾個數字發愣,附近那些嘀嘀咕咕的嘈雜隨著門一扇一扇被拉上而逐漸靜了下來,回過神看到那名乘警徑自進了包廂,我忙跟著走了進去。
不大的空間裡被兩三個人一站,擠得有點轉不過身。
進去的時候就看到一名醫生模樣的正彎腰翻看著床上那個年輕男人的眼皮,男人平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任人檢查著他的身體,始終一動不動。
「有點低血糖。」見我進來,那名醫生樣的男人道。啪地關上身邊的醫藥箱,直起身把它拎到手裡:「不過不嚴重,需要的話可以給他泡點葡萄糖,」說著,朝我看了一眼,似乎在責備我這種小毛小病也半夜把他拖過來,鏡片後那道眼神帶著點淡淡的不耐:「還有別的事麼。」
我沒吭聲。又朝床上那人看了一眼,他一雙眼緊閉著,像是睡得很熟。於是對醫生搖了搖頭,讓開道走到自己的床鋪邊坐下,看著他和那名乘警輕聲說了幾句什麼,隨後兩人一前一後轉身離開。
「有什麼事可以找乘務員。」經過我身邊時那名乘警低頭對我交代了一句,我點點頭。目送他們出包廂直至替我把門拉上,翻開茶几上的杯子蓋,我給自己倒了杯水。
倒水的位置剛好對著床上那個男人的臉。
臉色刷了層粉似的蒼白,他仰天平躺著,一雙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睜了開來,直直對著頭頂那張上鋪的床板,整個人依舊一動不動。片刻一股腐爛似的味道從他那邊似有若無飄了過來,他上鋪側躺著的那個人翻了個身面朝向我,嘩地翻了下手裡的報紙。
我的手忍不住一抖。
灑出一灘水在茶几上,手忙腳亂地扯出紙巾吸乾,團成一團正準備把它們丟進垃圾桶,一低頭,整個後背驀地一凜。
我看到自己床底下有樣什麼東西。
就在我鞋子的邊上露著一點邊角,隨著車身的顛簸在地板上一顫一顫地抖動。
那是抹鮮豔得有點張揚的桃紅。
突然感到頭頂一絲微微的麻冷。不自禁抬頭朝那男人的上鋪匆匆掃了一眼,上鋪那老頭依舊在看著手裡的報紙,整張報紙的篇幅遮擋著他的臉,邊看,他嘴裡邊含含糊糊不知道在唸著些什麼,過長的兩條腿一條弓著,一條腿搭拉著垂在床下,跟著車身的節奏一搖一晃。
空氣裡那股腐爛似的味道更濃了,我縮起腳盤腿朝牆角根裡挪了挪。
半晌再挪了挪。
又再挪了挪……
直到碰到身後那堵冰冷的牆壁。
一隻手就在這當口搭在了我的床邊上,我剛才坐著的那個位置。
桃紅色的衣袖顯得那幾根小小的手指異樣的蒼白,慢慢摸索著,那個桃紅色的身影從我床底下鑽出來,慢騰騰爬到了我的床上。似乎在找著什麼,她兩隻手在我床上一點一點摸索著,就在幾乎要碰到我身體的當口又停了下來,抬頭望向我。
我聽見自己呼吸聲變得有點發抖。
那雙黑葡萄似水靈的眼睛,在腦門心那枚布著暗紅色癍跡的釘子下閃著微微的光,一種無法形容的冰冷感覺。我只覺得自己的牙關節開始無法控制地抖了起來,一時只覺得胸口疼得厲害,因為心跳快得讓我無法負荷。
忽然頭一側,她將自己的頭重重撞在了邊上的牆壁上。
咚的一下震得我隱隱能感覺得到那陣撞擊的餘波,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在做什麼,她肩膀一斜,頭朝牆上又撞了一下。
一絲暗紅色的液體隨著她的動作從她腦門心那顆釘子下面滑了下來,撞一次滑一點,沿著鼻樑和嘴唇慢慢淌下,像是一把刀子把她的臉分成了兩半。
張開嘴急促地吸著氣,我用力閉上眼睛。
眼不見為淨。
小時候姥姥常說,如果害怕就閉上眼睛好了,它們總不會鑽進你眼皮子裡來的,那些東西其實也就是這麼一回事兒,看不見了,它就不存在了,就像你周圍那些看不到這些,所以也就感覺不到這些東西存在的人一樣。
可是……我為什麼還是可以在一片漆黑裡看到那雙眼睛。
直勾勾一雙無神的瞳孔,緊貼著我的臉直直看著我,一邊對著牆壁一下一下撞著她的頭。
「啊——!!」陡然間頭頂一聲尖銳的慘叫。
我猛地睜開眼。
張大嘴對著一室的黑暗呼哧呼哧猛喘了幾口氣,下意識用手朝前用力推了一下,卻沒有碰到那個女孩子鮮豔得讓人悚然的身影。
我面前的床鋪上是空蕩蕩的,除了我的被子,什麼都沒有。而周圍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都已經關了,只留一盞小小的床頭燈在我上鋪裡靜靜亮著,一點點光線罩著對面床鋪上那男人一張蒼白色的臉,還有他上鋪那個老頭睡熟了的身影。
那男孩在看著我。
漆黑色的瞳孔在這樣的光線裡顯得很深,深得我看不清楚他青白色臉龐上的任何表情。只知道他極力抬頭看著我,而我只當沒有看見,迅速爬上上鋪取出我的包,往身上一背,在他緊盯著的目光中輕手輕腳拉開門,頭也不回朝著走道外跑了出去。
8
我真的不知道這一天我到底是遇到了些什麼,人還是鬼,鬼,還是一齣人編排出來給人看的戲——正如姥姥經常會拿來唬我不要輕易上別人當的東西。
那個活生生被人從頭頂釘了兩枚釘子的男人。
那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小孩。
而那會兒我什麼都顧不上去弄明白了,只知道越快逃離那節車廂越好。本以為出了包廂就不用怕什麼了,不知道為什麼走在那條空無一人的狹窄走廊裡心臟還是緊張得要死,那片死氣沉沉的燈光,還有沉默得連一點咳嗽聲都聽不見的寂靜。
這都讓我有種異樣的恐慌。
總覺得哪裡有點怪怪的,但說不上來到底是怎麼一種怪,於是只能一味地揹著那隻重得像塊石頭似的登山包朝前面車廂一節一節地跑,也不知道什麼地方可以停一下,也不知道哪裡是個頭,只一味循著那個怎麼也找不見了的乘警辦公室跑著,好象身後有什麼東西隨時隨地會突然追上來似的。
就這麼又跑過兩節車廂,剛停下來緩口氣,伸手鬆了松被帶子勒疼了的肩膀,前面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一個身影穿過通道,朝我的方向徑自走了過來。
走得很快,低著頭也沒看前面是不是有人,就那麼直直走了過來。
我下意識往邊上讓了讓。
眼看著那人貼著我的肩膀從邊上擦身而過,正要繼續朝前走,耳邊忽然飄來輕輕一句話:「阿姨,14節車廂怎麼走……」
聲音低低的,帶著股濃重的北方口音。
我朝後看了那人一眼。黑色的長髮,淺色的長裙,是個看上去是個三十上下的女人。半側著臉對著我的方向,她的頭微微低著,似乎有點害羞的樣子。
我朝身後指了指,她點點頭離開了。
而我繼續朝前走,加快了我的步子。
沒過兩節車廂,迎面又過來一個人,依舊低頭朝前快步地走著,不看前面是不是有人,朝我的方向直直走了過來。
我往邊上讓開,但沒有停下腳步。擦著那人肩膀直往通道口方向過去,眼角剛瞥見她的身影從邊上消失,身後一道聲音輕輕響起:「阿姨,14節車廂怎麼走……」
我頭也不回伸手朝背後一指。
身後的腳步聲悉悉瑣瑣遠去了,而我一把抓住包的搭扣甩腿就往前跑了起來。
沒跑過一節車廂,前面再次出現一道身影。依舊的一頭長髮一身淺色長裙,低頭朝前快步走著,不看前面是不是有人。
我側過身在她邊上猛衝了過去,耳邊隨即響起那聲低低的詢問:「阿姨,14節車廂怎麼走……」
我哪裡還有那心思去理會,只低了頭一味朝前衝,用我所能的最快的速度。
可不知道為什麼肩膀卻突然沉了起來,腳也是。像是越來越多什麼東西壓在了自己的身上,隨著眼前那道通道口離我越來越近,我的步子卻像是纏上了什麼濃濃的膠汁似的,每一步的邁出都越來越艱難。
怎麼會……怎麼會碰上這種東西的,沒道理啊……
下意識捏緊了手腕上那根姥姥給我的珠子串,我回頭朝那道身影迅速看了一眼。
和之前一樣,她依舊低著頭背對著我,一路倒退著朝我過來,像是背後張了眼似的。我只覺得頭皮一陣冰冷地發麻。
一些特定的時間和地方,有時候我們會碰到一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而那些東西是極危險的,對於不瞭解它們的人來說。
比如說在荒野裡,在一些高層的建築物裡,在一些列車裡,有時候在人聲稀少的深夜你會碰到這樣一種東西。它外表和人很像,匆匆從你身邊經過,就好象是個毫不相干的人從旁過去。
可是它會在走過的瞬間問你一些問題。
有時候是問路,有時候會問你現在是什麼時間。什麼樣的問題都有,你不回答,它會一直出現在你必經的地方反覆地問你,而一旦開口回答了,你就被它從這個世界上帶走了,帶到屬於它的世界,永遠也回不來。
類似這樣的事情,從小到大我聽姥姥說過許多。可是或許是因為手上這個從廟裡請來的珠子串的庇佑,雖然我可以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但被這種東西靠近或者影響,那機會還是寥寥無幾。姥姥說這珠子串是得道高僧佛祖開過光的,雖然不是什麼相當了不起的東西,但護著我不被那些東西影響,還是綽綽有餘的。事實也是這樣,從小到大,雖然有時候會看到一些不好的東西,可因著它的保護,它們通常被隔離在一層看不見的距離之外。
只是這次為什麼它一點作用都沒有了。
顯然那東西對我手上的珠子一點知覺都沒有,它逐漸朝我靠近,而我腳像陷在了淤泥裡似的舉步為艱。
來不及更多地去考慮這個問題,邁著步子使勁朝前跑著,一邊跑一邊試圖弄出些大點的聲音。因為被這東西纏上就跟被夢厴住了似的,如果能在這過程中發出點過大的聲音它就會消失,可是一般來說很難做到這點。
我努力地跺著地,努力地用自己的包去撞邊上的牆壁和門。可是一點聲音都沒有,正如這雖然還在有節奏地晃動,但卻一點噪音都沒有發出來的車廂。
於是一下子明白剛才那種怪異的感覺是什麼了,在熟悉了幾小時列車在鐵軌上摩擦出的噪音之後,突然間聽不到那種聲音,的確是相當的奇怪。
剛想到這一點,腳下被什麼東西猛地絆了一下,我一個踉蹌撲倒在地。沒來得及站起身隨即被眼前驀地出現的那些東西給嚇呆了,就看到我所躺著的那塊地方……那哪裡還能被叫做地板,密密麻麻一堆鍋灰似的東西在周圍緩緩扭動著,在我倒下的一剎那纏上的的腳,纏住我的手,纏緊了我的脖子……
一時間氣都喘不上來了,那些煙不像煙霧不像霧的東西,冰冷冷一團緊緊爬在了我的身體上,只覺得全身灌了鉛似的沉,眼看著那女人的腳步離我越來越近,我感覺那些東西透過我竭力張開的嘴和鼻孔慢慢蠕進了我的體內。
身上再次一沉,那女人壓在了我的身上:「阿姨,14節車廂怎麼走……」
「啪!」一團什麼東西閃著光在這當口突然落到我的邊上。
我只覺得身子猛地一輕。
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周圍那些緊纏著我的灰黑色東西突然間潮水似的褪得一乾二淨,這同時一陣有節奏的卡嚓聲不緊不慢傳進了我的耳膜。
一口氣緩過來,我看清楚那團在我邊上閃著微光的東西,那是口濃痰。抬頭就看到離痰不遠處一個頂著頭亂髮的年輕男人揉著雙睡眼朦朧的眼睛吃驚地瞪著我。半晌反應過來,後退著一把拉開身後的大門,急急朝裡跑了進去。
直到門啪的一聲合上,我才緩過神,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
抬起手看了看,手上一些細細的淡紅色印子,還留著之前那場噩夢般的氣味。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了,列車輕輕搖晃,車廂裡偶然傳出一兩聲還在熬夜的人低低的談笑,一切又恢復了正常的樣子,之前,真如一場夢一般。
我朝前走了一步。
車身一晃,我沒站穩撞在了邊上一扇門上,門是半開著的,抬眼就看到裡面一盞床頭燈微微亮著,罩著一張年輕男子的臉雪似的蒼白,對著我的方向。
「幫……我……」他道。聲音僵硬,就像他僵直著脖子看著我時的樣子。
而我只覺得全身都涼了,從頭頂到每一個細胞的冰涼。
走了半個多小時,我居然又走了回來。這個該死的見鬼了的包廂……
9
進門,似乎完全是無意識的一種行為。
躺在他上鋪的老頭不知道去了哪裡,人沒在,鞋一邊一個胡亂躺在床邊的地板上,整個包廂充斥著他腳臭的味道。
我匆匆跑到那男人的身邊把他從床上用力扶起來。
男人的身體很冷,也很硬,冰似的一塊讓人有種不太好的聯想。但有呼吸,所以他肯定不是個死人。
「你怎麼樣,」頭垂到我肩膀上的時候我聽到他喉嚨裡發出些嘶嘶的聲音,我問。
男人個子不大,很瘦,曾讓我誤認為是個病弱女人的那種瘦,可是半個身體的力道壓在我肩膀上,那分量依舊是超出了我所能負擔的尺度。
「能站起來嗎,我帶你去找乘警。」再問。
男人用下顎抵著我的肩:「拔……掉……」
我搖頭。
他在強求我去做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幫他拔掉他頭上的釘子?開玩笑,我不是醫生,更不是殺手。之所以站在這裡幫他,僅僅出自於帶著同一條船上的螞蚱逃離這條危險的船的一種本能,以我微弱的責任感和那點點多管閒事的心。
僅此而已。
一樣是逃走,既然轉了一圈又回來了,不如連同他一起帶著離開。那個詭異的老頭……離他越遠越好。雖然我並沒有親眼看到他對那小女孩做了什麼,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當時和那女孩在一起的人就是這個老頭。
光是釘在這男人頭上的兩顆釘子已經足已證明那老頭的來歷有問題,或者說,他們兩個都是。
「我們看了醫生再說好不好。」隨便應付了一句,我嘗試著把他僵硬的身體從床上扶起來,可還沒等站直身體,我腳下一軟,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
倒不是因為他的體重,而是因為冷,一種很莫名的冷,用個詞來形容就是不寒而慄。
似乎從進到這房間開始整個人就一陣陣的發寒,我牙關節哆嗦得厲害,只是當時慌里慌張一路進來時還沒有完全意識到這點。直到剛才站起來時那一瞬突然而來的寒戰,沒想到竟能讓我腳底心軟了一下。
男人又躺回到了床上,木偶似的似乎失去人的操作就徹底癱瘓了,只微側著臉斜斜看著我,嘴巴一開一合不知道在喃喃唸叨著些什麼,聽不清楚,但我想無外乎是讓我把他頭上的釘子拔掉。
我猜他神經上可能有點問題。
是個正常人都不會提出這種要求的吧,當然,正常人如果碰上這樣的狀況,只怕早就已經癱在床上不能動了。我想那兩根釘子一定嚴重影響到了他的神經和智力。而不管怎麼說,一切總要看了醫生才能知分曉,這也是我唯一能幫他做的,誰讓我是這整節列車裡唯一知道他們這個秘密的人。雖然我原本根本就不想沾惹上這個麻煩——
陌生的人,匪夷所思的事。這都是平時姥姥再三告誡我要避之再避的。
而從剛才那個經歷來看,我似乎自身也陷入了某種麻煩的狀態。更麻煩的是我的麻煩不是一般人可以看得出來,並且幫我解決的。
連姥姥給我的珠子串都阻止不了的「那種東西」。
後悔了……
早知道會碰上這種事情,我就該老老實實待在家裡,用電視和影碟來打發掉我那些閒得發慌而滋生出來的「浪漫」意識,而不是站在這裡對著一次又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詭異遭遇發呆。我甚至連一個能分擔掉我心裡頭那些瘋狂滋生著的恐慌的人都沒有,什麼都擺在眼前,什麼又都得靠猜測來判斷,那些雲裡霧裡的東西……卻還得擔負起別人對我的企求。
這叫什麼事兒呢……
琢磨著,一邊從地上爬起來,一邊再次把手伸向那個直愣愣看著我的男人:「來,起來……」話還沒說完,他的視線忽然從我臉上移開,轉向我的身後。
「來……了……」僵著脖子,他道。聲音沒的讓人脖子根一陣發毛。
下意識循著他目光朝我身後望去。身後是門,門外是走廊,走廊裡什麼都沒有。我的心卻沒來由一悚:「什麼來了?」
沒回答我,依舊直盯著我身後那扇空空的門,男人一張瘦削的臉在車身一波波的搖晃中忽青忽白。
「什麼來了??」不知道是為了讓他聽清楚還是為了給自己壯膽,我一下子聲音提高了八度,結果反被自己的嗓門給嚇得一個驚跳,我條件反射似的一竄身猛撲到房門邊。
這當口就聽到走廊裡一陣輕輕的聲響:
「啪沙……啪沙……」
好象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我一個激靈。
慌亂間瞥見一道瘦瘦長長的影子朝門的方向慢慢移了過來,我只覺得腦門心轟地一熱,抓著門用力一推,在那影子移到門口中間的瞬間一把鎖住了包廂門。
鎖完時心臟跳得快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了,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緊張到這個地步。明明我都沒看見外面那影子到底是誰。
吸了口氣抬起頭,冷不防又被眼前突然撞進我眼裡的一道人影給嚇出一層冷汗。
然後才看清那人影是我自己。整扇包廂門的背面原來是一人高一扇大鏡子,也不知道是哪個變態這麼設計的,居然正對著別人睡的床安那麼大面鏡子。鏡子清清楚楚照出我一張臉。也不過就是十個小時多點的時間吧,我的臉狼狽得竟然像得了好長一場大病似的,灰白灰白,比死人好看不到哪兒去。忍不住伸手朝臉上摸了摸,就在這時,那面鏡子突然間一陣顫抖。
「嘭……嘭!嘭!」
隨之響起的是門被撞擊的聲音突兀得讓我連著倒退幾步,一下子撞在身後的茶几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誰!」大聲問了一句,一邊伸出手抓向床上那個男人。
下意識想依靠些什麼,實在是緊張得已經有點頭腦混亂了,抓上去後卻感覺什麼地方有點不對,我朝他看了一眼。
床上那男人的目光沒有看著我,也沒有看著門。
直愣愣睜著雙美麗的眼睛對著天花板,那眸子裡是無光的,感覺不到一點生命的光澤。
我全身一冷。迅速把手探到他鼻子下,這時門上的鏡子再次一陣顫抖:「嘭……嘭!嘭!」
我腿一陣發軟。
鼻子下探測不出他的一絲氣息,他死了……
「嘭……嘭!嘭!」
門上的敲擊聲再次響起,和之前一樣沉悶悶的不緊不慢,卻震得鏡子卡啦啦亂顫。
片刻突然嘎然而止,就在一片靜得讓我恐慌的沉默隨著那陣敲門聲消失朝我直壓下來的當口,一道沙啞而模糊的話音從外頭輕輕傳了進來:「開開門……小妹,讓我進來……」
10
我牙關節猛地一陣抖瑟。
那些從縫隙裡鑽出來的東西一探出頭就開始在地面上摸索了起來,一根根粗糙而尖細,老雞爪似的微微佝僂著,在門下的地板上一陣抓爬:「小妹,門開大點……」
那是……人的手指?!
「啊————!!」終於忍不住一聲尖叫。也不知怎的那瞬間腦子裡一些東西倏地一閃,我一骨碌爬上床抱住那屍體的頭,在身後那扇門吱嘎嘎一陣呻吟被撐出道口子的時候撥開他的頭髮,強忍著從胃裡直竄出來的酸液,一把將他腦門心那顆釘子拔了出來。
直到現在我都沒想明白,那個時候的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在那之前我連從肉裡挑根刺都會發暈。也許當時實在是給嚇傻了,也許是恐懼能刺激人的無限潛能,不管那恐懼是有理還是沒理,有形還是無形。
總之那天我做了件可能以後都永遠不會有那種勇氣去做的事,而那件事之後很長一段日子裡,我都在那段陰影裡壓抑得難以恢復。
釘子在男人的頭上扎得很牢。
不知道被釘在那顆顱骨裡究竟有了多長時間,扯出的一瞬,那些骨骼撕扯的感覺讓我抖得幾乎癱倒在他的身上。幾乎快要喪失繼續下去的勇氣了,只那一刻眼角一瞥,瞥見身後那道門縫處兩隻雞爪似的手攀著門板正把它越拉越開,頭頂心血驟地一熱,我一咬牙抓住另一顆釘子一氣將它也拔了出來。
「小妹……」身後那個令我全身發寒的話音突然停止。不知道從哪兒吹進一陣冷風,腦門心那股刺激著我所有動作的熱血一下子消退了,一個激靈,我的手一鬆。
釘子啪地脫手掉到了地上,手心裡又癢又麻。
回過神就看到自己一手心暗紅色的黏液,再也忍不住了,我彎下腰對著床下就是一陣乾嘔。
嘔完才發覺周圍不知道什麼時候再次安靜了下來。
車身依舊有節奏地一搖一晃,門上的玻璃不震了,剛才那一霎那讓我差點緊張得要崩潰的經歷竟然似乎是場幻覺似的。只是那道被門外的手拉扯開來的縫隙仍然敞開著,門邊上兩隻尖瘦得雞爪似的手一上一下搭在門邊上,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