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敏起身倒了兩杯茶,一杯奉給乾隆,一杯遞給錢度,錢度忙搖手道:「我怎麼敢和主子一處吃茶?我也不渴。哎,勒三爺,這麼大冷天兒,你到豐臺來做什麼?」勒敏嘆息一聲,說道:「我來尋玉兒。一到北京我就尋張家肉鋪,張銘魁自從我走後不久就遷走了。六六也叫東家辭了。我無法報這個恩了!」他說著,想起玉兒待自己情重恩深,淚水奪眶而出,「我死也不得瞑目,死也還不了這個願的了。」
「你也不用這樣。」錢度心裡突然一陣愧疚,麵皮便微微發紅,「你又沒有忘了他們。還在苦苦尋訪嘛。這一番殿試得意,選了官出去,要有這個緣份,總歸見得著的……」說著也是神色黯然。錢度見乾隆詫異,忙將勒敏科考失利,被張銘魁父女營救,又失散了的事一長一短說了。
乾隆想到自己和王汀芷的事,理雖不同而情同,也不覺有相憐之意。嘆道:「看來天下事無大無小,不如意者居多,想破些,也就了了。」勒敏已是淚眼模糊,說道:「我何嘗不這樣想,但我至死不明白,我什麼地方幹錯了事,說錯了話,惹得她一家這樣厭棄我!這些天我一有空兒就去西河窪子,在那個破屋跟前一坐就是半晌,人去樓空,音在琴亡……」他悲不自勝地哽咽著。錢度眼見無可安慰,在旁笑對乾隆道:「鄂當家的那邊候著呢!敏兄,不用傷感了,殿試完了,我幫你一處找。怕怎的,人身三尺,世界難藏,走不了她!」乾隆也起身,只朝勒敏點了點頭,什麼話也沒說便回到了上房。一進門便問:
「今兒的邸報,內廷送過來沒有?」
允祿、鄂爾泰和紀昀都在上房等著,見他問,允祿忙道:「今兒的邸報沒取來,如今宮禁比原來森嚴,七司衙門和內侍衛房不相統屬,去取邸報的太監被擋了回來。臣已經寫了手諭,叫卜信再去,大約一個時辰就——」
「什麼七司衙門?」乾隆方才聽勒敏講,還不甚留意,如今見連自己的貼身太監都被擋住,倒警覺起來,「七司衙門歸屬哪裡統轄?」允祿不自然地笑了笑,說道:「這事是奏過主子的,是內務府新添設的衙門。因皇家宗親越來越多,外地王爺進京也都是各自照料各自,既不好管,也不好照料。當時說過,主子點了頭。他們嚴密關防,怕不是好的?」乾隆聽了目視鄂爾泰,見鄂爾泰沉默不語,知道不是他的首尾,思量半晌,冷笑一聲說道:「原來是這樣!朕還以為你們要寫摺子奏準了再辦的。哪裡想到你們雷厲風行,趁著朕不在北京,竟悄沒聲兒就弄起個‘七司衙門’!」
允祿被這尖刻的譏諷刺得渾身一顫,自覺有些站不住,忙免冠跪下,說道:「這事臣也只是知道,是弘曉他們辦的。更不想他們竟然和內廷侍衛分崗,也宿衛在大內。」紀昀在旁道,「這不是件小事。若不裁抑,將來就是大清的東廠、錦衣衛!我聖祖即位之初,即下令裁撤十三衙門。皇上以仁道聖化育天下,豈有設這種衙門?——將來尾大不掉之時,就難辦了。」
「不是裁抑的事。」乾隆的語氣象結了冰,快步走到炕桌前,提筆寫了幾行字,交給卜義,「你飛馬傳旨,叫豐臺提督和步軍統領衙門九門提督來見朕;傳旨張廷玉、訥親、弘曉也立即來——誰也不許帶從人!」鈐了隨身小璽。待卜義出去,乾隆才道:「十六叔,紀昀的話是有道理的。所以,今晚就要裁撤掉這個衙門。」
這麼急?幾個人都吃了一驚。錢度眼見允祿臉上一紅一白,面子上真掛不住,笑道:「主子似乎可以從容些兒。明兒回朝,只是一道詔書的事。天已經黑了,三更半夜地又是換防,又是撤衙門,也容易驚駭視聽。依著奴才的見識,那屋裡勒敏就在七司衙門當差,叫過來問問裡頭什麼情形,再作處置似乎穩妥些。」不知怎的,錢度很忌諱勒敏這次殿試取中,遂趁機燒這把邪火,提醒乾隆勒敏是「七司衙門」的。不料乾隆笑道:「他是就要殿試的人,朕一旦傳見,將來有公也不公,無私也有私了。錢度不曉得瓜田李下之嫌?」一句話說得錢度諾諾連聲而退,紅了臉不敢再說話。
「十六叔,你起來,聽朕說。」乾隆對允祿溫和地一笑,說道:「設七司衙門不是你的錯,也不是弘曉的錯,是朕當時不經意點了頭。所以你不要不安。你是朕嫡親的叔叔,朕不能掃你顏面,待會兒人到齊,就由你和弘曉主持辦這事。七司衙門,一夜也不能留。這是國家制度。十六叔有什麼不明白的呢?」說話間,卜信進來稟道:「豐臺提督葛豐年到了,主上見不見?」乾隆取出懷中金錶看了看,略一思量,說道:「延玉他們恐怕還要一陣子才能到。先見見這個葛某人吧。」
葛豐年走了進來。這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臉橫肉,鬢邊還有四寸來長的一道傷疤。在燈下閃著黑紅的光,彷彿在訴說他往年的戎馬生涯。他多少有點莫名其妙地跟著卜信進來。果然見是乾隆,怔了一下,黑塔一樣的身軀跪了下去,說道:「奴才葛豐年給主子磕頭。老天爺,這是怎麼回事?主子不在紫禁城,來了這兒?」
「葛豐年。哦,想起來了。」乾隆笑道:「是奮威將軍嶽鍾麒的偏將。打仗穿紅袍,有名的‘半邊紅’,是不是你呀?」
「是!」葛豐年臉上橫肉綻起,咧著嘴笑道:「主子興許不記得了,奴才還是雍和宮的王府護衛呢!比李衛出來得還早。先帝爺有一回打門洞裡過,瞧見奴才長得象個煞神,說‘這是個廝殺漢子,該至邊廷立功,掙個封妻廕子的功名!’,就打發奴才去了嶽鍾麒軍裡,原來的畢力塔軍門死了,又調奴才來當豐臺提督。」
乾隆點頭道:「原來還是朕的家奴!好,是朕的一員戰將!」葛豐年道:「奴才省得。奴才這個差使就是京師的看門狗。有人要進來——‘汪’!奴才就咬一口!」
「好奏對!」乾隆不禁縱聲大笑。站在一旁的允祿、鄂爾泰、錢度和紀昀也都無不捧腹,笑個前仰後合。葛豐年說道:「這是奴才的老子跟奴才說的。主子,我說錯了麼?」乾隆笑得噎著氣,說道:「不錯不錯,你老子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豐臺大營現在統轄多少人?裝備怎麼樣?」
葛豐年忙道:「連京郊各縣,共是四萬七千七百七十六個人。紅衣大炮十門,無敵大將軍炮八門,鳥槍一千支,有個火器營,還有騎兵七千,不住豐臺,在密雲訓練。十七爺管著訓練,編制還是在奴才這邊。」乾隆道:「朕若叫你調集一萬人,最快要多長時辰?」葛豐年興奮地昂了下頭,說道:「主子,有仗打麼?一萬人小半個時辰!」
「仗將來有你打的。」乾隆看著這位嗜殺成性的將軍,說道:「不過現在沒這種差使。待會兒你隨護莊親王、恰親王、訥親、鄂爾善四個王大臣進城。會同九門提督衙門,各帶五百名軍佐,解除七司衙門武裝,封鎖檔案,一件事也不要出紕漏,一個人也不要殺,平平安安把差使辦下來,就是功。」
「扎!奴才省得!」
乾隆擺手道:「你且退出去,待會兒人齊了,再叫你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