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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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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聽見。」說著話低頭又看了我一眼,他道:「我們什麼時候回去。」

我愣了愣。

有點突然的一句話,可似乎又說到了我的心裡去。

事實上從爺爺房子出來以後我就開始在琢磨這個問題了,一個不受自己親爺爺歡迎的孫女,到爺爺家拜訪有什麼意思。到現在還沒辦法忘記他和六姑說到我時那種語氣,那語氣像他房子穿風的客堂間一樣讓人透骨的冷。

可是心裡想歸想,到了嘴邊,還是改了一下口:「我們才來呢,鋣。」

「不被歡迎,住得有意思麼。」

淡淡一句話,卻彷彿看透了我心思一般。我一呆。

正張著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鋣的頭一抬,朝北面看了一眼。這同時那方向突然傳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啊——!!」

我驚得幾乎是從臺階上直跳了起來。

循著聲音迅速回頭朝那方向看,這時邊上一陣腳步聲響起,本在裡屋坐著的親戚們全都聞聲出來了,一張張臉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等回過神和我一樣奔出房子朝那裡跑過去的時候,一個人影遠遠從北面那棟不大的小樓裡跑了出來,跑的速度極快,一路跌跌撞撞,幾乎有點慌不擇路的樣子。一眼看到我們,她腳下一個趔趄跌倒在地上,顧不得爬起來,伸出手對著我們一陣猛揮::「阿寶!!阿寶出事了!!!阿寶出事了!!!!!!」

阿寶是我四姑姑林寶芬。

一聽見說她出事,四姑父一把推開擋在他前面的我,朝著那幢樓直衝了過去,幾步已經奔進了大門,而就在我們剛剛跟著跑到門口,卻見他又以同樣的速度從門裡退了出來,臉色白得發青,一頭撞在緊跟其後的三叔身上,腳一軟撲地跪倒在地,一聲不吭背過氣去。

「根發?根發?」三叔被他的樣子嚇著了,扶著他的肩連搖幾下沒把他搖醒,把他交給身後的三嬸,他站起身帶著眾人朝屋子裡走去。

我也一塊兒跟了進去,就跟在三叔的身後。

一路進去,偌大的客堂間裡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乾淨而空蕩,正中央一張八仙桌上倒是熱鬧的,熱熱鬧鬧擺著七八盆五色斑斕的糖果點心,一排香應該剛被點燃不久,長長的香頭上飄飄嫋嫋幾絲青色的煙,用那種清甜的味道填補著房子裡空曠的溼氣。

記得三叔說過,這幢朝北的小房子本來就不是用來住的房子,二樓是倉庫,一樓逢年過節的會用來祭奠老祖宗。

那麼阿寶姑姑在哪裡?把姑父駭得面無人色的又到底是什麼東西?

琢磨著,走在前頭的三叔已到了裡屋的門前,手抓著簾子把它朝邊上撩開,正要往裡進,一腳剛邁出,他猛一轉身對著我們一聲大叫:「女人都別進來!」

可已經來不及了。

一連聲尖叫在這同時從這屋子裡炸開了似的掀起,瞬間恐懼似乎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突然從屋子每個角落蜂擁而出,噗地刺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臟,又將這些被它刺中了的人牢牢定在原地,驚恐得亂了方向。

只連連倒退著,包括跟在他們身後的我。因著地上躺著的那個人。

那人就是四姑林阿寶。

橫躺在裡屋的地板上,半個身體露在門口中間,臉朝上,一雙無神的大眼睛直直對著天花板。

幾寸長一根粗大的冰凌透過她的嘴貫穿而入,她的嘴張得很大,嘴邊上的皮都裂開了,暗紅色的血透著冰凌的光,折著一閃一閃紅寶石似的色彩。

第九章牌坊倒了

「快去老劉家把庚生找回來!快!」

「報警吧!」

「要不要等庚生回來再……」

「還等個屁!快去報警!去!!」

一天前還在熱熱鬧鬧聚集到一起準備迎新年的一大架子,轉眼,整個兒被一層沉得喘不過氣來的恐懼包圍得密不透風,在我來到這個家的第二天。

一切來得實在是太突然,突然得像一場噩夢。

先是劉裁縫的女兒橫死,不過一天的時間,剛在當天和丈夫一起回到孃家的四姑姑阿寶也死了。死得那麼慘,慘得讓人無法想象到底當時的兇手究竟是報著種什麼樣的情緒,在什麼樣的狀況裡把她弄成那樣的。那種極其殘忍的手段,根本不像個單純入室搶劫的匪徒,簡直是個窮兇極惡的變態。

可這村離城隔著好幾十裡山路,又偏僻又小,村裡統共就這麼點人,來來去去都是熟悉透了的,抬頭不見低頭見,誰會做出這種事。

疑惑著,卻不能問,每個人都被這突然而來的災難壓抑得神情緊繃,我不想在這種時候再給他們增加額外的精神上的困惑和負擔,更何況這樣一大家子人,除了二叔二嬸以及六姑,都和我還很生疏。

村裡的派出所在接到報警後很快趕了過來。

看到現場時臉色也都白了,半天才回過神,裡裡外外查了半天,可是什麼線索都沒有發現。現場只有我們進門時踩出的凌亂的腳印,還有地上融化的冰水混著死者嘴裡流出來的血,除此之外什麼異常的東西都沒有,包括掙扎的痕跡。

在他們挨個跟我們作筆錄的時候二叔回來了,一路奔得很急,一張臉通紅通紅的。回來後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使勁喘著氣,直到在派出所的人陪同下去看過了屍體,再回到客堂,臉色轉成紙似的蒼白。

那時候整個客堂裡安靜得可怕,除了做記錄時的沙沙筆聲,還有一兩聲低低的問答,整個地方二十多個人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

做完筆錄後派出所的人向二叔建議找人去把市裡的警察叫來協助調查。

村裡的裝置太落後,再加上劉裁縫家裡出的事,村派出所這幾個人根本應付不過來。可是自從昨天停電之後,雖然已經去和供電所的打過了招呼,但至今村子裡的電還沒供應過來。沒辦法打電話向城裡要人,所以只有直接派人出村。

那會兒水二叔看上去冷靜了一點。幾口水下肚,臉色緩了一些,他一邊讓三叔和五姑父一起進城去找人,一邊和派出所的人一起把四姑出事的房子給封鎖了,又讓所有的人把整個宅子前前後後的門窗都檢查了一遍。直到派出所的人離開之後,自己一個人又在出事地方轉了一圈,半晌一身不吭披著軍大衣走到剛落鎖的院門口,吧嗒吧嗒抽起了旱菸。

嬸嬸說二叔叔從小就疼那個四妹子,因為人老實,容易受欺負。可是她怎麼就會落到這樣一個下場呢,被活活用冰刀子給刺死,死得悽慘。真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畜生,對她懷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要把人弄成這種樣子。

說著話眼圈就又紅了,我只能好言安慰她。可又不知道應該怎麼安慰才合適,很多話從我嘴裡說出來都是膚淺的,無力的膚淺,對於那個死得悽慘的我並不熟悉的四姑,對於這個只接觸了一天多,比其他親戚稍微熟了那麼一些而已的二嬸。

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就這麼無聲無息在客堂裡悄然劃過,天剛黑,被二叔派去城的三叔和五姑父回來了。

全身的水和泥,騎出去的騾子一腳深一腳淺呼哧呼哧直喘粗氣,他們倆站在門口一臉無奈的表情。原來昨晚大雪引發了山體一場小規模的塌方,有將近百多米長一段路被山石給封住了,一時半會兒根本出不去,所以他們只能返回。路上騾子還被絆了一交,險些把人栽進坑裡去。

歇了口氣又說路口那塊牌坊倒了,整個都倒塌了。說也怪,就在他們離開時還看到那塊牌坊好好的杵在那裡,等回來時就已經在地上了,上頭蓋著一層雪,弄得他們以為自己走錯了路。而他們的騾子就是在那地方給絆倒的,原來豎著牌坊的地方底下的地凹進去一大塊,好象裡頭是蛀空了似的。

聽著話二叔始終都沒有吭聲,只眯著眼在凳子上坐著,旱菸在嘴裡抽得啪嗒直響,半天從鼻子裡噴出團煙,一點亮紅色的煙火星在越來越暗的天色裡一明一滅閃著光。

吃過晚飯,原本那些淅淅瀝瀝在天空慢慢飄著的碎雪開始變大。

沒有電,整個村裡只能靠蠟燭照明,那點點微弱搖曳的光,幾步遠就沒了力道,於是這片被雪覆蓋著的地方顯得格外的黑。透過窗一眼望出去漆黑色的天漫是銀白的雪片打著轉往下墜,羽毛似的無聲無息,層層疊疊。

好安靜,靜得幾乎沒有一點聲音。

又黑又靜。

「發什麼呆。」俯在窗臺朝外看,後腦勺被一隻手拍了拍。

玻璃上沒了蠟燭的反光於是被夜染得更黑,黑滑的表面映出一張臉,男人的英俊,帶著女人般的嫵媚,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彎著,笑得妖嬈地美。

「雪又下大了。」沒回頭,我對身後那隻狐狸道。

狐狸又笑,甩了甩尾巴看向窗外的雪:「好天氣。」

我皺眉:「狐狸,你怎麼還能那麼開心。」

「為什麼不能那麼開心?」他反問。

我無語。

繼續抬頭看著窗外飛飛揚揚的雪。半晌見我不理他,狐狸湊過來對著視窗哈了口氣,然後用手指在那片霧氣上畫了一個圈兩個點。

像張臉,臉就蓋在我臉的倒影上,然後又在兩點下面拉了道歪歪的弧。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狐狸精總是能沒心沒肺地快樂著的,無論處在什麼樣的情況裡,這大概就是他們再怎麼像人,也和人之間存在著的最本質的差異吧。

手在那張傻了吧唧的鬼臉上抹了一把,我回頭朝他瞪了一眼。

「哦呀,沒事生什麼氣呢。」退後一步,狐狸若無其事對著窗玻璃反光擼了擼頭髮。

「我沒生氣。」

「沒生氣還這表情。」

「就是覺得有點不舒服。」

「病了?」

「不是,大概是因為這裡太靜了,」

「靜不好麼?」

「太安靜的話讓人感覺不舒服,你不覺得嗎,狐狸。」

狐狸沒言語,抬頭看了看窗外。窗外真的很靜,除了沙沙雪輕飄飄落到瓦上的聲音,什麼樣的動靜都沒有,哪怕是狗叫的聲音。於是心裡頭也變得那麼寂靜起來,空洞虛無般的寂靜。

覺得胸口有點悶,我用力吸了一口氣。

「嗒……」這時視窗上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敲擊聲。

下意識貼近了玻璃朝窗臺下看,隱約辨出一個人影在窗臺下蹲著,低著頭,一隻手叩在窗上。

「誰?」我問了一聲。一邊伸手去開啟窗,剛把插栓拉開,那人頭慢慢抬起,朝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我的手一抖。

因為那張蒼白的臉上什麼也沒有。整個兒一個輪廓模模糊糊的,隱在一頭漆黑色的發下,像只偌大的白色窟窿。

這同時‘啪’的聲脆響,窗被外面的風吹開了,一股冷冷的風刀子似的夾著大片的雪塊朝屋子裡直灌了進來,我全身一個激靈。

「狐狸!」不由自主倒退著靠向身後的狐狸,手剛碰到他的衣服,風停了,屋子裡一下子又暖了過來。我看到狐狸一隻手伸出關緊了窗,然後把插銷栓牢:「怎麼啦?見鬼啦?」

聽見他這麼問,我定了定神往窗下又看了一眼。

而窗下哪裡有什麼人影,鬼都沒有。只有一根破了的拖把在窗臺下倒掉著,被夜風一吹,半截木頭杆子在窗玻璃上撞出斷斷續續幾聲輕響:「嗒……嗒嗒……」

隔天早晨天還沒亮,院子外一陣嘈雜。隱隱夾雜著一些似有若無的嗚咽,哭似的,聽聽覺得不太對勁,我裹著被子爬起來拉開窗簾。

隔著層霧氣就看到院子外站著好些人。

圍成堆在和叔叔他們說著些什麼,語氣有點激烈,大有要吵起來的趨勢。可是一個字都聽不清楚,只看到姑姑嬸嬸們在邊上拉著勸著,可是不管用。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三下兩下穿上衣服,我噔噔噔跑下樓。

出了房門那些吵鬧聲更大了,有人在快速地說著話,有人在隱忍著嗚咽。細聽似乎是又有人出事了,就在今天凌晨的時候。感覺上似乎和二叔他們有關,所以一家人都跑來討說法,其餘就聽不太明白了,什麼不該動的去動,什麼破了祖宗的規矩。

正邊聽邊一路小跑著朝院子門靠近,眼角邊冷不防什麼東西一閃。意識到不好我正想要停下步子,人已經一頭朝那個突然朝我這方向過來的身影直撞了上去。

「唔……」來人被我撞得一聲悶哼。

而我是直接被撞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抬頭就見到張年輕而陌生的臉,被一紅得耀眼的短髮襯得玉似的乾淨,這樣的色彩,不張揚,倒顯得相當的清俊儒雅。低頭把被我撞掉的眼鏡拾起來重新戴好,扶了扶正,他側眸朝我看了一眼。片刻皺眉:「你誰啊。」

第十章他很「娘」

「伊平?伊平回來了啊……」這當口身後忽然響起六姑的話音。

男人聞聲抬眼看向我身後,隨即神色緩了緩,點點頭:「是的,姑姑。」

「什麼時候到的……他們說雪把路給封了,我以為你……」

「這個麼,」扶了扶眼睛,他直起身:「其實我是前天回的村。」

這個突然出現在我眼前的陌生男人,原來是離家在外工作的堂哥伊平。

嬸嬸說他一直在北京工作,只逢年過節回來一次。這個常年在外的遊子有著頭張揚的髮色,以及和髮色的熱情成正比的沉默的性子。以至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我以為他是搞藝術的,因為他裝束上那種獨特另類的品位。後來才知道他原來專職考古,從研究生時起做到現在,差不多有三四年的時間了。

伊平長得和我爸爸年輕時候很像。

可是我不太喜歡他,從他在知道我是誰之後給我的第一個微笑開始。

只是說不清是為了什麼。

他很「娘」。

我知道這詞用來形容一個男人是種侮辱,事實上論長相他還不如狐狸嫵媚得女性化。可面對他時我總不由自主會有這樣一種感覺,那感覺不知道是來自他的外表,還是他的性子。

他皮膚很白,因為他擦粉底。

他的眼睛在鏡片背後線條相當的好看,因為他描眼線。

在家裡人說到四姑的死時他流淚了,淚水和著眼線的顏色往下落,這樣子讓當時在場的我有點震撼。可是轉個眼,就看到他那麼大冷的天光著膀子只穿著件背心坐在客堂的門檻上,一張被眼淚弄花了的臉是早修乾淨了,一邊擼著頭髮,一邊淡淡抽著煙。

那種感覺是很奇怪的,就像六姑對他介紹我時,我在他眼睛裡所看到的某種表情,那表情讓我想到那個拒絕見我的爺爺。

或許這就是我真正開始排斥他的原因,雖然那之後,他對我的態度還是不錯的,像個當哥哥的樣子。

「你是不是很冷。」一句話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回過神看到伊平在看著我,從門檻上站了起來,他叼著菸頭走到我邊上坐下。

一路過來帶進門口一股冷風,我不由得又縮了縮脖子。這種前後穿風的客堂啊,屋裡和屋外幾乎感覺差不多,也不曉得他們這麼冷的天年年都是怎麼適應過來的。

見我不語,他又道:「沒怎麼見你說過話,都那麼大個人了,還像小時候那麼怕生麼。」邊說,邊啪的聲開了瓶啤酒,一個人仰著脖子一口一口地喝。

我低頭笑笑:「我插不上嘴,而且你們聊的我也聽不太懂。」

「關於什麼?」

「關於……你說的工作場,」之前聽他說起過,他之所以前天就回村但一直沒回家,是因為到了村之後他先去工作場轉了轉。可是他沒說明他指的工作場到底是什麼地方,而且家裡人也沒多問。這讓我有點好奇:「你在這邊也有工作?」

他笑了笑:「其實是幫村裡做點事。」

「什麼事?」

「其實也沒什麼。」把手裡的菸頭掐滅,他朝椅子背靠了靠:「去年村裡有批挖掘出來的古物,我在幫他們做評估。」

「考古?」

「算是吧。」

聽到這我來了點興趣,坐坐正,朝他邊上靠了靠:「是什麼年代的?」

「年代不久,最多不過兩三百年的樣子。」

「哦……」這年數聽上去價值不大,對於我這種深受電視影響,非五百年以上不當成古董的門外漢來說。

臉上的表情剛不自覺地擺出來,又見他笑:「有時候我們考的不一定是一樣東西時間上的價值。」

「哦?」

「一些政治和宗教上的價值也很有研究的意義,雖然年份上可能比較淺,但細究下去也許可以引出更多個兩三百年,甚至兩三千年前的東西。」

「是嗎……」聽著也有點道理,不過始終不是我所敢興趣的,我感興趣的是一樣古董它到底在底下埋了多少年,拿出來可以值多少錢。簡言之,就是膚淺。不過忽然想起了一樣東西,正好眼前人是做這行的,在腦子裡擱了那麼多天,我不由拿出來曬了曬:「對了,我進村時看到那個路口有塊牌坊。」

「啪!」又點燃一根菸,伊平朝我看了一眼。

「小時候來這裡時就看到它在那裡站著了,它也是村裡的古董吧?」

點頭:「沒錯,也有兩三百年的歷史了。」

「這是什麼牌坊?」

「我想你應該聽說過吧,那是塊貞女牌。」

貞女牌,封建時候修給那些死去了的貞節烈女的牌坊,以前在電視裡常會看到,而現實裡真見到了,一度我還以為是快什麼大牌子。

「村裡出過烈女啊……」下意識說了一句。說完才發覺自己說得有點可笑,不過伊平倒沒有笑。仰著脖子灌了幾口酒,他道:「那年代是常有的事情。」

「能不能給我說說這個烈女的事?」

「太久了,記不太清了。而且……幾乎每個地方的貞節牌坊背後的故事應該都是大同小異的吧。」

「是麼。」

再一次沉默。他在沉默中斜了我一眼,放下酒瓶:「還是生疏得很呢,看樣子你真把小時候的事給忘了。」

「小時候?」

「呵……」一聲輕笑,忽然湊近了身子,在我眼前撩開了他額頭一縷發:「還記得這個不。」

他額頭一道疤,年歲久了,已經成了白色月牙似的一條。

我搖搖頭。

他又笑了,輕嘆了口氣:「那時候你喜歡上了爺爺給你吃的桑果,纏著要我去摘,我給你摘了,可是不小心從那棵樹上摔了下來。」

這麼一說倒有了點印象。原來記憶裡那種酸酸甜甜的果子是桑果。記得那時候很多小孩子在我得了那種果子後都跟我搶,搶光了我就哭,可是沒人理我。

「那時候前前後後哥哥長哥哥短的,說起來,一個人帶著個小丫頭窩在家裡玩,還真是挺丟臉的。」說著話他又笑了,吸了口煙。

我也笑,可是笑著笑著……忽然覺得嘴角有點僵。

他說一個人帶我玩?可是那些在爺爺家裡為數不多的記憶裡,我始終記得每次來家裡都有很多小孩子陪我玩的啊……多到我讓我都對眼下這個堂哥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的印象。

「在聊什麼呢。」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在我發著呆的時候。隨之而來鼻子裡飄進絲熟悉的香水味,邊上椅子吱嘎一響,狐狸在我邊上坐了下來。

第十一章

「秀玲嬸嬸的外甥小離吧。」聞聲退開了一些,堂哥的視線從我臉上轉向狐狸。

狐狸點點頭。

抬手把煙盒丟給狐狸,狐狸輕輕巧巧接了,又輕輕巧巧放到了一邊的茶几上。

見狀,表哥將手裡的啤酒朝他揚了揚。

狐狸搖頭。

表哥笑:「煙酒不沾?好男人吶。」

狐狸沒言語,只是微微彎著雙眼。

其實我知道,狐狸對煙是沒興趣,但對酒癮頭很大。只要是沾上了不喝到露原形他是停不下來的,而且狐狸酒品比較惡劣,一醉就會脫得光光的站在桌子上跳甩尾巴舞。所以在家裡以外的地方,他從不碰酒。

想到這忍不住咧著嘴笑了出來,堂哥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我,我忙收住笑,一旁掃到了狐狸的視線,像是知道我心裡在想些什麼,他朝我擠了擠眼。

這時飯廳傳出嬸嬸的叫聲:「伊平!寶珠!小離!吃飯了!」

這天晚上全家人很晚才睡,因為晚飯過後就聚在一起一直談論著四姑的事情,還有大清早那些上門來鬧的人家裡頭出的事。

那家人姓王,兄弟三個,中間的老二在凌晨時被發現死在了自家的床上。發現時全身早已經涼透了,死的樣子很奇怪,整個人蒙在被子裡,兩隻手緊卡著自己的喉嚨,好象是活活被自己給掐死的。可哪有人可以自己把自己給掐死?而且那麼用力,別人怎麼掰都沒辦法把他手指從他脖子上掰開。

可是他們自家裡出的事,不找警察,為什麼要吵到我爺爺家裡來?我不明白。而且感覺上他們似乎認定和我二叔他們有關似的。

對此二叔叔他們也沒談多少,應該說,是我在的時候他們沒談多少,只說了等明天雪小的話再出次村去看看,之後沒多久我就去睡了,因為從他們談話時看著我的表情可以感覺,他們都希望我早點去睡。

可是躺在床上一直都睡不著,因為腦子裡靜不下來。

對面二叔客堂裡的燭光鬼火似的一閃一閃在我房間裡搖曳出長長的光影,光影裡一會兒閃出那個溺死的劉家閨女浮腫的臉,一會兒交替出四姑那張被冰凌撐破的嘴。連帶整個房間都一股子徹骨的冷,冷得被子怎麼樣都捂不熱,兩隻腳冰涼冰涼的,稍微翻個身,就覺得一股股的冷氣順著腳底心往我身上鑽。

有那麼一個衝動,想抱著被子去找狐狸。可後來還是忍住了,想想他沒心沒肺那樣兒,八成會以為我是存心去佔他便宜。

於是在冰冷的被窩裡繼續死挨著。

也不知道就那樣過了多久,耳朵邊隱隱聽見有說話聲從二叔房子裡陸續出來,那時候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而終於腳底心也有了那麼一絲絲暖意,我睡了過去。

被尿急憋醒過來的時候,天色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也不知道到底是幾點,對面二叔客堂的蠟燭已經熄了,所以整個房間顯得特別的暗。又暗又靜,靜得連雪飄落的聲音也顯得特別的清晰。整個世界都睡著了,除了我,於是一種莫名的冷意讓人不由自主一個激靈。

即便如此,在床上窩了半天,我還是一邊詛咒著自己的腎一邊打仗似的迅速套上衣服爬起床。因為實在是憋得不行。踮著腳一溜小跑跑到馬桶邊,真準備掀開蓋子,冷不防面前那隻大衣櫥上的鏡子裡一道光晃了晃。

我吃了一驚。

一時尿意被驚走了一半,穩住心跳定了定神朝鏡子裡再仔細看了一眼,當時,我就呆了。

鏡子裡發著光的是二叔家樓裡的一個窗臺。

窗臺裡亮著蠟燭,只是一根,但在那麼濃的夜色裡,還是讓那個不大的房間幽幽然亮得有點突兀。透過半掩著的窗簾,我看到六姑蝦子似的弓在床上。

一頭始終高挽著髻的黑髮瀑布似的在肩膀上散著,她露在窗簾外的身體不著寸縷。身體很白,扭曲得像條蟒蛇,兩條細細的腿在窗臺上撂得老高,腿中間壓著道身影,修長挺拔,隨著她身體的扭動在她兩腿間急促起伏。

一陣用力後突然仰身而起,那一頭豔紅色的發火似的在我眼睛裡猛燙了一下。

壓在六姑身上的男人……是堂哥伊平?!

第十二章

有些東西,看到了想當做沒看到,可是根本做不到。

在那晚之後,我發覺自己再難用正常的情緒去面對我那個唯一的堂房兄弟,雖然他一如既往地像個真正的兄長般的對我好。帶我去看那棵害他跌破頭的老桑樹,同我嘮家常。而我每每單獨面對他的時候,總免不了會想起那晚的情形,那時六姑在他身下那種陌生的表情,他赤裸著對著我的背影……

亂倫……亂倫……亂倫……

年輕的姑姑和妖嬈的侄子伊平。

來爸爸的家鄉短短不過幾天,我就經歷了這樣多的事情,在這麼一個小小的,偏僻閉塞的村莊。而之後還會發生些什麼呢,誰知道。

電依舊沒來,雪依舊斷斷續續在下著,村裡的人依舊無法走出去。從我住的地方往北走不過幾十步遠的距離,那個堆放雜務的小樓裡至今還躺著四姑的屍體,為了保護現場那地方一直被鎖著,白天經過時,透過窗可以看到她蒼白的臉和一雙直愣愣對著天花板的眼睛。嘴裡的冰是早就化了,屍體的僵硬讓它依舊保持著原先大張著的樣子,這讓她一張臉看上去扭曲得更加猙獰。

風裡隱隱飄來一絲絲年糕的香氣。

小年夜了,家家戶戶把門前窗下的紅燈籠都點了起來,很熱鬧的顏色,尤其是在斷電缺光的日子裡,可是那些熱鬧的顏色燃燒不出節日熱鬧的氣息。

沒人快樂得起來,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後。

入夜遠處隱隱傳來一兩陣鞭炮聲,稀稀落落的,牽強的快樂,像是這寂靜的新年來臨之夜所發出的淡淡嘲笑。而我也是在這樣一種時刻裡第一次萌生了想就此告別了叔叔嬸嬸們,迅速打道回府的念頭,雖然明知道不可能。

從來沒有哪一次的新年會過得那麼壓抑,即使在姥姥去世之後陪伴在我身邊的只有一隻少有人性的狐狸精。

七八點鐘光景全家開始祭拜老祖宗。拜祖宗時所有門窗都是要開著的,因為可以方便祖宗們進出,正對著供桌地上燒著大盆的紙錢,全家人依次在那位置對著供桌磕頭。

祭拜時依舊沒有看到爺爺出現,是由大伯伯代替他磕的頭。孫子輩的我排在最後,坐在客堂外那棵老桑樹下等著的時候,鋣從屋子裡走了出來,走到我邊上站定,靠著樹。

有時候覺得他就像團不為任何而存在的空氣,

常常他會很安靜地坐在我身邊,也不和我說話,也不看我,只是那麼坐著,靜得讓人幾乎能忘記他的存在。我知道他不喜歡我,更不喜歡留在我家我的身邊,從他待在我身邊時偶爾會被我窺知的一絲半毫神情可以看得出來。他眼裡的不耐,他的厭倦,他的不快……他就像一隻被無形的手禁錮在我身邊的野獸,收起了利爪漫不經心合上眼,可眼裡時時會閃出試圖割斷那條枷鎖的光箭。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如此,也無數次見到他一個人推門而出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卻又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又回來了,出現在我視線之內的某個地方。我想這一定和狐狸有關,狐狸把他變得和最初不同了,很不同。而這樣做的結果會是什麼,同樣,我不知道。只知道至少是現在,他們能這樣平和地在我的身邊,我很僥倖,僅僅是僥倖,而這份僥倖可以保持多久,還是不知道。鋣這個人,就像個最不安定的未知。你看得到他現在的平靜,看不到他未來到底會如何。

我覺得我真的是很無知,正如我對於一些我不得不去面對的東西時所必然的無能。

就像是站在一片玻璃深淵,有時候感覺自己似乎能看到一切,但其實我無法真正摸到那底下任何的一絲一線。

「你在想我的事麼。」那麼發著呆的時候,我聽見鋣在邊上問了一句。

我沒回答。因為他很快又道:「你還沒資格讓我感到討厭。」

我臉紅了又白,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轉念想到這不是狐狸,於是低下頭不去看他。

麒麟是種奇特的生物,有時候他直接地可以看穿人的心臟。無法隱瞞內心的話會給人很大的困擾,所以有時候也許不是他想從我身邊離開,而是我刻意的想避開他。不再像最初時那麼一口一聲地叫我「神主大人」,也不再用那種讓我害怕的咄咄逼人的眼神看我,在安靜的時候他和普通人沒太多兩樣,只是還是讓人敬而遠之,因為他現在坦白直接得讓我有點害怕。

沒人喜歡被人輕易窺知自己內心的想法,即使對方是隻動物,誠實坦白而純粹的動物。

忽然對他以前的駕馭者膨脹出了很大的興趣,這念頭更早之前在我腦子裡轉了不是一天兩天,於是在一陣沉默之後,我問:「鋣,你以前的主人是什麼樣的。」

對我的問題露出一絲微微的詫異,鋣看了我一眼,然後似乎想到了些什麼,因為我感覺他在那之後意識有些游離了一時半會兒。就在我以為他不會就這問題給我任何回答的時候,他道:「很自負,很跋扈。」

我呆了呆,因為沒想過這樣的形容會從這麼一隻高傲的靈獸嘴裡說出來。

自負,跋扈。

究竟是什麼樣一個人能以這樣的態度操控麒麟於股掌之間。當然不論是什麼樣的,他必然是個很強勢的人,強勢到有足夠的資本去在他面前自負和跋扈。

「每一個……都一樣麼?」

「我的主人只有一個。」

只有一個?

野獸為強過它的生物而伏首,麒麟應該也是這樣。但人不同於麒麟,只有百年的壽命,所以才會有繼承一說,而每一任繼承者對於麒麟來說,都是和他眼裡的那個唯一的主人是一樣的嗎?

這念頭在我心裡轉著,我沒有把它說出來。

「你還要守著他多久。」見我不語,鋣問。

突然間被打算了思路,我有點茫然地看了看他:「誰?」

「那隻老妖精。」

「狐狸?」

這麼問回去的時候,我看到他眼裡閃過一絲憎惡。

很明白的一個表情,明白得我突然感覺自己說什麼話都是多餘。於是轉身朝屋裡走,剛走了兩步,突然聽見聲後一陣低低的咆哮。

忍不住一個哆嗦。想回頭看,對面房門上門簾一掀,一道身影從裡頭跨了出來:「磕頭了磕頭了。哦呀……小白,臉色那麼難看,見鬼了?」不等我回答,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身後,兩眼微微一彎:「你在對她說什麼,鋣。」

「你認為我會對她說什麼。」

「誰知道呢。」

「你怕我會對她說什麼。」

「誰知道。」甩了甩尾巴,臉上依舊是微微的笑,狐狸轉身朝我勾了勾手,然後搖搖晃晃返回屋裡:「會說話的工具,或許是種罪孽。」

「工具麼,那不是你有資格定論的。」

「走快點小白。」似乎沒有聽見這句話,狐狸哼著歌徑自蹦進了客堂。

「狐狸……」我跟在他後面叫了他一聲。不明白他們針鋒相對地究竟在圍繞我說著些什麼,遲疑著在門口站住腳步想叫住他問個明白,卻只看到他歡快湮沒在客堂人群裡的人影:

「哦呀,好香的雞。」

第十三章倒吊著的人

晚飯很豐盛,但一頓下來吃得味同嚼蠟。

飯桌上每個人都在極力營造一種過節的氣氛,可是很艱難。每每說著什麼的時候總是不知不覺地會說到四姑的事情上去,然後沉默,然後若有所思地談到了天氣和那條被山塌而封鎖了的路。而往往說著說著到了最後,總不約而同變成了相同的一句話:寶珠,吃啊吃啊。

似乎我成了他們緩解氣氛和帶開話題的唯一矛頭,於是不出片刻,我面前的盤子被堆得跟座山似的。

菜是狐狸做的,來的這些天他一直充當著大廚師的角色,我沒想到狐狸除了點心只外別的也能做得那麼好吃,像個真正的大廚。更慶幸也許是因為喜好的關係,鋣對狐狸做的東西不太感興趣,所以第一天來到這裡時的搶吃尷尬沒再發生過。

可是他倆之間除了我所知道的,是不是還存在著一些別的什麼特別關係,那些我不知的,他們明瞭的,並且可能同我有那麼點關係的東西。總覺得狐狸和鋣應該認識很久了,什麼時候認識的,幾十年前?還是幾百年前?那應該是在我之前擁有鎖麒麟的那個人的時代。

而那個時代究竟發生過些什麼。

曾經問起過狐狸,可是他總能在幾句話後成功地把我的話題引到一個連我自己都稀裡糊塗的角落。後來也就乾脆放棄,反正姥姥說過,有些東西知道得少比知道得多要好得多,特別是一些別人不願意告訴你的東西。

可是來到這村子之後,所發生的事,鋣說的話,又把我那些壓在腦子裡的好奇勾了出來。忍不住想知道,因為總是不被知道。無知的感覺是孤獨的,特別在這個被大雪封了出路的村子裡,同一大群生疏的親戚在一起面對那麼多突然而來的災難的時候。

所以在看到狐狸放下筷子伸著懶腰朝屋子外走去之後,匆匆扒了兩口飯,我同叔叔嬸嬸他們招呼了一圈,穿上外套跟了出去。

狐狸和鋣不同,他嘴很甜,愛熱鬧,哪裡有他哪裡忽略不了他的存在。但細細的話還是可以分辨得出他們兩個的共同點,那就是不論是眼睛裡根本就看不到別人的那個也好,性子隨和的那個也罷,碰到事不關己,兩人都是高高掛起。

來村子這麼些日子,不好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發生,他們都在我身邊,看到了,聽到了,可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表示,就像看著毫不相關電視上一則新聞。這大概就是妖怪的感情,即使他們長相再具欺騙性,不是自己的事就和自己完全沒有任何關係,哪怕事情發生得再可怕,再不可思議。

每每酒過三巡,狐狸總是第一個離開的人,離開的藉口很多,有時候說聲上廁所就不會再見他回來,不過倒也沒被人留意過,因為每個人都在這樣的日子裡竭力演好著自己的角色,所以也就不太容易除此之外一些不太重要的事情。

而狐狸離開後到底都去了哪裡,靠什麼在打發時間,不知道。因為通常情況下我總是留在屋子裡不到睡覺不會離開。起先是為了聽更多關於我父母的事情,後來是因為四姑姑出的事。現在想來,我看不到的那些時候,狐狸他都在做些什麼呢。

狐狸在被雪掩蓋著的灌木叢裡舔著毛。

挺隱蔽的一個地方,如果不是刻意為了找他,幾乎就被雪和他的毛色給混騙了過去。褪下的衣服就墊在他的身下,他蜷縮在那些枝葉和雪塊下面舔著肚子上的毛,一下又一下,舔得很愜意。

「狐狸?你在這裡做什麼?」

聽見我的話狐狸抬起頭,嘴巴一張,我以為他要對我說什麼,結果他只是對我打了個飽嗝。

不是吧,撐得顯原形了?

走到他邊上蹲下身摸了摸他的毛,狐狸的毛軟軟的,又厚又暖,於是乾脆把整個被凍得發紅的手捂了進去:「狐狸我抱你進房間好嗎。」

狐狸一眥牙,朝後退了退:「想得美,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找個熱水袋抱去!」

「嘿嘿……小器。」

「得,離我遠點吧大姐,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這個樣子。」

「老實說吧狐狸,你是不是在退化。」

「嗝……」被我的話給激得一哆嗦,狐狸張嘴又是一個飽嗝。然後歪著頭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幾眼,半晌匝匝嘴:「託你的福,我五百年修行快玩完了,再過幾天你就把我牽回家吧。」

表情很認真,以至我一下子有點笑不出來:「真的??」

狐狸的嘴巴一咧:「小白,我說什麼你都信。」

我一巴掌拍向他的腦袋:「那沒事顯什麼原形。」

「你不懂,這叫享受。」說著四腳朝天在雪堆裡一滾,弄得滿身都是雪花,他張開嘴一下一下又開始舔了起來。半天見我沒言語,他抬起頭:「你要不要試試。」

「無聊……」

話音落卻見他一骨碌從地上站了起來,抖抖毛,那麼抖巴抖巴的人的身體就顯了出來,我忙低下頭。耳邊聽見他輕輕的嗤笑:「你也會害臊啊小白,說吧,找我幹啥。」

「我找你幹嗎?剛好路過而已。」

「哦呀……真巧。」

「是啊,真巧。」說著話抬起頭,剛好撞見他抖了抖頭髮直起身。

身上依舊是一絲不掛,烏黑的長髮絲絲縷縷纏著他的身體,他有點自戀地叉著自己細細的腰對我斜了一眼:「噯,我好不好看。」

「你能不能少噁心我。」

搖頭,嘆氣:「寶珠你有時候真是無趣。」說完三下兩下拾起衣服套到了身上,扭頭朝院子門方向走了過去,我緊追兩步跟上:「喂,你去哪兒?」

「過年麼,找點樂子。」

「你在這裡又不認識人,找什麼樂子。」說到這兒狐狸已經一把推開了院子門,還沒跨出去,門外一輛腳踏車剛好駛過。騎車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一眼見到了狐狸,燦爛一笑,朝他用力揮了揮手:「吃過飯啦離哥哥?」

「吃過了吃過了。」一看到女孩子狐狸兩隻眼睛就彎得像兩道月芽兒,直到人家的車走遠了,他才回過頭再次看向我:「你剛才說什麼?」

「沒什麼。」好象被一巴掌扇到了自己的臉上,一陣氣餒,我停下腳步靠著門。

「那我走啦。」說著擼了下頭髮,翹起尾巴正要跑,被我再次出聲叫住:「狐狸。」

「又怎麼啦。」

「你和鋣……是不是在瞞著我些什麼。」

含糊著把憋到現在的一句話說出口,問完迅速留意了下他的表情,而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微微怔了怔,然後挑眉看看我:「為什麼這麼問。」

「鋣前面和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麼,」笑笑,撓撓頭:「你覺得是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

「狐狸你敷衍我。」

「哦呀,那我說什麼你都會信麼?」

我搖頭。

他手一攤:「那不就得了。」說著話甩甩尾巴就要跑開,被我一把拉住:「喂……」

他回頭。

轉頭瞬間眼裡一道光劃過,很突然地在我視線裡閃了一下,不藍不綠的光,冷不丁讓人心一沉。一時忘了要對他說什麼,而他忽然莫名地朝我走近了一步,伸手按住了我的頭:「喂,想不想看狐狸發情的樣子。」

突然而來曖昧而妖冶的表情和語氣,我手心一把冷汗。

瞪著他一步朝後退開,想看看他到底腦子裡轉的是個什麼花樣,卻見他眼梢一彎,嬉笑著伸指在我額頭一點:「那就別擋我找樂子,小白。狐狸發情需要解決,再攔我你就是不人道。」

「你……」一時看著他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半天憋出兩個字:「猥瑣……」

狐狸哈哈一笑:「哦呀,你誇我呢。」

「找你的樂子去吧!」

眼珠一轉,涎著臉湊了過來:「要不咱倆先樂和樂和?」

「你禽獸啊?!」

「錯了,是妖怪。」

「鋣怎麼就沒你那麼變態??」

「你可以去找他。」

「不用你教我!」一把推向那張離我越來越近的臉,正氣急敗壞地想轉身離開,不料腳底心一滑,人沒走成,倒把自己給滑進了他的懷裡。

撲面而來狐狸身上香水的味道,那一瞬我全身所有的雞皮疙瘩都豎起來了。

一陣手忙腳亂想朝後退,可越是這樣越亂了套。一下子自己的手和他伸過來試圖搭住我的手纏在了一起,失去重心,我只能抓著他的手急叫:「喂!別亂碰!」

「大姐,我什麼也沒碰。」

「放開我!」

「說這話的好象應該是我……」

「喂!要倒了要倒了!!」

「好重啊……」

「啊!!狐狸!」

「救命啊……」

弱弱一聲叫,砰的聲響,狐狸被我一屁股壓在了身下。

牙齒磕到了他的頭撞得我眼前一陣發黑,好容易緩過勁捂著嘴連罵了幾聲變態,半天沒見他理我,我不由得朝他看了一眼。

發現他並沒有看我。只是沉默著看著我頭頂的方向,很專注,不知道他在看些什麼。

沒想太多,正準備從他身上離開,手剛撐住地,卻被他突然彈身而起照我著胸口就是一巴掌。

我被他推得朝後直跌了出去。

好容易踉蹌著坐到地上,回過神一骨碌爬起來張開嘴就想質問他。可是沒等說出口,那話骨頭似在我喉嚨裡一卡,怎麼都出不來了。

因為我面前突然出現的那半條人影。

風似的一陣無聲無息從院子門的簷上倒吊下來,搖搖晃晃,就蕩在我剛才壓在狐狸身上的那個位置。

頭正對著狐狸的臉。

細聽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沿著頭上的髮絲慢慢滴了下來,雪地裡安靜,聽上去很清晰。一滴……兩滴……片刻嘩的一大蓬飈落,飛濺在狐狸的臉上和身上,頃刻間紅豔豔一大片。

而就在這時那個倒吊著的人突然開口,對著狐狸,沙啞尖銳地一陣急叫:「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要!!!!!!!」a

第十四章這個人的死,我覺得太蹊蹺了

這真是我有生以來過得最糟糕的一個新年。

短短幾天時間一個不過幾百口人的小村子橫死了四個人,一個連著一個,而且都死得蹊蹺而詭異。那真是種難以明狀的感覺,雖然電視和裡常會出現這種類似的情節,有的甚至更誇張,可是一旦真實出現在眼前,那是種無法讓人承受的恐懼和壓抑。似乎整個村子被死神盯上了,吸口氣都能感覺到的真真切切的壓迫感,你幾乎可以清楚感覺到他拿著鐮刀在村子裡走動時的呼吸,雖然你的眼睛根本看不到他的蹤跡。

從門簷上倒吊下來的那個人,是住在村東的張瘸子。

白天見過他一次,他是給嬸嬸送年糕來的。村裡人因為進城不方便的關係所以很多東西喜歡自給自足,張瘸子家傳下來的做年糕的方法,做出來的年糕不亞於城裡大商店賣的,所以村裡年年過春節用的年糕通常不去城裡買,而都是去他家定。可以說這已經是村裡一種和過年連在一起了的風俗習慣。

而就是這麼一個笑起來總只客客氣氣小心翼翼的老頭,突然間混身是血從我爺爺家的門簷上倒吊了下來,像只被扯斷了脖子的雞。

他的脖子被割開了一道幾公分長的口子。

拉拉扯扯讓整個頭頸看上去特別的長,大片血從傷口裡噴發而出,而那個時候的他還是活著的,扭動著身體對著狐狸不停不停地尖叫,好象面對著一樣讓他駭到極點的東西。

可是什麼東西能比他這種樣子更可怕……

就像一隻被殺到半死的雞在地上一邊跳一邊對著你尖叫,我當時簡直是頭皮都要炸了。

而狐狸也在那瞬間呆了片刻。一動不動地看著張瘸子的身體從房門頂跌落到地上,扭成了一團,還在那裡尖著嗓門對著他叫啊叫。這當口屋子裡的人全都被叫聲給引了出來,一看到這情形登時都亂透了,一陣響過一陣的驚叫,之後很快我被周圍來來去去的身影推搡著擠進了院子。

直到他們把地上的人七手八腳抬進屋裡,我才得以重新跑回院門口。

可是門口已經不見了狐狸的蹤影,不知道剛才那陣混亂之後他一個人跑去了哪裡,大門的燈籠下只站著我幾個姑父和叔叔。大概在等著跑出去找大夫的二叔,他們守著地上大片的血圍在一起邊抽菸邊低聲說著些什麼,見到我過去一陣沉默,一口一口吸著煙,燈籠光下雪地被照得紅豔豔的,映得地上那灘血墨似的黑。

張瘸子是在進屋不多久就斷的氣。

喉嚨裡溢位來的血染滿了整張床鋪,痙攣了很久才徹底不動,死得很痛苦。可沒人說得上來為什麼一個人好端端的會爬到別人家的大門上去,又是什麼樣的人會用這樣的方法把這麼一個全村都知道的老實人活活給弄死,小小的村子民風樸實,就算再大的仇隔著門吵幾句就完事了,誰能夠下得了這毒手。

而張瘸子死前對狐狸不停叫著的那些話又是什麼意思。

顯然他當時在上面是看到了什麼東西,那東西在他還沒來得及將他所受到的恐懼一下子發洩出來之前就割斷了他的喉嚨,這究竟是種什麼樣的速度……當時我和狐狸就在那個地方,可是事發當時從頭到尾根本沒聽到門上面有任何動靜,也沒有在那之後看到或者聽到任何可疑的東西從我們周圍離開,這讓人費解,雪地裡那麼靜,沒理由一點動靜都感覺不到的。我倒也罷了,狐狸的耳朵是那麼的靈敏,怎麼可能一點感應都沒有。

想著,頭有點發沉。

耳朵邊隱隱傳來一些咿咿嗚嗚的聲音,是五嬸嬸在隔壁房間裡哭,她是被嚇哭的。之前慌里慌張為張瘸子捂傷口的時候,冷不丁的她突然被張瘸子一把抓住了手腕,好容易在邊上人幫助下抽拔出來,再看向張瘸子,發覺他已經斷氣了。可是一雙眼睛睜得很大,眼珠子從眼眶裡突出來似的死死盯著我嬸嬸,把她嚇得哇的一下就哭了出來。

那時候我就站在她旁邊,她死命把手腕從張瘸子手裡拉出來的時候,手上沾滿了的血被甩到了我的臉上。冰冷冷的一劃,又腥又涼,那一瞬我差點吐出來。之後整個人就有點昏昏沉沉的,一個人離得那屍體遠遠的,坐在角落裡看著周圍人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忙裡忙外,一邊時不時地看看門,期望突然間的一掀簾子,那隻不知道跑去哪裡的狐狸會出其不意地從外頭跨進來。

可是始終沒見到他的人影,也一直都沒見到鋣,這邊鬧出了那麼大的動靜,他依舊在他房間裡待著,和以往一樣,不到天亮不見出來。

漸漸的屋子裡血腥的味道越來越濃,有人點起了香試圖掩蓋掉一點味道,可這反而讓房間裡的空氣悶得叫人透不過氣。又忍著那股味道坐了會兒,終於實在忍不住了站起身準備出去走走,剛一掀開門簾,迎頭就看到對面的牆腳根坐著個人。

大冷的天只一件薄薄的毛衣在身上鬆鬆垮垮套著,他一手抱著腿,一手拈著支菸。聽見動靜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撣撣菸頭,送到嘴邊輕輕吸了一口。

「裡面怎麼樣了。」煙從殷紅色的嘴唇間緩緩吐出,低頭掠了掠發,他問。

「死了。」

「撐了挺長時間。」掐滅菸頭他又看了我一眼,眼睛在鏡片的反光裡有點模糊,但依稀可辨那幾道精緻的眼線。

這個無論何時何地都忘不了修飾自己妝容的男人。

這個讓我總也親近不起來的男人。

「不進去看看麼,伊平哥。」經過他身邊,我隨口問了句。

「我受不了那種味道。」

「學考古的還怕血腥味?」

「只是單純的受不了。」

我停下腳步:「伊平哥,你怎麼看。」

「看什麼。」

「死那麼多的人,四姑姑的死,這個人的死,我覺得太蹊蹺了。」

「這是警察的事。」

「你不怕嗎?」

「怕什麼。」

「也許村裡有個病態的殺人狂。」

「這個麼,」沉默了一陣,他站起身朝我的方向走了過來。我以為他是要離開,正站在原地等著他從我邊上走過,卻不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出其不意伸指往我臉上抹了一把。

然後低頭搓了搓那根被我臉上的血跡染紅了的指頭:「有些事情不要去多想,越想會讓自己越怕。」

我不由自主一個寒戰。

不是因為他的話或者動作,而是因為他話音剛落時被我撞見的站在走廊盡頭的那道目光。

淡淡的,帶著往常那種溫和的笑,六姑在走廊靠近客堂門的地方看著我們,手裡拿著件外套,男式的。

「在聊什麼。」見我望向她,六姑朝我們這邊走了過來,一雙細巧秀麗的眼微彎著,在走廊微弱的光線裡閃著細碎的光。

「寶珠在害怕這幾天宅子裡出的事。」還沒開口,堂哥伊平已代我回答。

「是麼,」點點頭,將手裡的外套遞給了他,六姑一隻手挽住了我的胳膊,輕輕拍了拍:「別太擔心,你二叔去叫警察了,我們好好在屋子裡待著,不會有事。」

「可是我覺得……」

「去休息一下吧,很晚了。」

「可是……」

「走吧,我陪你去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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