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曇花夢》小說信息

第9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嗟呼!皇天不佑,奪我恩師,從今後幽明路隔,相見無期,嗚呼,痛栽!

馬大太於上月二十日到我揚州小住,當時神色有異,她自知必病,病後亦知必死,而且

還能預計畢命之期。前後只有半個月,她竟與世長辭,對於死生定數,她像有先見之明。奇

人奇事,真不愧「江湖一奇」之雅號。享年四十五歲,雖系徐娘半老,而丰韻猶存。她外表

雍容華貴,態度落落大方,經常以貴夫人身份出入於上流社會交際場中。她浪跡塞北江南,

芳蹤遍及天下,技精如神,變幻莫測,謀定後動,出奇制勝,其運籌之妙,存乎一心,無往

不利,從未失風。她待人肝膽相照,義重如山,疏財仗義,濟困扶危,所到之處,同道之人,

不惜一切,保其安全。其感人之深,而至於此,斯亦奇矣!

吾師桃李滿江湖,朋友遍天下,生平得意門徒,惟我姐妹兩人。師姐花錦芳,原籍蘇州,

出身名門,父母早喪,身世飄零。恩師對她細加撫養,精心栽培,上了兩年大學,擅長英語,

精通文學,天生麗質,絕項聰明,早年耳濡目染,深得吾師真傳。姐妹兩人,同道數載,彼

此之間,只知有「金枝玉葉」和「踏雪無痕」,互不識何等樣人。恩師曾戲對我言:「世間

美人真正秀外惠中者,能有幾人焉!我行蹤遍天下,物色十餘年,除你姐妹兩人外,無一當

意者。你們兩人生長江東,有此絕色,堪稱「二喬」,我何幸而得為女,這是千載豔遇,畢

生之願足矣!」

師姐天涯海角,行蹤飄忽,同師數載,未見一面,人生無緣,乃至於斯!恩師彌留之際,

不見師姐,抱恨九泉。臨終投我「秘譜」一卷,中間各載同道姓名事蹟極詳,天下之妙手,

盡在其中矣!

恩師靈柩,卜葬於北山之陽,一抔淨土,掩埋了一代風流。雖然吾師身杯絕技,奮鬥一

生,到頭來兩袖清風,孑然一身,一棺附土。死後這等孤悽蕭條,委實令人寒心。「爾今死

去儂收葬,他年葬儂知是誰?」死者已矣,生者堪虞。回憶數載妙手生涯,江湖顛簸,提心

吊膽,了無寧日。長此下去,歸宿無所,轉眼紅顏逝去,終歸悲慘下場。前車可鑑,中道彷

徨。

一九四七年一月三日

「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這是唐朝詩人社牧贈別揚州名妓之詩,褒獎她

年輕貌美,譽為揚州奇樓第一。沈子良約我漫遊蘇州虎丘,在玉皇閣後樓兩人相對談心。此

時四下無人,高樓寂寂,他對我目不轉睛,情不自禁地脫口唸出此詩。

這原系風流韻事,本無可議,我卻吹毛求疵,借題發揮。因我覺得對這豪門子弟,須力

持端莊,以顯高貴品格,才能達到欲擒故縱的目的。所以我對他正言厲色,有意搶白:「子

良,你想錯了,今日虎丘之約,原是男女正當社交,你不該以挾妓遊春視之。我雖家道寒微,

但總算是書香門第,詩禮之家。不過齊大非偶,古有銘訓,怪我空讀詩書不自量力,一味高

攀,所以你把我當作路柳牆花,可以隨意攀折,隨時拋棄。被損害、被侮辱咎由自取,怪著

誰來?這責任只有歸我自己負責。今天我雖然吃了一塹,也算長了一智,與其將來被人鄙棄,

不如今日早就絕交。子良,算了吧!君子斷交,不出惡聲,我們後會有期。」

如此小題大作,出於子良意料之外,他張口結舌,莫措一辭。我竟掉頭揚長而去,他千

呼萬喚,我總不回頭,徑回揚州,等待他三顧茅廬。

沈子良,揚州世家子弟,其父沈步雲系江浙財團之一,他財雄江北,富甲揚州。子良大

學畢業後,即在東亞銀行任職,因善於理財,四年之間,由科長升案理而至經理。他二十二

歲結婚,結婚不及三年,髮妻不幸病故。其妻才貌雙全,夫婦感情甚駕,有「曾經滄海難為

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之情。他今年二十八歲,髮妻過世已經三年,不知多少親朋戚友為其

物色新人,終無如意者。迄今中饋猶虛,父母不勝焦急,然亦無可奈何。

去歲十月十五日,我從上海回楊州,他由南京返里,不意與他懈逅於瓜州渡口,他一見

傾心,一直追蹤至揚州城內,查詢我的鄰居,翌日即登門拜訪。一度晤談之後,他有相見恨

晚之慨。從此後信使頻繁,饋贈不絕,大有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飽之感。

此緣的確不可多得,知之者均責我過於矜持,恐失千載難尋之機,殊不知對此紈挎子弟,

不加矜持,即被鄙薄。今日之子良,已瀕如飢似渴,如醉如痴之境,正所謂弄嬰兒於股掌之

中,何怕他棄餌脫鉤?這無異杞人憂天。

連日子良三顧茅廬,負荊請罪,其意至誠,其情可憫。若太過揉、有傷情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