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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範高傑敗走惡虎灘 娟娟女濟貧老河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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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們被滾石砸得東逃西躲,立刻炸了營。有的經過戰陣,知道躲避之法,或尋一株大樹,或尋一塊大石在後邊隱身;有的毫無章法,茫然無措地向山下逃,有的躲進溝裡。人喊馬嘶還夾雜著慘嚎聲。

三個將軍被親兵護著躲到一個大饅頭石後面眼睜睜地看著這陣石流衝下山坡。驚魂初定,清點軍馬時,一共傷了四十六名,死了七名。最可憐的是一百多匹戰馬,炸了群毫無約束四處狂奔,頃刻之間被衝倒一大片。有的四腳朝天滾下懸崖,有的折了腿,癱在地上嘶鳴,有的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清點下來馬匹死傷慘重,只有二十幾匹馬躲過這場飛來的橫禍。

範高傑等了一會兒,見沒有第二陣石流下來,探頭望了望山頂,叢莽雜樹搖曳,連個人影子也不見。向親兵要望遠鏡時,望遠鏡卻在馬褡子裡,已經隨馬滾到不知何處。範高傑眼睛氣得血紅,回頭對方勁道:「這是一股小賊。傳令後頭小心過路,你帶人拿下這個山頭!」

「扎!」方勁答應一聲,回身一擺手,帶了一棚人馬約三百人,發一聲吶喊便衝了上去。無奈山勢太陡,兵士們被方才的石雨嚇得心驚腿顫,只好無精打采地一步一喘地爬。範高傑眼巴巴望著行進的隊伍,離山頂只有一箭之地,才鬆了一口氣。後頭隊伍傳來口信,已經過了峪口,正向中軍靠攏。他擦了一把冷汗,說道;「看來得在這兒集結,一撥一撥地過惡虎灘了。搶佔了過山頭。我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胡振彪偏著頭冷冷說道:「這個山頭我們還沒佔領呢!到惡虎灘也不是安全地方。」範高傑被他噎得倒嚥了一口氣,臉都青了,看看周圍軍士,沒再吱聲。忽然山上一聲呼嘯,「日」地一技響箭飛了下來。胡振彪眼見範高傑氣得發怔,一點不防身後暗箭,搶上一步,一把推開了範高傑,一伸手綽了那箭,那箭長足有四尺,筆直的黃楊木杆塗了清漆,箭頭上的青光閃爍,箭頭處還縛了一卷紙。他「咔」地撅斷箭桿,小心地取出那紙條,口中冷笑道:「這麼一點功夫,就敢來打仗!」展開紙條便看:

清妖賊將,膽敢犯我山頭!汝今已被我三萬將士困於白石溝。紫荊山三千軍士已封鎖了惡虎灘,在銅網鐵陣中欲得生還,除非天賜鳥翅!如不就縛來降,只好等待弘曆來給爾等收屍!

飄高諭

範高傑被胡振彪救了一命,原本十分感激,見他口中不三不四,又擅自拆閱信件,一臉驕橫跋扈相,不禁又是大怒,見又一枝箭流星般直射胡振彪,他竟抱定了見死不救主意,眼睜睜地看著那枝箭插入胡振彪肩胛。

「啊!」胡振彪大叫一聲滾翻在地,箭已穿透前肩。他也真兇悍,瞪著眼「唰」地一聲,閉目一拔,將一枝血乎乎的長箭拔了出來,握在手裡,直盯盯地看一眼範高傑,便昏厥過去。

「把這有功夫的將軍扶下去,叫醫官好生醫治。」範高傑一邊讀信,一邊冷冷吩咐道,「莫誤了他立功!」轉臉見後隊人馬浩浩蕩蕩開來,口中舒了一口長氣。

突然山上一聲炮響,滿山頭鼓譟之聲大起,範高傑渾身一顫,驚怔著向上看,滿山都是旌旗,分青紅皂白黃五色,旗上繪著太極圖,螞蟻一樣的強人已將方勁壓在一個小山包上。教徒們也不強攻,在主峰居高臨下,箭如驟雨蝗蟲直瀉而下。可憐這三百軍士,爬山已累得七死八活,被晾在不高不低孤立無援的小山頭上,只有捱打躲閃的份,連下山的退路都被斷絕了,遠遠只見清兵狼奔豕突亂得象剛捅了窩的馬蜂。範高傑頓時勃然大怒,拔劍在手命道:「全軍攻上去!這是虛造聲勢,我看了,他的兵不到兩千!左右將士,齊聲吶喊,給方勁助威,叫他頂住!」

但是方勁已是頂不住了,帶了幾十個兵士砍殺著衝開一條下山的路。山下的兵士們則一邊大喊大叫著接應,眼看大隊人馬就要衝上去。猛地又聽「譁」地一聲響,滾木和礌石轟隆隆恰似石河開閘般傾瀉下來,攻山的隊伍不待下令便掉頭就逃,跌死在山谷裡的,僕身在地向山下滾的,躺在山坡上等死的,什麼樣兒的全有。

「軍門,」範高傑身邊的軍士嚇得面如土色,急急說道:「只有惡虎灘能暫避一時,再走遲了恐怕……」

「放屁!」範高傑怒喝一聲,大聲令道:「令軍向我靠攏!」

全軍靠攏已經不可能。四散逃下來的兵官已完全失去建制,範高傑連斬幾名逃兵,一點作用也不起。自己的坐騎也被一個敗兵奪去打馬揚塵狂奔。聽著雷鳴一樣的石頭滾動聲愈傳愈近,他也不敢遲疑。範高傑長嘆一聲說道:「退守惡虎灘……」

幾十個中軍親兵巴不得他這一聲,將重傷的胡振彪搭在馬上,簇擁著範高傑向西南一陣急奔。直到惡虎灘谷口,完全避開石陣,才略略喘了一口氣,此刻敗兵已如潮水般跟著湧過來,一個個汗血交流,相攜相扶著下來,竟如逃荒叫花子一般,全然沒了半點章法。

「快點,分頭去打聽方勁下落!」範高傑滿臉汙垢、滿身油汗站在灘口。惡虎灘,四面環山,皆是插天絕壁。蔚汾河、界河、漪河三條河怒浪滔天地從三道峽谷中擠進這一百多畝方圓的險灘,水勢從高落下,猶如半躺著的瀑布發出令人恐怖的轟鳴聲。水在灘口互相交織著,形成了一個環形,中間被衝成一個亂石灘。不知何年何代衝下一塊巨大的虎皮斑怪石。虎頭虎蹄俱全,耳目亦依稀相似,偏著腦袋,猙獰地望著北面驛道口。南驛道口和北驛道口隔灘相望,中間早已沒了橋,白茫茫碧幽幽的河水盤旋流淌。景觀煞是嚇人,水卻不甚深,不少兵士站在平緩的流水中洗頭涮腿,深處也不過到腰際。南邊驛道口卻被一排木柵門擋住了,門旁石壁上鑿著「馱馱峰」三個顏體大字——驛道竟是繞馱馱峰東麓半山向南而去——大字旁不知哪個墨客在石上提著茶碗大的字:

吾曾行蜀道,亦曾過婁山。而今經此地,始覺落心膽!高標插天、幽谷中怪水盤旋。即當亭午壁立千仞古井間,日月光難見!虎蹲狼踞亂石飛瀑、嫋嫋如霾煙!知否知否?此為天下第一灘!

後頭還有題跋,卻瞧不清楚。範高傑雖識幾個字,此時也沒心緒,只覺滿目悽惶。正沒奈何處,谷口一撥人馬又到,方勁帶著四十多個殘兵回來。這群人幾乎個個帶了箭傷,纏頭裹臉、束胸勒臂,卻是包紮得還好,最難能的是還牽了二十多匹運乾糧的走騾,一個個疲憊不堪踽踽而行,進了惡虎灘口。

「好,有糧就好辦了!」範高傑眼睛一亮,竟撲到一個糧馱子上,愛撫地用手摩挲著粗布乾糧袋,有些氣短地對方勁道:「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給傅中堂往太原報信——原來牒報不準,賊勢浩大,我們中了埋伏,血戰到此,困守惡虎灘待援!你、我,還有胡振彪三個主將都在,總算扳回了局面,還好向朝廷交持。」

方勁聽他說話,心中升起一陣寒意。三百餘人陷在箭陣石雨中,殺開血路與大軍會合,只剩下不到五十人……範高傑這個主將指揮無能,沒有一句自責,沒有一語相慰,只是慶幸「主將都在」,真不知張廣泗憑什麼看中了這個活寶來壓陣帶兵!他嚥了一口苦澀的唾液,沒言聲走到昏昏沉沉靠著大石頭的胡振彪,俯身坐在旁邊,輕輕搖了搖頭。

「日他祖宗八輩!」胡振彪一睜眼就罵。「整日價牛皮吹得呱呱的,事臨頭尿床尿得唰唰的!張廣泗——算你媽的什麼‘名將’!」說著一翻身別轉了臉。「胡大哥,是我。」方勁知道他這是譫語,輕輕說道。又從懷裡取出一塊麵餅,「我是方勁……不拘怎的,現在我們還活著。你先吃點東西……」胡振彪這才清醒過來,回頭看了看方勁,突然嘶聲嚎道:「方勁!我兄弟跟了張廣泗,真是倒了血黴!」

範高傑看著這對難兄難弟,心中陡然起了殺機:兵敗白石溝機宜失當,朝廷總要追究這筆賬的。自己是主將,責任推諉給誰?這兩個嶽鍾麒舊部,本來就和自己不睦,焉知不會異口同聲攀咬自己?他思量了一下,四周看看,到處都是正在尋找隊伍的散兵遊勇,自己身邊的親兵也都沒處迴避,此時斷然無法下手,且自己見死不救已有不少人親見,再恩將仇報,此刻最易激起兵變……範高傑收斂了殺心,見清點人數的軍校回來,便問:「下頭怎麼樣?」

「回軍門話。」那軍校稟道,「共是兩千九百三十八名,已經恢復了建制。只是沒糧,有的餓暈了過去。傷號也沒藥。」

「叫各營到這裡來領乾糧,」範高傑冷冷說道,「告訴各營主官,這四千斤乾糧要維持四天。派幾股人馬回原路,拖些砸死的馬,還有散落的糧食,統統弄回來。告訴大家,救兵三天一定到達,頂過這一陣,飄高几個山賊插翅難逃!」

話音剛落,便聽周匝各山各峰號角聲起,隨著畫角彼此相應,隱隱起了擂鼓吶喊聲,若起若伏若隱若現,似乎很遠,又似乎就在附近。弄不清是多少人。這幽幽的呼應聲縷縷不絕,更給這晦色漸濃的惡水險灘平添了幾分陰森恐怖氣氛。方勁過來說道:「範軍門,此地不是久留之處。敵人既把我們放進來,肯定是絕路。派出去送信的也難保中途不出事。我們缺糧,更不能死守。現在最要緊的是趕緊派人探路,我們帶的圖志是順治年間不知哪個活寶繪的,一點屁用也沒有!」

「出路當然在南邊。」範高傑繃著臉,突然一笑,「山賊弄這玄虛,是疑兵之計,他的兵都用到北邊堵截我們了,現在是要調到南邊再堵。我說困守待援,是眼下兵無鬥志,要穩一穩軍心。待天黎明時,我們向南突圍,到郝家坡集結待援。一來攻馱馱峰容易,二來斷了臨縣匪眾歸路。如今都累得這樣,探路的出不去呀!」

被圍待援,或者突圍,這是最尋常的軍事措置,範高傑既無膽又無識,剛愎自用到這份上,深沉內斂的方勁終於忍不住了。轉臉對四周的弁佐們大聲道:「你們是晉省大營的兵,我是甘肅的老兵,先跟年大將軍,又跟嶽大將軍,再跟張軍門,最後跟了這個‘飯’將軍。我的話他的話你們都聽見了,只求你們記住,別忘了!」說罷抱拳團團一揖,淚落如雨。範高傑冷眼一看,四周軍士個個臉色鐵青,知道犯了眾怒,此刻再申斥這個衝殺了一天的將軍,大有被亂刀砍死的份,怔了半晌,換了笑臉,說道:「老方,如今風雨同舟,怎麼和我弄這個?聽你的——叫中營選出身強力壯精明能幹的軍士在前探路,每隊三十人,一路向北一路向南!」又吩咐道:「天要黑了,要防夜襲,各處不許點火!」

「唉!」方勁一下子蹲下身,坐在了胡振彪身邊,再也不吱一聲。

飄高以一千二百兵力大敗清兵五千人馬,敵軍傷損將半,糧食馬匹輜重幾乎全部損失,山寨義軍卻無一傷亡。此刻,他的指揮位置幾乎就在範高傑頭頂上數十丈高的花香峰,山跳蚤等幾十個護法侍者守在他的大帳旁邊,山頂風烈、將四大九面太極圖五色旗吹得獵獵作響。他酌酒獨坐,時而瞥一眼下面的惡虎灘。他白髯青袍羽扇綸巾,前面案頭上焚著一爐藏香,一副仙風道骨的氣派。

但他此時卻不是在想軍事,軍事已經勝券在手:惡虎灘水淺,是因為三條河上流都堵了,只為迷惑清兵才各留了一股,明日凌晨水量聚夠,三處同時決口,困在灘上的清兵一個也難逃活命。南邊埋伏著的兵在馱馱峰上備足了礌石,根本無法通過。北邊的兵還是原班人馬,堵截幾個嚇破了膽的逃兵綽綽有餘。他是在想山跳蚤報來紫荊山教徒的情形,切口對不上,又精於白蓮教教義,既說來援,又不見聯絡。似友,卻對專門迎候的山跳蚤一干人不客氣;是敵,為什麼六天來沒有動靜?山西巡撫又從哪裡能調來這撥土頭土腦的兵?然而為打好這一仗,自己用完了所有的人,自己居中指揮,又不可須臾離開,他想得頭都脹大了,還是百思不得其解。下頭義軍都把他看成是能掐會算、撤豆成兵的神仙,又不能露出半點焦慮,因此雖然面上看去飄逸瀟灑,心裡卻是格外的不安。天已經黑定了,飄高軍中也下令禁止燈火。馱馱峰巨大的陰影變得越來越模糊,星光下只見滿山雜樹不安地搖曳著,似乎無數鬼魅在暗中歡呼舞蹈,松濤時緊時慢地呼嘯著。又似千軍萬馬在遙遠處奔騰廝殺,給人一種神秘的恐怖聯想。他實在坐不住了,便踱出帳外。一個侍者立刻迎上來道:「總峰仙長,有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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