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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開我!要摔了要摔了!!」以為是誰拉錯了人,我閉著眼睛一路跌跌撞撞往前衝一路急著尖叫,直到突然間停了下來,我感覺周圍似乎一下子空了很多。睜開眼就看到自己又站在了隊伍剛才那個位置,身後依舊混亂,只是被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給擋著,一時過不過來。
那身影一隻手還抓在我的脖子上,銀色的長髮和一雙暗紫色的眼睛即使是在那麼擁擠的售票處依舊相當的惹眼。這當口身後有人撞了他一下,他回過頭,沒吭聲,也沒見他動,可後面那些人不知怎的就靜了靜,這時候隊伍朝前又鬆了幾步,我跟著過去,順便拉著後面這人的手一起:「鋣,狐狸呢。」
視線從後面那些人身上移開,鋣看向我:「如果你在說那隻老妖怪,他在吃雞。」
我鬱悶。果然偷懶去了,那隻死狐狸……
說起來,鋣恢復到現在的樣子也快有個把月了,也在我家裡住了個把月,就在那個原本供奉佛像的小閣樓。
到現在還記得他那會兒突然間在我眼前變成那種狗不像狗鹿不像鹿的樣子,那時候都把我給懵住了。後來才知道那是麒麟的原形,可是和我在畫上看到的一點也不像。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會變成那樣的,當時他變年輕了就以及讓我很吃驚了,沒想到還會打成原形,不過雖然對於他和狐狸的對話我一頭霧水,隱隱還是可以感覺得到,麒麟之所以會變成那種樣子,和狐狸應該不無關係。而也是從那天開始,麒麟給我下的定時炸彈也好象就失效了,剛開始那幾天就看到他黑球似的一團在被裝修搞得一塌糊塗的房子裡滾來滾去,更多的時候是蜷在某個角落裡睡覺,直到我平安度過了時效的最後期限,也沒見麒麟在有什麼特殊的針對我的舉動。於是在沒有找到任何駕馭他方式的前提下,我很好地活到了現在。
大約一週後他突然恢復了人的樣子。
那時候我差不多對鋣已經卸掉戒心了。沒辦法,不要怪我好了傷疤那麼快能忘記痛,任誰被一隻黑狗似乖巧的傢伙前前後後跟著,想提防他、遠離他都難。說來也怪,回到原形的他不知怎的特別喜歡跟著我,走哪他就跟到哪兒,害周圍人都以為我養了條狗,到現在還老有人問我,寶珠寶珠,你家小黑去哪兒啦,怎麼最近不見你出來遛了。
我能說啥?這傢伙恢復人樣和他打回原形一樣的突然和迅速。前一晚還在我預設的情形下佔著我的床睡在我邊上,第二天醒過來怎麼著覺得身上沉甸甸的透不過氣,睜開眼一看,就見到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俯在我身上呆呆對著我看。
細看認出是鋣,當時嚇得我魂都出竅了。
以為他恢復過來是準備吃我的,那會兒狐狸不在家,我簡直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過後來他並沒有對我怎樣,只是那麼古怪著一張臉看了我半天,然後丟下我一人出門進了客廳。
然後在客廳一坐就是半天工夫,直到聽見狐狸的開門聲我急急跑進了客廳,看到狐狸在門口這裡愣了一下,而鋣在這時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我當時有點緊張,以為會發生些什麼,可是結果再次出乎我意料,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乎對鋣的恢復並沒有感到太大的意外,狐狸在短暫一愣後很快就恢復如常,只眉毛一揚對他笑了笑。而鋣在那同時走到他身邊,回頭看著我,在他耳邊用我能聽得清的那種音量對他說了一句話,之後便在我家裡安安靜靜住了下來,一直到現在。
他對狐狸說:你會遭報應的。
「三張硬座。」
買完車票,狐狸還沒回來,我和鋣站在車站門口等。
和鋣站在一起實在是天下最沒趣的一件事。他不愛理人,偏偏特別的能夠招引人。一聲不吭在邊上站著就像塊活廣告牌,只要打從邊上經過的,幾乎沒有一個人不回頭朝他看上一眼。然後那一眼自然而然又會順著他的臉劃到我的臉上,之後,多數是種驚豔之後欲言又止的表情,那眼神赤裸裸在說:我比你更適合站在他的邊上。
小樣……
正百般無聊地在門口晃來晃去,忽然前面過來一個人,一身大紅大綠的色彩冷不丁把我眼球給刺激了一下。
好熟悉的裝束。
鮮豔的鬆鬆垮垮的外套,鮮豔的肥肥大大的褲子,一路走過去一雙老頭鞋在地上咔啪咔啪一陣脆響。隨著距離的逐漸接近,我感到自己心臟一點點縮了起來。
恍然間好象有回到幾年前那個火車上的夜晚,那些血,那具屍體,那些可怕的經歷……莫非是有預感的麼,才回憶過那段過往,這些年來一直潛意識地把它當成是場夢,以為那天之後再也不會見面,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又碰見了。這個幾年前在那輛開往西安的火車上救了我一命的少年。
怪的是隔了那麼久不見,怎的他依舊依然那副十七八歲的模樣,手插著褲子兜低頭慢吞吞朝前走著,忽然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頭,那張略帶蒼白的臉上一雙煙燻似的眼驀地朝我方向一轉:「呦,真巧啊,姐姐。」
「術士??」吃驚之下脫口而出,然後才發現周圍全都是人,我的臉唰的下就紅了。
「往北桃花當頂,姐姐這是往北?」
「你在給我算命嗎術士。」忍著劇烈的心跳,我緩著口氣問。
他漆黑色嘴角微微揚起:「算吧。」
「價錢貴不貴。」
「熟人,小問題免費。」
「是往北。」
「北方,」撓了撓下巴:「那就是埠溪了。」
猜得還挺準。這會兒心跳平穩了些,我看了他一眼:「你還挺能算的,術士。」
他笑,伸出手手背對著我,朝上翻,手心裡貼著一張漆黑色的牌:「要不要試試收費的。」
「免了。」
話音落,忽然見他目光朝我身後瞥了一眼,然後目光輕閃,那表情似乎微微一愣。一瞬間似乎感覺他張嘴想要說些什麼,片刻嘴唇抿了抿,他後退一步:「車上見吧姐姐。」
「你也去埠溪?」
他沒回答,抬頭似笑非笑地又看了我一眼,忽然眼梢一轉,他將頭慢慢轉向自己的身後。
「哦呀,這麼多人。」快樂的聲音快樂的眼,他的身後站著那隻混了那麼久總算知道晃回來了的狐狸。
一手一隻拎著兩大塑膠袋的東西屁顛屁顛地甩著尾巴,正要朝我這邊過來,卻在這少年朝他回過頭去的剎那,臉上的笑微微一斂:「你還活著。」
這話說得有點莫名其妙。我呆了呆,隨後才發覺這話並不是在對我說,而是對著我面前這個少年「術士」。
面對面看著對方,兩人的樣子看上去似乎是互相認識的。對他那句無理的話「術士」並不覺得突兀,也沒有生氣,只是扭頭朝我看了一眼,然後笑:「你還守著這麼個拖油瓶。」
「這和你無關。」淡淡回了一句,目光依舊停留在他身上,狐狸的手一拋,兩包東西重重落到我腳邊。
「怎麼會無關,」不再看我,也沒再看狐狸,「術士」伸手掏出支菸塞進嘴裡。片刻嗤的一聲輕響,也被見他點燃,一縷淡淡的煙從他臉旁散了開來:「我可是找了你很久了呢,老狐狸。」
——第六個故事《術士》終
第七個故事鎮魂釘
第一章
「聽說了嗎,河西林家的媳婦兒昨晚去了。」
「啊呀!就是那個醜……」
「噓……噓……阿彌陀佛百無禁忌……他嬸,話不要隨便亂說。」
「怎麼啦,不都那麼叫的……」
「聽說她走得蹊蹺,那模樣很……男人們都在給釘棺材呢。」
「釘棺材?林家死了人不都是先送去祖墳供著麼。」
「那哪兒能吶,她不守婦道,進祖墳是要壞風水的。」
「啥,就她那樣兒還不守……「
「噓……你不知道,這事詭著呢。而且……哎,不說了不說了,大白天的怎麼就覺著一陣陣的發冷,回去吧回去吧。」
「話不要說一半呀七婆,噯噯,要不帶我去看看吧。」
「看什麼看,回去啦……」
「就看一眼。」
「有什麼好看的,你男人也在那裡,小心他抽你。」
「他敢。」
「聽七婆的,回吧。」
埠溪是個統共人口不過數百的小村子。
方圓百里都是山,緊挨著那些環狀的山脈,它坐落在埠溪河邊上一塊地勢比較低,也比較平坦的谷地裡。從我所居住的城市坐火車過去,最少大概要六七個小時能到達那個村所在的城市,之後換坐三小時的長途,再走上將近一個多小時的山路,差不多就能看到這個村了。這個村是我爸爸出生的地方。
爸爸是姥姥的上門女婿。
據說以前為這個他同家裡鬧得很不愉快,因為鄉下地方保守,尤其是那樣一個年代,總覺得當別人家倒插門是件丟面子的事,以至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了往來,直到我出生,兩家才重新開始恢復走動。
記憶裡對爸爸老家的印象是模模糊糊的,因為統共才被帶去過兩三次,而且都是在我年紀很小很小的時候。唯一記得比較清楚的是到那村子之前一段走了很久都似乎走不到頭的崎嶇山路,一段窄得我跪在上面才勉強爬過去的獨木橋,還有那個我總也不肯開口叫聲爺爺的老頭摘給我吃的青青紫紫的果子。記得那種果子小小的,身上是一團團小疙瘩,聞上去有種很特別的香。顏色青的吃上去除了酸幾乎沒有別的味道,紫的很甜,帶著種泥土的腥,吃完了還想再吃。老頭每次看我吃的時候總會皺著張臉笑,一笑滿臉就像團乾枯的菊花,那個時候覺得他的樣子很可怕,所以雖然不斷地被爸爸搗著我的頭讓我叫他聲爺爺,我就是倔著不肯開口。
最後一次去,在那裡過了個春節,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去過那個地方。
不知道具體是為什麼原因,到後來聽姥姥或多或少談了點,才慢慢知道,那年春節我似乎生了很大一場病,被爸爸連夜抱回家,掛了好些天的針才把我搶救回來,差點得腦膜炎。之後,他們就再也沒帶我去過那個家,而那裡的叔叔伯伯也沒來接過我,就像以前每到逢年過節,而我爸媽忙得脫不開身帶我去的時候。一直一直也都沒再有任何聯絡,像是突然之間斷了所有音訊似的。只在後來父母的葬禮上和他們見了次面,也是匆匆而過,因為當時的場面很亂。
這一晃眼十多年時間就過去了,如果不是這次突然收到那邊寄來的信,我還真的幾乎就已經忘記了,在那個同我居住的城市相距五六個小時車程的小地方,還有著一些同我血緣關係那麼近的親戚。
信是二叔寄來的。說是那麼多年沒有聯絡,不知道我過得怎麼樣。還說近來爺爺常唸叨起我,本來打算過年時和叔叔他們一起來看我的,可是最近風溼發作腿腳不方便,所以,希望我在今年過年的時候能抽空回去看看他。
於是我再次踏上了前往埠溪的旅途,帶著狐狸和單獨放在家裡的話估計會餓死的麒麟。
「狐狸,看到大牌子了沒有。」
「沒有。」
「你確定你能看見?」
「當然。」
「那前面晃來晃去的是什麼?」
「樹叉。」
「你晃點我,前面什麼都沒。」
「還有完沒完啊小白!」
「喂!說什麼哪!」直起脖子瞪著那隻囂張的狐狸正想爭辯幾句,一陣山風從邊上颳了過來,直灌進我脖子裡,凍得我一陣哆嗦。
遠遠聽見什麼東西在那片一眼望不到底的路盡頭輕輕地叫喚了聲,噓溜溜一陣被風吹著在耳邊蕩過,鳥不像鳥,獸不像獸。
脊樑骨一毛,我不得不放低了姿態朝狐狸身邊捱了挨。
一直沒想過天黑能夠黑到什麼程度,平時走慣了路燈照耀下的夜路,一下子陷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山路上,唯一的光源是頭頂上那隻難得透過雲層露一下面的月亮,這種黑,黑得讓人有種毛毛的緊張。偏這種時候邊上還跟著兩隻人不人鬼不鬼的妖怪,好好的走著路突然回頭看你一眼,眼裡那道鬼火似的光活脫脫會把人嚇掉半個魂。
然後聽到吃吃吃的笑聲,那肯定是狐狸,雖然周圍烏漆麻黑除了輪廓之外什麼都看不清。
真是夠鬱悶的。
「嘖,我說,」嘬了嘬牙,狐狸在我邊上甩著他的尾巴:「要不再打打看手機。」
「你是想再嘲笑我一次是吧,狐狸。」
「哦呀,真敏感。」
「我早晚有一天會把你尾巴做成圍巾。」
吃吃吃……
耳邊又響起狐狸的笑聲。看不到他的臉,想象得到他的表情,那副欠揍的表情。所以立馬從他邊上跳開,我走到鋣身邊掏出手機。
一路撥打著那個總也發不出去的號碼,一路又餓又冷又累,最重要的,還現在見鬼的超級急著想上廁所。這叫什麼事呢……明明也不算是太複雜的地形,我怎麼就迷路了,白白還讓那隻狐狸嘲笑了去,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在車站湊合一晚上等人來接呢。
第二章迷途
話說在車站同那個「術士」分開之後,我們三個就上了火車。
本以為還能再見到他的,因為他離開時說的那句話,不過直到我們下車都沒看到他的影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就上了這趟車。雖然這也算是意料中的事,不過多少還有點遺憾,因為從看到他的那刻起,我在心裡頭壓了那麼些年的疑惑一骨腦又被勾出來了。
一直想知道那晚在車上發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如果確實是真的,那麼那個死而復生的男人在我失去意識的那段時間到底去了哪裡,是被「術士」治服了,還是被殺了,還是自己離開了。而地上的屍體又是被誰,以什麼樣的方式給處置了,處置得乾乾淨淨,包括那些弄得滿地都是的血跡。
很多很多的問題,一路上車的時候就已經在我腦子裡都打好稿了,可惜最終又一次和他擦身而過,就像第一次遇到他時那樣。
那麼突然而來地出現在了我眼前,又波瀾不興若無其事地在我眼前消失得乾乾淨淨。
這個自稱為術士的男孩,幾年前這個樣子,幾年後彷彿歲月在他身上停止了似的仍然還是這個樣子,可他就那樣站在你面前,普普通通,簡簡單單,簡單到你會忘了他隔了幾年樣子一點沒變這個事實。
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而狐狸又是怎麼跟他認識的。
帶著那樣一肚子疑問下了車,我們在小小的車站臺上等二叔來接。等等半個多小時過去始終沒見到二叔的影子,忍不住打了個電話過去,結果接聽的人居然是二叔。一聽到我說已經到站了他吃驚地啊了一聲,半晌吶吶地說,他把時間給搞錯了,以為明天這時候我才會到,所以這會兒他……
我傻眼。
後來好說歹說才阻止了二叔跑出來接我,因為那時候都下午三四點了,從村子到火車站少說也要五個小時,等他過來天都黑了。往埠溪的汽車一到傍晚就歇業,他來也是白來,還不如在車站附近找家旅館先住一晚。
不過雖如此,回頭真準備找旅館的時候我倒有點犯愁了,主要是覺得這周圍不像是塊太平地方的樣子。
巴掌大塊地方聚集了不少的人,幾個人一作堆,看到有人從車站出來就把人往自己圈子裡拉,不是單身的他們也會纏著在邊上問個半天,不搭理還好,一搭理就沒完沒了了,看著都覺得有點不安。
似乎從我們剛才一齣站就開始注意起我們了,那種閃閃爍爍的眼神。有過一兩個人在我們等二叔的時候跑上來問過我們要不要車,倒也精明,不去問我邊上的狐狸和鋣,偏盯著我說個不停。我就裝著沒聽懂,他們說上一會兒也就走了,而狐狸和鋣兩個男人,由始至終一個對著鏡子抹潤唇膏,一個靠著柱子打瞌睡,居然沒一個對我這個剛剛身處危機的弱女子稍微留意那麼一點點。
拿腳指頭想想也知道,和這種傢伙一起在這種地方找旅館住,能安全麼。
剛巧這時一輛開往埠溪的車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我就跳上去了。因為到爺爺家的路很遠,而且交通不方便,但路倒也簡單。記憶中下了車以後似乎是一直走一直走,到有個大牌子的岔口轉個彎再直走,就到了。雖然說已經過去了十幾年,但既然到現在交通都還進不去,看樣子裡面的路也不會有太大變化,所以我決定試著自己去找找看。反正找不到還能打電話問的,到時候最多讓叔叔騎車出來接一下就是了。
可是結果,事實總是和人的理想差得很遠。
憑記憶走,一直走,一路倒也沒確實見到別的什麼岔路,正得意於自己記憶力的強大,還沒來得及跟邊上的狐狸炫耀,突然發現我們似乎面對著另一個問題。
問題是那個有著塊大牌子的岔口也始終沒有出現過,那塊對我來說起著絕對標識性作用的大牌子,雖然它到底長什麼樣對我來說早就已經模糊不清了,只知道它很高,很大,在岔道邊上巨人似的指著爺爺家的方向,每回來每回都能看到它。可是這回走了都快兩個小時了,它始終沒有出現。
眼看著天一點一點地暗下來,前面那條山路依舊沒有頭似的朝前延伸著,一直前一直前,看不到個終點。後來終於忍不住去打手機,誰知道手機居然沒訊號。我傻眼了。
上車前什麼都想過了,偏偏忘了把手機在這種大山裡是收不到訊號的這一點考慮進去。這一下,如果按照我的記憶沒辦法找到那條岔口的話,我們三人那是被隔離在這條除了我們以外看不到一丁點人煙的山路上了。想著,不死心地把手機開了關關了開,因為存著僥倖,琢磨著沒準這牌子訊號比較強,在這種地方也可以接受到,而那種幸運我只要一分鐘就可以了。後來感覺到狐狸在邊上瞥著我,從我掏出手機開始他就用那種曖昧的眼神看我到現在了,那眼神明明白白就是在說:小白……小白……小白。
第三章牌坊
就這樣一路又走了半個多小時。
走到現在,我尿急急得想撞牆,可是仍然看不到岔口的影子,手機也依舊的打不通,終於忍無可忍,我捏著手機發洩地在手裡一陣亂拍,卻很快被狐狸從邊上一把將它抽了去:「喂,這個月沒錢給你換手機。」
「拿來,再讓我撥個。」
「省點力氣吧。」
「萬一有訊號了呢。」
「這鬼地方能有訊號嗎,還當你早就覺悟了呢,看來是高估你了小白。」
「我是說萬一呢。」
「行啊,求上帝吧。」
「狐狸居然也知道上帝哦!」
「狐狸還和真主一起喝過茶呢。」
「去當幼兒園老師吧,你的故事會很吸引他們的。」
「哦呀,我不正帶著個幼兒園出來的小朋友嘛。」
「死狐狸!男人那麼八婆!」
「哦呀,為什麼小白只有在罵我的時候嘴皮子才最利索。」
「喂!你……」剛梗著脖子跳起來一把揪住那隻狐狸洋洋得意的耳朵,冷不防一直安靜跟在身後的鋣忽然快走了兩步,出其不意擋在了我的面前。
步子一個沒收住,我一頭直撞在了他的背上。抬頭剛想抱怨他的突然,卻看到他手指朝我點了點,然後往左前方一指:「那是什麼。」
我愣了愣。
循著他手指的方向往前看,可除了一眼望不到頭的那條路,以及路上一片無窮無盡的黑以外,我什麼也看不見。可鋣的眼神又不像是和狐狸一樣在拿我開心,只一味地看著那個地方,似乎那個地方有著什麼特別的東西在吸引著他的注意。
一時周圍變得很安靜,鋣不再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狐狸也沒吭聲,周圍靜得連爬蟲的腳步聲都聽不到,彷彿一種突然而來的古怪感覺無聲無息朝我壓了下來,我感覺渾身有種說不清的不自在。
「颯……」這當口一陣風吹過。
吹得我邊上那片樹叢一波搖曳,那聲音讓我不由自主地吃了一驚,剛下意識靠到鋣邊上,忽然聽見一點若隱若現的聲音夾雜在那波搖曳聲中低低傳了過來:「嘶……嘶嘶……」
像是塑膠紙被揉皺的聲音,又好象是人抽泣發出來的動靜。
「什麼聲音??」壓低了嗓子,我看著鋣問。
他沒回答。目不轉睛望著他所指的方向,似乎對我的話充耳不聞。我只得看向狐狸,可黑暗裡他的臉一團模糊,我看不清楚他的任何表情。
「嘶……嘶嘶……」又一陣風吹過,那聲音更清晰了,似乎離得很遠,又似乎近在我的邊上。覺得有點不對勁,我用力拉了拉鋣的衣裳:「聽,什麼聲音。」
「什麼聲音。」總算把注意力轉向我,鋣反問了一句。
我指了指樹叢:「那裡。」
「什麼聲音。」再問。
正準備回答,忽然樹叢裡一道白光倏地閃過,伴著緊跟而來咕嘎嘎一陣怪叫,一團灰撲撲的龐然大物驟然間從那片樹叢裡騰空而起!
毫無防備,我嚇得腳一軟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回過神才看清楚原來是隻很大的鳥,似乎受了什麼驚,撲愣著翅膀在我頭頂一圈盤旋,然後怪叫著朝遠處飛了開去。
「發什麼呆呢。」還在驚魂不定地對著那隻大鳥消失的方向發愣,後腦勺突然捱了重重一巴掌。抬頭就望見狐狸閃著雙藍不藍綠不綠光點的眼,看了看我,又朝前面方向抬了抬下巴:「看看,那邊是什麼。」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抬頭望了望,前面依舊一片沒有盡頭的黑,什麼都是模糊的,黑不溜秋的模糊。我把他的手從我頭上拉開,正準備從地上站起來,冷不防感覺眼角似乎瞥見了什麼,再仔細對著那方向看了看,整個人不由得一呆。
面前那條隱在黑暗裡的山路,之前周圍還是被夜色陰韻成一團的黑,離到十多步開外幾乎連邊上山岩輪廓都看不清楚,這會兒隱隱約約,似乎從前邊一道彎口附近滲出些白色的光斑來。
細看也不是什麼光,可能是和周圍的黑對比的太強烈了,那塊露在路邊上的石頭邊角,被好容易透過雲層路出一星半點光亮的月色一照,遠看就跟鍍了層熒光粉似的。再往上,斜斜一片飛樑般的物體從樹叢間破空刺出,連著下面這根巨大的石柱,一眼望去就好象一塊巨大的招牌在山路彎口邊指著樹叢深處。
「大牌子……」
「哦呀,這……牌坊?」
第四章有百多年的歷史了
記憶裡那塊指著爸爸老家方向的大牌子,實際上原來是塊牌坊,一塊殘破得只剩下一半了的牌坊。
不知道是什麼年代蓋的,簡單而莊重的樣子,沒有花哨的圖形裝飾,只有一些流雲般的線條盤旋在它最上端那片斷裂的扁額上。底下的柱子表面隱隱刻著些字,小纂體,模糊得讓人根本看不清楚上面寫了些什麼,依次看過去靠近路面的那片表面同它上頭的扁額一樣斷裂了,刀削似的切口,不像是因為太古老而被空氣腐蝕的緣故,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往下切開了似的。
斷開的那一半隻剩下一小部分碎成了幾塊石頭,在我們腳下的草叢裡泛著隱隱的白光。
看樣子我沒有帶錯路,可是為什麼走了這麼久才會到呢,以前在我還很小很小的時候,都沒有感覺這條路有那麼漫長過。
「這個是……」還在對著這東西發著呆,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緊挨著我的臉,在我臉旁這根柱子的斷裂表面輕輕撫摸了一下。
我看到本蹲在地上看著那幾塊碎石頭的狐狸抬起頭,朝我身後輕瞥了一眼。
有點奇怪的一個表情。
下意識想朝後看看,不等回頭,見他眼梢微微一彎:「嘖,是不是聞到了什麼熟悉的味道,」輕輕地笑,尾巴卷著柱子滑過,甩了甩:「好貪饞的表情。」
有點莫明,他這是在說……鋣?
「誰?誰在那裡!」
「喂!是誰在那裡!」
一道雪亮的光突然間劃破夜色刺進了我的眼裡,在我忍不住回頭朝身後一直沉默著的鋣看過去的時候。眯起眼依稀看到前邊被牌坊指著的那條山路上影影綽綽幾條漆黑色的人影,手電光直指著我們的方向,朝我們這邊一路小跑著過來。
「寶珠?是寶珠嗎?」突然其中一人的手電光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聽見那人道。
我用手擋著眼睛點點頭,隨即聽見那人略帶驚喜的聲音:「啊呀,真的是寶珠!寶珠!我是你二叔啊!」
「二叔……」
來的人正是原先說好去車站接我,結果搞錯了時間沒來成的我爸爸的弟弟,我的二叔。後來聊著才知道,這天晚上不知怎的村子停電了,查過了所有線路查不出原因,所以作為村裡小小幹部的他帶著幾個手下人準備連夜去供電所問個究竟。剛好我們走到這裡,被他們碰上了,看到我們時他驚訝得不得了,因為壓根沒想到我敢自己找進來。
從牌坊那邊沿轉彎的那條岔道一直走,再大約一里左右的路就是爺爺家了,那個爸爸從小生長的地方。
爺爺家在當地來說也算是大戶型的。高高的牆,很深的院子,上下幾代人的房都蓋在院子裡頭,房子歲數一眼看上去已經相當久了,除了靠門那些叔叔嬸嬸住的房子重新翻整過,其它看上去老古董似的,飛挑的梁瓦,漆水斑駁的柱子,松木搭的廊橋連線著所有樓面,吱吱嘎嘎從裡到外透著股古老的氣息。聽二叔說,這院子裡頭的房子都是有些年頭了,從第一輩老祖宗蓋了它之後就沒怎麼變動過,經歷了那麼多年被好好地保留了下來,怕是有百多年的歷史了,說起來,也算是村裡的一個文物。
聽到有點歷史我的頭就嗡了一下,不為別的,只為我這雙眼睛在一些有點歷史的東西前常會給我帶來點或多或少的「驚喜」,尤其是最近,從我莫名得了根叫做鎖麒麟的鏈子之後。不過進院子後倒也沒看到什麼我不想看到的東西,院子裡乾乾淨淨的,即使是那口已經用了上百年的老井,也看不出有什麼不好的東西。
「呀,這就是寶珠啊,那時候才多大點,小貓似的,現在都長那麼高啦。」
「丫頭長得多俊吶,活脫脫跟三哥一個模子裡刻的。」
「哎,還真像,真像阿南。」
「嘿嘿,像吧,所以我一眼就把她給認出來了。」
「你這根四木頭還好意思說,怎麼會把時間都給搞錯了,真要命,讓一個姑娘家大冷天的走夜路,你真作孽啊你!」
「我這不是不知道他們會連夜過來嘛……」
一路唧唧咕咕,我被從家裡迎出來的叔叔嬸嬸們帶進了屋。
整個村都沒電了,屋子裡點了不少的蠟燭。搖搖曳曳的燭光在幾塊玻璃的折射下倒也照得滿屋子亮堂,屋子裡好多雙眼睛對著我瞧,在我打量著他們的同時。
多少年沒和親戚間走動過了,一下子面對那麼多的親戚,做夢似的。只是童年時的印象早就淡得幾乎都已經消失了,那些熱情的笑臉,噓寒問暖的聲音,在我眼前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又消失,寒暄了半天直到進客堂落坐,我還是分不清誰是誰。只能燦爛著一張笑臉跟著二叔的手指轉,見著男的年紀大點的就是伯伯,年紀輕點的就是叔叔,女的則一率姑姑,年歲大點的不敢隨便亂套稱呼,鄉下規矩大,稱呼也多,我怕一個叫錯了惹人不痛快。
「寶珠,說起來……這兩位是……給大家介紹一下吧。」
第五章饕餮
終於有人發現了一直不聲不響跟在我身後的狐狸和鋣,是爺爺唯一還沒出嫁的女兒六姑。她比我爸爸小了整整二十歲,三十出頭的年紀,清清秀秀,像個畫裡走出來的美人。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一到爺爺家後對著一屋子的老少女人,狐狸居然一改以往亂搭訕的毛病,很安靜站在鋣身邊,只一臉微笑地看著屋裡人,不說話,也沒多餘的動作和表情。倒也幸運,本還擔心這傢伙一腦子的粗神經,萬一大嘴一張對著姑姑嬸嬸們沒頭沒腦一通姐姐美女亂叫,我不丟臉丟到爸爸的老家了。
真是夠安靜的,安靜得幾乎讓人忘了他們的存在,連我也是。直到現在突然被人問起,我才一下子想起來,一路上光顧著找廁所和同叔叔們說話,我居然忘了跟叔叔介紹一下他們兩個。
「他們是……表哥。」隨口想了個稱謂,誰料換來眾人一臉驚訝。
「表哥??」
馬上意識到自己腦子混了,忙改口:「不是!是堂哥……」
「哦,原來是秀玲嫂她兄弟的兒子。」
「是啊……」發覺自己最近撒謊撒得越來越順口了,而且還臉不紅心不跳的:「最近到我家幫忙裝修店面的,接到叔叔的信就一起過來了。」
「那好呀,人多熱鬧嘛。啊,這麼說……和我們伊平好象都差不多年紀。」說話的是二嬸。
「是啊是啊。」
「過幾天伊平就要回來了,本來還抱怨家裡頭冷清,這下可有伴兒了。」
「沒錯,過年麼,好久沒一大家子老老少少熱鬧熱鬧了。」
‘咕嚕……’正說得熱鬧,這當口我的胃突然不識時宜地叫了一聲。一下子臉燙得沒地方藏,偏還有人一無所知地大聲問了句:「什麼聲音?」
場面一下子變得異常尷尬,幸而二叔反應快,嘿嘿一笑拍著腿站起來,一把拉住我的手:「呀……寶珠,晚飯還沒吃吧,看我們這記性,快快,大姑剛張羅了些點心,快來快來。」
點心很多,布了滿滿一桌,熱的冷的,甜的鹹的。還沒進飯廳我已經被那股子香味給引得眼睛發直,可是直到收桌子回房休息,我一塊點心都沒吃到。
說起來,那都是因為鋣。
有時候覺得這個男人真的可怕,倒不是因為第一次見到他時他破門而入那種讓人凌然的樣子,或者後來他以生命來威脅我時那種淡淡的詭異。很多時候,對一個人的感覺僅僅出自這個人平時最普通時的狀態,那些細微得很容易讓人去忽略掉的東西。而鋣,我覺得他最可怕的時候,是他在飯桌上的樣子。
前腳,那些點心還五光十色滿滿當當擺在我面前,豆花糕蜜糖棗,一色一樣香氣四溢地誘惑著人的舌頭和手指。那時候為了在十多年沒見的親戚面前保持一份良好的家教,我特意地只拿了筷子不動,等別人先來。誰知道看著叔叔夾了我最喜歡的蜜汁糯米糰到我碗裡,正一邊偷著樂一邊客氣了一番然後伸筷子去夾,剛一筷子下去,卻叮的夾了個空。
回過神就看到鋣張開嘴正把我那塊糯米糰朝嘴裡塞,而他面前那幾碟點心,原本滿滿當當的,不知道什麼時候都已經全空掉了。
意識到我盯著他看的目光,他也不以為意,只是伸舌尖輕輕舔去嘴角邊那一點暗紅色的汁液,在叔叔嬸嬸們一邊朝我碗裡夾點心一邊同我扯著家常的時候,慢條斯理卻又異常迅速地把那隻雞蛋大小的糰子吃得乾乾淨淨。又在我再次伸筷子到碗裡的時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我碗裡那些剛被夾進來的點心掃得一點不剩。
真可怕……這是在吃東西嗎??
在家時雖然也吃得多,都沒見過他貪吃成這種樣子,難道是因為一路上走的時間太長,讓他消耗的熱量太大了?可也沒見到過誰餓得能吃成這種速度,野獸都沒見過這樣吃法的,怎麼形容呢……狼吞虎嚥用在他身上不太恰當,橫掃千軍又似乎有點誇張,偏偏吃那麼快還能那麼優雅,幾乎是不動聲色間轉眼又兩塊糕進了他的肚子,而我都沒見他牙齒嚼上一嚼,他嘴裡那些食物就消失了。真可怕……他就像只有著最完美表相和最深不可測胃口的饕餮。
完美到吃得那麼快那麼多,還沒人注意到他的可怕吃相,只看得見他捏著筷子沉思般安靜的優雅……
這叫什麼人啊……
後來實在是忍不住了,肚子餓加上被他這一番連搶帶奪般的攪和,幾乎讓我有點急火攻心,所以在他又一次把筷子伸到我碗裡來的當口,完全忘了邊上還有那麼多親戚圍著,我一伸手一把抓住鋣的手腕,在他抬頭看向我的同時一把把自己筷子插進了碗裡那塊油光鋥亮的炸鬆糕。
也就在這同時,不知道是我用力過大還是怎麼了,就聽見桌子上的碗碗碟碟咔啦啦一陣脆響,隨即一蓬灰塵從天而降,沒頭沒腦撒了我一臉,包括桌上那麼多香噴噴油光光的點心。
我當時那叫一個尷尬。
幾乎恨不得就找個地縫往裡鑽了,好在邊上的六姑一邊拍著我頭髮衣服上的灰一邊好聲安慰:「真是真是,家裡頭的老鼠也欺生,平時都不見出來,今天倒造反了,哥啊,明天買包老鼠藥回來,把樓上好好清理清理去。」
「噯,知道了。」
一通忙亂,七手八腳把滿是灰塵的桌子給撤了,而我站在一邊看著他們的來來去去的身影,除了尷尬和沮喪,剩下的只有餓。好在不一會兒耳邊聽見他們商量著要重新做些點心來,心裡寬了寬,正打算洗把臉然後回來繼續吃,這當口,一直安靜到現在的狐狸忽然站起來,笑嘻嘻地走到我二嬸身邊:「阿姨,你們忙你們的,我來給寶珠弄點吃的就可以了。」
我聽著一呆,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而他背對著我,一條尾巴搖來晃去的悠悠然。
「哎呀哎呀,這怎麼可以,你們坐你們坐,很快就好的。」
「不用了阿姨,她最近減肥呢,吃不了多少東西。」
「這怎麼可以,回去坐回去坐,馬上就好了。」
「不用了,我來,你們多聊聊。」說著,也不顧姑姑的阻攔,他一挽袖子自說自話地就朝廚房走了過去,甚至不給我一個出聲制止他的機會。
意識到姑姑朝我看過來的目光,我只能無可奈何地笑笑:「姑姑,讓他來吧,你們就別忙了。」
「那……多不好,你們大老遠的趕過來弄成這樣……」
「沒事的……」
第六章老劉家的閨女跳河了
打水洗了把臉弄乾淨了身子,我住進了二嬸剛給我收拾完的西樓二層一間朝南的臥室。
臥室不大,不多的幾樣傢俱收拾得乾乾淨淨,隱隱飄著股樟腦丸的味道,像姥姥那隻用了幾十年的五斗櫥。二嬸說這間臥室原本是我爸爸住的,從他離開村子後就幾乎沒再被人使用過,只偶然伊平帶同學回來會騰出來讓他們住上幾天。伊平是二嬸的兒子,也是爺爺家眼下單傳的唯一的孫子輩男丁。
另一個孫子輩的就是我了,除此之外,不論是大伯二伯,三叔四叔,還是嫁出去的五姑六姑,膝下都沒有孩子。
第一次住在爸爸小時候住的房間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書櫥的玻璃下壓著他青年時代的黑白照片,還有些發黃了的少年時代的照片,床邊上划著些看上去是鉛筆塗鴉的不知道有什麼意義的線。開啟窗,外面可以看見我來時那條路所沿著的山,在夜色裡起起伏伏的,撲面一股田野的風,清清淡淡的,帶著點微腥,可是很好聞。
幾十年前的爸爸,也曾經像我這樣趴在窗臺上這麼朝外眺望著的吧,而他那時候心裡想著的又都是些什麼。
實際上那麼多年過去,對爸爸的印象也已經很少了。
只記得高高瘦瘦的,鼻樑上永遠一副那年代很流行的眼鏡,黑的邊,很闊,鏡片在說話時會對著你一下一下地閃著光。聲音是永遠的不高,尤其在媽媽面前,溫溫暾暾的,所以我親近爸爸多過媽媽。
想著,不自覺的眼睛就有點澀,因為想起了姥姥,想起她總在爸爸走後不久的那段日子,戴著爸爸的眼鏡低聲哄我入睡。
「哦呀,看什麼呢。」正低頭揉眼睛的時候,頭頂一股風,窗框上突然倒吊下半個人來。雪白的臉在我面前晃來晃去,要不是那個聲音太過熟悉,我差點嚇得尖叫出聲。
及至那人一翻身整個人從窗外頭跳進我房間,正低頭甩著尾巴撣身上的灰,被我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腦袋上:「半夜三更的,想嚇死人啊狐狸!」
大概下手重了點,半天沒緩過勁來,半晌伸手把一包什麼東西交到了我的手裡,然後狐狸捧住了自己的頭:「我總有一天要被你打死的,寶珠。」
「誰讓你有門不進要走窗。」
「這窗有意思,」提到窗狐狸的眉毛一揚,嘬著牙齒嘿嘿地笑:「好些年沒見到了呢,怪懷念的。」
「狐狸也戀舊麼。」
「妖怪比人戀舊多了呢。」
「嘁……」正說著話,鼻子裡聞到一絲甜津津的香,我看了看手裡那隻狐狸遞給我的紙包:「這是什麼。」
「夜宵。」
「夜宵啊,」本想拆開的手停了停,我把它朝狐狸面前一送:「不用了,我減肥。」
「哧,生氣了,小白?」
「沒,我真減肥。」
「哦呀,既然這樣,這隻狐狸特製的蜂蜜蛋餅狐狸就勉為其難地和不需要減肥的鋣一起處理啦。」說著話人轉身就往窗臺跳,被我一把揪住了他的尾巴:「站住!」
「嗷!小白!知不知道這是人家的命根子!!下次能不能換個地方抓??」
「好吧,下次耳朵。」
「你真要弄死我嗎???」
「如果你命比紙薄的話。」
「哦呀,你狠。」
「那我幫你把餅處理掉算賠罪好了。」
「嗷!別咬我手指!!」
「明明是爪子。」
「你見過這麼漂亮的爪子嗎??」
「好看有用嗎?至少豬蹄還比它好吃。」
「哦呀!寶珠!你知道什麼叫良心嗎?」
「狐狸,你只有做點心的時候最有良心。」
「嗷!又咬!你狗嗎??」
「嘿嘿嘿……」
就在我爬著狐狸的肩伸長了脖子一口咬住它手裡那隻香氣四溢的紙包的時候,突然砰的一聲響,把我嚇了一跳。一時和狐狸兩人都沉默了下來,伸出頭朝窗外看,外頭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這當口一陣腳步聲遠遠傳了過來,很急,隱隱來自院子外的方向,又以極快的速度朝這方向跑近。直到樓下不遠的地方停下,我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下面傳了過來,帶著種壓抑過後的沙啞:「庚生!庚生!不好了,老劉家的閨女跳河了!」
第七章閉不上眼睛
狐狸對人類的生死沒有什麼興趣,所以在得了訊息之後,我一個人跟著叔叔嬸嬸他們趕去了現場。當時是差不多全家人都出動了,小地方就這樣,平時安靜得死水一潭似的,而只要一家有事,鄉里鄉親的全會來搭個手,或者湊個熱鬧。
屍體是在埠溪河離村數百米遠的岸邊被發現的。
和二叔他們一起趕到的時候,那地方已經圍滿了人。離得很遠就可以看到一片手電和火把交織出來的光,我被嬸嬸擋在離河岸比較遠的地方不讓靠近,只遠遠看了幾眼,隱約看到人影晃動間一團白生生的身體橫躺在漆黑色的河水邊,旁邊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一邊勸著旁邊哭得死去活來的死者的親人,一邊和剛跑過去的二叔說著些什麼。
我留意了一下,似乎全村男人差不多都集中在那塊兒了,幾個膽大的女人也在屍體邊看著,剩下一些膽小怕事的,跟我和嬸嬸一樣,離得遠遠的在一邊觀望,一邊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嬸嬸說死者叫劉琴,是村子裡劉裁縫家的獨生女。
剛從領近城市一所大學畢業沒多久,性格一向很開朗,出事之前,誰也沒見過她有任何的異常。就是在白天的時候還看她好好的在暖棚裡看苗子,誰想也就幾小時的工夫,人就這麼沒了,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
正說著話,我看到那兩個穿制服的男人蹲下身用一塊黑塑膠布把屍體蓋了起來。一時邊上的哭聲更響了,有好幾回那個當母親的試圖撲向屍體,被身邊的男人死活攔了下來,女人歇斯底里地鬧,然後對著我二叔尖聲叫了些什麼,可離得太遠,我什麼都聽不清。只看著她那麼瘋狂地鬧騰了一會兒,片刻被旁邊的人好說歹說連拉帶扯地拖走了。走之前還在一個勁地對我二叔說,也不知道二叔有沒有聽,因為從她對著二叔叫鬧直到被拖走,二叔始終蹲著,和那兩個穿制服的一起包著地上的屍體。
「哎!我就說,那地方不能挖,看……」
「這好象是第三個了吧……」
「哪裡!你不知道,上回那個……」正看著那邊的動作,周圍一片嘈雜聲中隱隱傳來這樣的談話。
唧唧呱呱,神神秘秘。
說的是什麼意思,聽不明白,可不知怎的隱隱感覺似乎和這事有關,於是留意著朝那地方看了一眼。誰知剛看過去,也許是她們意識到了自己說得太響,很快的那些說話聲就壓低成了耳語,河邊風大嘈雜聲也大,片刻,就把那些細小的聲音吞得乾乾淨淨。
不過她們說話時的表情已經讓我好奇上了,下意識朝她們方向走了幾步,正打算把那些談話聽得再仔細些,那幾個和我二嬸差不多年紀的女人隨即住了口,眼神朝我身後瞥了瞥,又一陣耳語,隨即拉拉袖子走開了。
這當口嬸嬸突然抓住了我的手,把我往邊上一拉。
跌跌撞撞跟她走了兩步,站穩腳跟後我有點莫名地看了她一眼,以為自己擋了誰的道,回頭去看,撲面一陣冷風,我聽見一陣哭聲從後頭由遠到近傳了過來。
悲悲切切,一陣響過一陣。
隨即我連著朝邊上迅速退開幾步。
就在我剛才聽那些人談話的時候,河邊上的屍體已經被包好了,可能村子小,所以也沒什麼警車救護車類的,只兩名穿著制服看上去警察模樣的男人,連同村裡另兩名高大壯實的男子,一前一後拎著那隻裝屍體的袋子,朝我的方向匆匆走了過來。
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那些原本遠遠觀望和交談著的人,每個人都像我一樣不由自主地後退著給來者讓出道,或者說,是給自己同那個即將過來的東西間空出一段比較安全的距離。一路看著他們慢慢過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只覺得隨著他們的走近,風裡的氣味變了,一種不那麼讓人舒服的味道。
突然一個抬屍體的男人腳扭了一下,在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
一陣顛簸過後裡頭那具本就包得不嚴實的屍體一顆頭倏地朝外滑了出來,溼漉漉一把長髮垂地,仰天翻起的一張臉正對著我的方向,臉上一雙眼睛是睜開著的,直直撞進我的視線,相當近而直接的一個角度,看得我心臟猛地一緊。
隨即身周圍一陣騷動。
有人直接就跑遠了,兔子似的,有人連聲驚叫著倒抽冷氣。這同時手被扯了兩下,回過神看到嬸嬸的手在拉我,可我的腳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在那瞬間一動都沒法動。隻眼睜睜看著那張蒼白而浮腫的臉慢慢從我面前過去,有那麼片刻幾乎感覺……它那雙無光的眼珠活脫脫像是在盯著我看。
直到它被發現後重新塞進了袋子,我才從半張著的嘴裡慢慢吸進一口氣,耳邊隱隱又響起一些細碎的話音:
「閉不上眼睛呢……」
「噓!少多嘴!」
「八成是那個……」
「迷信……」
還想聽得再多,被嬸嬸從那些人中間拉開了,她總是跟著二叔走的,看到二叔同那些男人們把屍體放到拖車上一路往村子東邊過去,她拉著我的手一聲不吭帶著我朝家的方向走了回去。
「嬸嬸,二叔他那麼晚還要過去幫忙啊?」一路無語,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開口問。
二嬸笑了笑:「沒辦法,當個芝麻綠豆大的官就跟什麼似的,哪裡都愛瞎摻和,說不聽的。」
「是不是有什麼麻煩,我前面看到那個女孩子的家裡人好象在跟二叔爭些什麼。」
「咳!別談了,多管閒事沒得惹上一身腥。」
「怎麼了?」
腳步頓了頓,二嬸抬頭看了我一眼,半晌輕嘆口氣,搖了搖頭:「寶珠啊,難得來這裡做回客,就碰上這樣晦氣的事,真是……別多想了,啊?大冷天的,回去收拾收拾定定心,早點睡吧。那個老沒出息的讓他去。」
「可是……」還想再繼續問問,冷不防前面身影一閃,把我注意力給引了過去。
抬眼就看到前面那條漆黑一團的小路上三三兩兩幾條人影走動著,更深處,一道身影逆著方向朝我們這邊走過來。身影看上去挺眼熟,高高瘦瘦的個子,一頭長髮在周圍若隱若現的手電光下銀亮得格外的顯眼。
那樣一種獨特的髮色,毋庸置疑,是鋣……
本以為他早就睡了,從被叔叔帶去他的房間之後我就一直沒見到過他出來,連之後有人進來時帶出的那麼大的動靜似乎都沒有吸引他的注意。而這會兒卻在這條我走過一次都還沒留下什麼印象的鄉間小路上碰上他了,一路迎著我們的方向過來,似乎在觀望著什麼,他沒有留意到我和嬸嬸正和他迎面碰上,只側著頭朝河岸方向看著,一步一步徑自從我們邊上走過,頭也不回。
這時候二嬸也看到他了,伸手朝他方向指了指,她看看我:「哎寶珠,這不是你哥哥嗎。」
我點頭。隨即轉身朝他背影提高嗓子叫了一聲:「鋣!」
鋣沒有聽見,依舊朝前邊看邊走,走得不緊不慢。
「鋣??」我又叫,朝著他的方向追出兩步,見他沒停下的打算正準備再喊上一聲,定睛一看,愣住了。
鋣不見了。
就在一秒鐘前還在我眼前不緊不慢地朝前走,怎的眼神晃了一下人就沒了?琢磨著用手電朝前照了照,那條人流散去後一下子陷入死黑的小道上確實是空空蕩蕩的,別說人,半個鬼影子都沒有。
他去哪兒了?
還在對著那條路照著,肩膀上被二嬸拍了拍:「回去再說,寶珠,我們大概認錯人了。」
第八章冰凌透過她的嘴貫穿而入
那之後,我幾乎一晚上沒睡。
回到家時找過鋣,他和狐狸就住在我隔壁,可是他房間門鎖著,拍門沒人應。所以也沒辦法確認他到底在不家房間裡,因為他一貫都是這樣的,不論在不在房間總安靜得像團空氣,在我家也是,雖然就睡在我的房間正上方,可晚上從來聽不見他的動靜,一點點都沒有。大概到了兩三點種的時候,我聽見對面樓有開門和說話的聲音,好象是二叔回來了,後來就再也沒有別的動靜。鄉下夜裡是格外安靜的,躺在床上就聽見山風吹得窗玻璃撲楞楞的響,除此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
可即便是這樣靜,還是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想起劉小琴那張蒼白浮腫的臉,不知道為什麼會讓我印象那麼深刻,深刻得讓我無比清醒。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過了過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臉上和胳臂上麻冷凍醒的時候,太陽已經照得滿屋子都是。不過可冷得夠戧,好象和昨天比一下子降了有好幾度,雖然外頭豔陽高照,可是房間裡絲毫感覺不到太陽光那種金燦燦的溫度,張嘴能哈出口白氣來,凍得人哆哆嗦嗦的。跑到視窗開窗換氣的時候才發覺外頭下過雪了,一眼望出去白茫茫一片,颳了一夜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鉛色的雲壓著銀色的山,墨綠蓬勃的冬青映著緩緩落下的碎雪在風裡安靜地飄。
隔著層蒸汽瀰漫的玻璃,活脫脫一個巨大的盆景。
這樣的景色不知道在城裡已經有多少年沒見著了,那麼燦爛的陽光和乾淨的積雪交織出來的明亮,撲面而來強烈的過年的氣息。這才是純粹過年的感覺麼,城裡越來越沒有過年的感覺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少了這些。
滿屋子繞著狐狸蒸糕餅的甜香,他在幫嬸嬸做了過年當供品的糕,早飯也是他做的,嬸嬸說他天沒亮就在灶臺前忙乎了,勸也勸不住。
「小離這孩子真是乖。」
「是啊,這麼年輕就做得那麼好的點心,簡直像個大廚師呢。」
「有這麼個兒子真是福氣啊。」
說著說著房子裡的女人們就開始一個勁地誇他了,果然狐狸精還是一如既往的懂得討人歡心,即使是無意識的。當然,除了對我以外。
不過還真是沒想到他會這麼有人性,主動要求幫嬸嬸做飯做菜,還包辦了年夜飯的籌備。實在是因為狐狸是種很懶的生物,別看他在我家那麼勤快地做這做那,一半是被我用房租壓的,一半出自在公眾面前炫耀自己手藝的癖好。通常除了正常工作外很少見他開小灶,拿他的話來說,優秀的廚師是偉大的藝術家,不是可憐的管家。雖然這些年他一直都在不知不覺當著我的大管家。不過狐狸除了點心之外還能做別的東西嗎?我有點懷疑,從來在家都是饅頭對包子,糰子對花捲地對付過來的,實在嘴巴饞了會去買點滷味調劑調劑,這幾年我都快忘了熱炒是種啥滋味了。所以對於狐狸真的可以幫嬸嬸搭上什麼手,我深表懷疑,雖然目前他是用他高超的點心手藝糊弄了過去。狐狸做的點心是沒話說的,因此儘管嬸嬸嘴上一口一個過意不去,看得出來,她還是很樂意地有他來幫忙。
總得來說,這本來的確是個讓人打心底裡爽朗出來的一天,特別是經過了昨晚的事情之後。那些安靜的景色,那些繞在房子裡的甜香,那些進進出出擺著年貨的身影。可是我卻爽朗不起來,甚至有點鬱悶。
話得從今天跟著六姑去爺爺房裡看他說起。
到了這裡以後才知道,爺爺從幾個月前開始就一直都臥病在床。
我們昨天到得晚,所以沒能見著他,因為他很早就睡了。今天一早吃完了早飯嬸嬸他們忙著去採辦年貨,等他們都走以後六姑領著我去見爺爺,她說老爺子病了以後耳朵就特別敏感,聽不得熱鬧,所以這幾天情緒比較壞。只有在家裡人都出門去的時候才好一點,這時候去看看他他會比較高興。
說著話三拐兩拐帶我到了爺爺住的地方。爺爺住的地方離叔叔嬸嬸的房子比較遠,和十幾年前我來時的印象沒多大變化,不過跟小時候的記憶相比,感覺小了很多。相當老的一棟房子,一路進去都能聞得見房梁間依附了上百年的黴味,客堂的門敞開著,門窗前幾棵和房子一樣年老的大樹,枝椏間勉強照進幾絲陽光,掃在屋裡感覺有點蒼白。穿堂風一路盤旋,從前門到後門,陰冷陰冷的。
那會兒不知怎麼的心裡有點不舒服起來,不知道是這屋子太冷還是空得讓我有點壓抑,就像十幾年前第一次進這屋子時的那種感覺。似乎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和爺爺親不起來,大概……潛意識地把他和這屋子的空冷聯絡在了一塊兒了吧。
所以雖然六姑讓我一個人先坐在客堂裡等著,她前腳剛進裡屋,我後腳就跟了進去,實在是不喜歡一個人在這間客堂裡的感覺。
裡屋比客堂暖了很多,大概燒著暖爐,裡頭瀰漫著一股較重的
讓我在客堂裡等著,六姑轉身進了裡屋。不一會里屋傳出了一些說話聲,先是輕輕的,似乎只是六姑一人在說著話,我聽見她提到了我的名字。片刻有條沙啞的聲音響起,模糊地說了句什麼,在六姑低聲應了一句之後不知怎的驀地拔高,我聽見那沙啞的聲音用一種憤怒而暴躁的語氣低吼:「讓她回去!你要我說幾遍!讓她給我回去!!」
「爸,她大老遠過來的,好歹見見吧。」
「不見!讓她馬上給我回去!!咳咳咳……」隨之而來一陣抽氣般的乾咳。我聽見六姑又道:
「爸……瞧您,您不是一直都想見她嗎,好容易來一次,您……」
「別說了!讓她馬上走!」
還在貼著門板仔細聽著,房間門吱嘎一聲響,六姑的腳步聲走了出來。我趕緊退出裡屋。進了客堂剛坐定,六姑一推門走了出來,臉上依舊帶著慣有的那種淡淡的笑,她朝我招招手:「寶珠,爺爺哮喘又發作了,剛才咳得厲害,我們還是下次再來吧。」
我點著頭跟她一起離開了爺爺的老屋。
一路上依舊和六姑有說有笑的,她對我說爺爺聽見我來高興極了,很想馬上見我,可是他咳得太厲害了,以至姑姑擔心他一見到我一個激動恐怕會出什麼意外。要知道老人家的氣管就像紙一樣脆弱,雖然見面是件大好事,也輕率不得,不如等爺爺心情平靜些了再見也無妨。
我聽著她的話,點著頭,然後和她一起商定著看樣子可能永遠也不會實現的給爺爺拜年的時間。
她不知道我已經聽到了他們差不多全部的談話,爺爺房間的門門板很厚,關得也很嚴,所以他們一定認為我聽不見。可是我卻聽得很清楚,非常非常的清楚。不知是什麼原因,似乎爺爺很不歡迎我的到來,從他對六姑的語氣可以聽得出來,甚至可以說是憎惡。可是為什麼?我不明白。
很不明白。
於是本來雀躍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來,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到來原來是不被人歡迎的,可是二叔的來信裡為什麼要說爺爺想我,為什麼要邀請我來這個已經十幾年沒有涉足過的家裡過年。
不明白。
「啪!」一撮冰冷的雪塊掉在我鼻尖上,在我坐在臺階上對著屋簷掛下的那一串串冰凌發著呆的時候。
忍不住一個激靈。抬頭朝上看了看,就看到頭頂二樓那扇窗朝外敞開著,靠著窗框坐在窗臺,鋣低頭看著我。面前洋灑的雪讓他一張臉看上去有點模糊,隱隱兩點暗紫色的光在臉上閃爍,他像只蜷縮在窗臺漆黑色的貓。
「在看什麼。」見我望向他,他問。
我指了指屋簷。
「冰凌。」伸手一摘,拔下一根來捏在指間:「有什麼好看的。」
「覺得有點懷念。」
「為什麼。」
「因為小時候冬天經常可以看到的關係吧,說起來,好象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嘴角牽了牽:「那個城市也能凍出冰凌來麼。」
「以前也有過和這裡一樣冷的時候。」
聽我這麼說,鋣沒再說話,只轉著那根冰凌在手指間把玩,冰凌閃閃碩碩,旋轉在他修長的手指裡,像團尖銳美麗的花在盛開。
「鋣?你冷不冷啊?」這麼沉默了半晌,覺得手指有點麻,我隔著手套對它們哈了口熱氣。
那麼冷的天,我全身除了一張臉,能裹的都用帶毛的東西裹住了,而他依舊和昨天一樣一件襯衣外加一件薄薄的外套。也不知道在那上頭這麼坐了有多久,雪在他肩膀和腿上積了薄薄的一層,他卻似乎沒一點知覺。
聽見我這麼問,他搖搖頭,一雙嘴唇微微蠕動,像是在嚼著些什麼。
忽然想到了昨晚的問題,我又道:「昨晚你是不是去河邊了?」
他點頭。
「幾時回來的?都沒聽見動靜。」
「只是出去轉了轉,沒太久。」
「昨天和嬸嬸看到你了。」
「是麼。」
「還叫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