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乾隆皇帝》小說信息

33 出奇乓奔襲馬坊鎮 查敵情暫住天王廟(第2頁,共2頁)

字體:

「有……留了三百弟兄,都有殘疾。不能廝殺……」

「圍臨縣的五千人是誰帶領?」

殷長似乎怔了一下,笑道:「合山寨也沒有五千人。那都是臨時尋來老百姓充數兒嚇唬官兵的,由辛五娘帶著……」

「辛五娘。」傅恆從旁插話問道:「是不是還有個叫娟娟的?——長得很標緻,會舞劍。」殷長搖搖頭,說道:「小的沒聽說過‘娟娟’這名兒。五娘是無生老母蓮座前玉女轉生,自然標緻羅!哎喲喲,那身子輕得站到荷葉上都不下沉,杏臉桃腮櫻桃小口,看一眼管叫你三天三夜那個那個……」他色迷迷吸溜著口水,有點形容不來了。

李侍堯哪裡曉得傅恆的心思?在旁說道:「少順嘴胡唚!她是玉女是夜叉關我們屁事?我只問你,那個鳥山跳蚤如今跑哪裡去了,是去了惡虎灘,還是奔了辛五娘?」殷長嘻笑道:「你問一我答十,幹嘛這麼兇巴巴的?都是吃的正陽教,奉的一個無生母嘛!」李侍堯拍拍他肩頭,說道:「你比劉三識趣。我虧待不了你,我們還指著你帶路呢!」說罷一擺手,命人將殷長押了下去。

「我看這個蠢貨不象說假話的人。」傅恆笑著對李恃堯道:「今夜雖然辛苦了點,卻摸清了飄匪的計劃。看來飄高為了打好出山第一仗,真的費了不少心機。他們既把我們當成紫荊山的人,那就是說,他們確實和紫荊山匪徒有聯絡。如今你一千民兵從離石趕來,也保不定紫荊山的人正往離石方向趕路呢!」李侍堯點頭道:「六爺慮的極是!不過紫荊山的情形我略知一二,總共不足五百人,隔州隔縣來為飄高賣命,他們未必有那個膽量。就是來,幾百人又走了幾百里山路,也沒什麼可怕的。」傅恆笑道:「我們就冒充紫荊山教匪,暫且在這馬坊鎮駐紮吧!」

李侍堯一時沒有回話。兩個人都坐在石坊牌下沉思默想。傅恆望著滿天緩緩移動的雲彩,突然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昨天還在太原和大大小小的文武官僚們應酬。如今卻又坐在這個破廟裡和什麼馱馱峰、紫荊山的匪徒打啞謎鬥心眼。一轉念間又想起娟娟,那倩倩玉影,超絕的劍術,那紅絨繩上的姿態,月下贈詩,臨別時深情的一瞥都歷歷在目。說不定日後還要疆場兵戎相見,不知是誰血灑草菜?思前想後情如泉湧,一會兒通身燥熱,一會兒又寒徹骨髓……真個情隨事遷。令人難以自己。李侍堯卻在計算離石人馬幾時到達。範高傑幾時經過白石溝,怎麼能叫官軍吃點苦頭又得救,攻打馱馱峰的時辰必須掌握得分釐不差。正想著,傅恆說道:「我算著,我們要裝六天土匪。你的一千人明晚能到。這幾天人吃馬嚼,糧餉的事很叫費心思。依著我的心,這會子就打寨子,倒省事了。」

「我和六爺一樣的心。」李侍堯道。「但我們一打寨子,臨縣的和惡虎灘那邊匪徒立刻就收兵,全力對付我們。範高傑他們並不真正為朝廷,他們為的是他們的張大帥。必定等著我們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時才來救我們。功勞是他們的且不計較,我們反倒落了吃敗仗名譽兒。六爺,本來是我們救他們呀!而且那樣,飄高的人馬都是生力軍。我們兒百人就有全軍覆沒的危險。從天理、人情到軍事、政治,非咬牙頂這六天。那時候,勝券就全操在我手了。」

傅恆靜靜聽完,拍拍李侍堯肩頭,深深吁了一口氣,說道:「我知道你對,聽你的。方才我說的是心情。」

隔了一日,李侍堯的民兵才陸續來到馬坊鎮。這群人其實也都是李侍堯收編的土匪和一些半匪半民的山民。衣色甚雜行伍不整,三十一群五十一夥,帶著長矛、大刀片子、匕首,有的甚至揹著鳥銃、腰裡彆著鐮刀、砍柴刀什麼的。

當地鎮長叫羅佑垂,綽號「油錘」,其實原來也是個地棍,這地面各路土匪經常出沒,士紳富戶膽小不敢接待,共推了他專門和各路豪客周旋。眼見前晚有人佔了天王廟,白天封門一個人也不來接洽,今天又有這麼一大批不三不四的人進鎮,所有的客房全部佔滿,連驛站也都佔了。羅油錘又沒見有人來尋自己,心裡忐忑不安,總覺得要出大事似的。他在家兜了半天圈子終久坐不住,便拿了根旱菸管,帶了幾個鎮丁徑往天王廟來見傅恆。傅恆自忖身上毫無匪氣,便命李侍堯出頭接待。

「你是這裡的鎮長?」李侍堯一上來就使了個下馬威,「老子的隊伍三四千,都開過來了。飄總峰請我們到白石灘討富貴,弄了半天是他媽的這種熊樣!糧沒糧,草沒草,連個鬼影子也不見來接!這裡離省城這麼近,,萬一走漏了風聲,我屠了你這鳥鎮子回我的紫荊山!」他穿著絳紅長袍,敞著懷,腰帶上還彆著五六把匕首,又輕輕在臉上抹了些香灰,很象割據一方的毛神。聽他說話的口吻,躲在耳房竊聽的傅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羅油錘卻不害怕,給李侍堯敬菸,見李侍堯毫無反應,燃了火楣子自己抽著,嘻笑道:「山主,四方有路,八面來風。馬坊鎮的情形瞞不了您老。這裡的人信我油錘,抬舉我出來侍奉遠客。但來的,無論白道黑道,咱們都盡心竭力,只要護住這一方水土百姓,算我對得住祖宗。您老千萬別生氣。不知者不為罪,需用什麼,只管衝我羅油錘要。姓羅的一定兩肋插刀為朋友!」「這廟裡住的是我家山主。有二百多個人,外頭這些弟兄有三千多,在這裡歇馬四天,吃飽喝足趕道兒,你給我備兩百石糧,三十車草,咱們兩安光事,不然……」他看了看腰間的匕首,哼了一聲。羅油錘怔了一下,仍舊變得嬉皮笑臉,江湖上的規矩不興隨便詢問姓名,遂道:「好山主你哩,馬坊這地方窮山惡水,出了名的賴地方。草料有,你要一百車立時就能辦到。只是這糧——你老聖明,我全憑著秋天茶馬交易收幾個地皮稅,專門建個糧倉支應各路豪傑。連飄爺都不輕易借這個糧——」

「你少拿飄高壓我!爺天不管、地不收,是花果山上的自由神!」李侍堯一拍大腿,「糧,到底給是不給?」油錘嘿嘿笑著,一臉無賴相,說道:「給,當然給!倉庫就在鎮西北,您派人去瞧瞧,掃乾淨也只是一百石,爺要覺得不夠用,我也沒法子。要不解氣,殺了我油錘就是。只求別動這裡的百姓,那就是你老人家積陰功了。」

李侍堯心裡謀算,一萬斤糧一千五百人足可支用六天。不禁暗喜,口中卻道:「我可憐你在這地面混飯不易,你人也還算曉事,這樣,這一百石先支過來。你三天之內給我再徵五十石,做成乾糧,我趕往惡虎灘路上要吃。去吧!」

「山主……」

「滾!」

看著油錘低眷頭遠去的背影,傅恆不禁拊掌大笑,說道:「侍堯有你的!現在萬事俱備,只等著惡虎灘那邊了。要派幾個人到那邊打聽訊息,我們攻寨子的訊息,那邊打響正好聽到才成——只一條,不能讓姓範的曉得我來。」

「那自然,六爺慮的是。」李侍堯笑道,「省城帶的人不會裝上匪。還是叫離石的人去吧!」

二人正說笑,外邊戈什哈帶著一個人進來。未及稟報,傅恆一眼就看見是吳瞎子。眼睛陡地一亮,笑道:「腿子好快呀!我估著你明天才能到呢!」見李侍堯發愣,待吳瞎子請安畢,一把拉過介紹道:「這是朝廷特許的聯絡招安綠林的小總管。有他來,我們辦事就方便了。」又介紹了李侍堯。「第五天夜裡我們攻馱馱峰,你就跟定我。院外那些士兵叫侍堯去經理。」

「我還帶著朝廷的廷寄呢!」吳瞎子取出一封用火漆密緘的通封書簡,雙手遞給傅恆,「省城的人都傳說欽差大臣親自到雁門關督軍去了。幸虧我帶了延清大人給喀中丞的信,見著中丞,才知道六爺在這裡……」「好,喀爾吉善會辦事,我就是要人們都知道我‘去了代州’!」說著便拆開廷寄。乾隆的旨意中嚴厲申斥傅恆,要他接旨後立刻就地駐紮待命。傅恆一笑,將硃批諭旨塞進了袖子裡。李侍堯試探著問道:「萬歲爺催著進兵麼?」

「不是。」傅恆狡黠地眨了眨眼。「萬歲叫我們把餉備足再進兵。」

六天之後範高傑帶領五千兵馬過奇嵐城、渡界河口抵達白石溝。這一路走得都十分順當,在東寨一帶過了汾河進入呂梁山,一路走的都是從榆林到大同的古驛道。雖然年久失修,山間百姓馱煤、運糧都還在使用。他有兵部勘合,五寨巖嵐的地方從來也沒有支應過大軍,地方官十分巴結、支糧支草,還各送了三百隻風乾羊,大軍過城,家家香花醴酒擺在門口,取個「簞食壺漿」的意思。範高傑自然約束軍隊「秋毫無犯」。他和胡振彪、方勁私下裡也落了三千兩銀子。在見傅恆之前,張廣泗曾和他們會議,都覺得跟著白面書生打仗沒味兒。張廣泗指示他們:「這仗也沒啥打頭。明擺的,皇上想讓六爺立一功,為他進位宰相鋪路,也好堵眾人的口。軍事上還照咱們老辦法,六爺那邊要恭維著,打完仗他回北京,我另給你們記功升職。」三個人只急著趕快搗掉馱馱峰,解救臨縣之圍,將飄高擒住完事。因而一路上雖是春光宜人,樹吐新芽,桃花繽紛,危崖聳天,山溪湍流,十分好看,他們也都無心觀賞,只催人馬曉行夜宿趕道兒。

過了界河口,前頭沒了驛道,山勢陡然間變得異常崢嶸,有的地方壁立千仞,高聳雲端;有的地方亂石嶙峋,飛湍流急;有的地方老樹參天,荊莽叢生;有的地方雲遮霧漫、幽谷夾道。過大蛇頭峪之後,連三位將軍也只好下馬走路了。範高傑一腳高一腳低地向前走,渾身的汗浸透了牛皮甲,又回頭望望螞蟻似的單行隊伍。吩咐馬弁叫過嚮導,問道:「這裡離黑查山還有多遠?前頭的路都這麼難走麼?」

「回軍門爺話。」嚮導說,「這兒已經進了黑查山。不過離馱馱峰還有三十里山路。前頭已經過了蛇口峪,您看這滿溝的石頭都是白的,這叫白石溝。不下雨時算是‘路’。一下大雨就成河道。夏天是不敢走這道兒的。這邊左手往南,是惡虎灘,過了惡虎灘就和驛道接上了。」

「向後傳令,」範高傑命道:「在惡虎灘收攏營伍!叫後頭快跟上。實在跟不上的,叫後衛收容!」方勁在旁說道:「軍門,這裡山勢太險,我看不要一窩蜂過前頭峪口,分成三部,過去一部,再過一部,這樣就有埋伏,還能策應一下。」

胡振彪氣喘吁吁滿臉油汗從後頭趕上來,衝範高傑吼道:「你帶過兵沒有?五千人拉了幾十里長,象他媽一條蛐蜒!要我是飄高,兩頭一堵,從山上滾石頭就把我們砸個稀爛!」

「把你的匪氣給我收收,你這是和我說話?」範高傑騰地漲紅了臉,「再敢胡說八道擾亂軍心,我就地懲辦了你!」又回身下令:「各營按營就地集結,三個營組成一隊,快過前頭的峪口了!」

婉蜒長蛇一樣的隊伍走得慢了,慢慢變成了雙行,又變成四行,五千人馬前後用了半個時辰總算集中在二里長的一段狹路里。範高傑剛剛下令第一撥開拔,便聽山上有人扯著嗓子高唱:

此地山高皇帝遠羅——

不上稅也不納捐!

老子頭頂一片天,

一腳踩踏呂梁山!

遠客到這為啥子?

請你吃碗疙瘩面喲……

歌聲剛落,便聽一群人轟然和唱:

請你吃碗疙瘩面!

隨著山歌聲,「譁」地一聲巨響,彷彿打併了什麼閘門。滿山坡的白石頭並排地滾落下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