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格格一笑,說道:「你是一心以為鴻鴿之將至啊!殿試的事朕不敢叫你操心了。」弘皙臉色漲紅,說道:「七司衙門其實不是臣的疼癢。不過,弘昇、弘普、弘昌他們都是兄弟,乍聞之下,驚駭莫名。求主子網開一面,多少給些體面。您知道,七司衙門裡作養的可都是皇族子弟啊!」乾隆哼了一聲,說道:「是子弟兵!這子弟兵放在宮掖裡,朕自然有些心障。你替他們求情,是情份中的事。弘昇、弘昌、弘普昨晚都被從熱被窩裡拉了起來,已經囚在宗人府,等著內務府慎刑司拷問了。求情,如何對待國法呢?如若事涉於你,又有誰來為你求告呢?」
「皇上!」
「這一聲叫得好響。」乾隆咬牙尖刻地笑著,「你幾時心裡真正拿朕當皇上看?朕實話告訴你,昨晚弘普、弘昌什麼都招了。算什麼硬骨頭?連三十皮鞭都經不起!」
弘皙再也坐不住,身子一軟就勢趴跪在地下只是叩頭,一句話也回不出來。
「人真是奇怪。」乾隆站起身來,在暖閣和殿中漫步,沉思著,象是自語,又象是申斥:「聖祖爺廢你父親的太子位,廢了兩次!第二次明發詔諭,‘有敢言胤礽疾病痊好,可重為太子者,朕即斬不赦’——這是明發聖諭,不是密室裡的話,通天下皆知,唯獨你怎麼忘了。先帝爺人說刻薄,可偏偏是先帝爺寬釋了你父親,不避諱,不稱臣,死時以太子禮安葬。朕以寬仁待天下,封你為親王,奔走在御前。你居然又想起來你父親本是太子,這個養心殿、那個太和殿該是你的!」弘皙臉色象香灰一樣難看,叩頭時渾身都在顫抖,結結巴巴說道:「臣、臣……臣沒有這個心……真的,真的……」乾隆根本就不理會他,繼續說道:「唉……朕的心太仁了,仁得有些迂了。迂得天下臣民都以為朕連雞都不敢殺!——楊名時是怎麼死的?」乾隆突然走近弘皙,站在他的身旁,用不屑的神氣看著抖成一團的弘皙,說道:「你不用害怕,楊名時的死與你沒有直接關聯。但你和他們一夥,你知情不舉!他們商議這事時,河邊說話,水裡有魚聽!就是山西的薩哈諒一案,朕也不想細查,若查的話,恐怕在座的有些人難承其罪!」他突然神經質地爆發出一陣大笑:「上蒼,你叫朕以仁孝治天下,對這樣豬狗不如的人,能仁麼?孫嘉淦上三習一弊書,要朕親君子摒小人,倘若朕身邊都是小人,沒有君子,又該怎麼辦?孫嘉淦說要破心中賊,這何其難也!」
他這樣一說,把在座的所有人都掃了進去,訥親、鄂爾泰、弘曉、允祿誰也坐不住,都一齊跪了下去,弘曉叩頭道:「皇上這麼說,真使臣無地自容,臣在京辦事不留心,自應——」
「朕這就要說到你。」乾隆惡狠狠獰笑道,「你哪裡是什麼‘辦事不留心’?你是個濫好人!十三叔是聞名天下的俠王,怎麼養出個你來?你在上書房,又在軍機處,弘昌是你親兄弟,他胡作非為,你是聾了,還是瞎了?!楊嗣景吞的信,說你授意寫的,朕還可不信,但弘昇、弘昌、弘普這三個惡種行跡詭秘,又不是一天兩天,你可曾有一句話制止他們?可曾密奏過朕?」弘曉聽得渾身出汗,「砰砰」以頭碰地,一句話也回不出來。允祿忙叩頭道:「皇上,臣是管著東宮的,確有失察之罪——」
乾隆憤怒地一擺手,喝道:「你住口!好輕巧,你只是‘失察之罪’?你害的是情思不振的病!弘異他們真正想弄的是‘八王議政’,這也正合你的心,心照不宣一拍即合。朕不讓你進軍機處,你就沒想想為什麼!」
鄂爾泰和訥親從來沒見過乾隆如此震怒激動,原想溫語勸慰幾句,兩個親王一開口就被罵得狗血淋頭,他們也嚇得心頭噗噗亂跳。一時間大殿裡的太監宮女都呆若木雞,滿殿裡只聽乾隆怒吼:「什麼‘八王議政’?!真要是好制度,聖祖為什麼廢了?為什麼上三旗直轄於皇帝?為什麼先帝爺剝掉他們所有鐵帽子王的兵權?想的可真如人意——先‘議政’,再逼宮!好啊!他們不都在奉天麼?把他們‘請’來,朕給他們‘政’讓他們‘議’!他們有那個膽量嗎?你們說!只要有一人建議,朕這就下旨!」
他發作了一陣,鬱積的氣消了一些,慢慢回身坐在炕上,將手一伸,卜仁忙幾步上前將一杯**遞給他,小心翼翼他說道:「主子,**熱,主子慢著點用。」乾隆呷了一口,說道:「看來你們還有羞恥心懼怕心。有這個心,就還可救。朕寬恕了你們,起來吧!」
「謝恩!」允祿、弘曉、鄂爾泰和訥親叩頭起身,已是人人汗透重衣。只有弘皙伏在地下,位聲說道:「臣罪尤重,求皇上誅戮,以謝先帝。」
乾隆望著這位瘦骨鱗峋的哥哥,從康熙五十一年就隨父被囚禁在高牆裡,一輩子幾乎就在牢獄中度過,不禁感慨萬端。他打心底裡嘆息了一聲。正尋思著如何發落這件事,王廉進來稟道:「張廷玉已經進來,正在垂花門外候旨,主子見不見?」乾隆冷笑道:「你好大的忘性!張廷玉是特許不遞牌子、劍履不解的,宮門只要不下鑰,隨時都能見朕的!」
「扎!」王廉背過臉一伸舌頭,輕手輕腳去了,稍停便聽張廷玉咳嗽聲,乾隆溫和他說道:「衡臣,進來吧!卜仁,卜義,你們扶著老相國坐到這邊瓷墩上!」
張廷玉在兩個太監扶掖下顫巍巍坐下,笑道:「奴才是老了,原想著早點進來,竟沒掙扎起身來。年輕時跟聖祖爺,一熬三四天不合眼也無所謂。昨晚遲睡了一會兒,今兒就支撐不得。」乾隆笑著命人賜張廷玉參湯,說道:「這是舊話重提。朕還是那句話,不放你歸山。能做多少算多少。他們——今兒捱了朕的克,這會子正議如何處置這個七司衙門案呢!」張廷玉沉吟片刻,問道:「鄂爾泰和訥親是什麼意見?」
「老中堂,」訥親揩了一把汗道,「我只忙著反省自己,還沒顧著想這事呢!」鄂爾泰歷來和張廷玉心性不合,見他賣深沉,更起反感,咳嗽一聲,揚著臉不言語。
張廷玉皺眉嘆道:「七司衙門的事老奴才也早知道。但奴才實在也沒把它當回事,求主上體諒。現在奴才仍不覺得是件了不起的事。」他這一語既出,眾人都是一驚,這和乾隆方才的咆哮大怒比照,懸殊實在太大了,連伏在地下的弘皙也不禁偷瞟了張廷玉一眼。乾隆卻不生氣,問道:「這是怎麼說?」
「七司衙門裡都是金枝玉葉,」張廷玉侃侃陳詞,「不好管教是真的,要是真刀實槍作大事,恕臣無禮,也只是烏合之眾;要作小事,他們又不屑於作。說到底,什麼事也作不成。這是一。說到八王議政,那是大清未入關前的祖制,《呂氏春秋》裡說‘上胡不法先王之法?’答曰‘為其不可得而法’!情勢變了嘛。請主上看這副聯,‘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這就是今日形勢。就算是八位世襲罔替王爺有這個心,也未必有這個膽。當時是八王共主朝政,君上難以專權。現在是一道聖旨就能革掉他的鐵帽子。帽子是鐵的能傳兒孫。頭,卻是肉長的,一刀就沒了,帽子和頭比起來,似乎還是頭要緊,最要緊的是第三條,主上登極,以寬為政,天下歸心,朝野賓服,內外沒有不和之相。我不是阿諛主上,眼睜睜看著大清極盛之世將到,別說正人、安分良人,就是亂臣賊子也要有個‘乘時而起’的機會,壓根就沒那個機會,既不佔天時、地利,也沒有人和。何須把這小小七司衙門看得那麼重呢?」
說到這裡,乾隆已是笑了。餘下幾個人也都笑,只有弘皙笑不出,心頭愈來愈沉重。張廷玉話鋒一轉,又道:「方才說的是行,若說到心,弄這個七司衙門的人其心可誅。奴才自問,奴才的心也可誅。奴才是想等一等,看一看這個衙門到底葫蘆裡裝什麼藥,破綻出來,一網可以擒盡。主上仁德,消彌於初萌,定亂於俄頃,拯救了不少龍子鳳孫免陷於滅族之災。臣昨夜一晚輾轉,推枕彷徨,其實就為自己當初的存心不安:臣身無罪,臣心可殺。乞主子聖鑑燭照。」說罷垂頭不語。張廷玉這番話說得涇渭分明條理明晰,下邊又說得誠懇痛切戮心切肺,自責中又帶著頌聖,連帶著又暗示不必嚴懲七司衙門案子,乾淨得四邊潔如明鏡,纖塵不染了連鄂爾泰也由不得暗中佩服:「這漢狗老匹夫,虧他怎麼想出這番奏對!」
「百行孝為先,論心不論事,萬惡淫為首,論行不論心。」乾隆說道:「移孝為忠,張廷玉可算深得此中三味。」他看著弘皙皺了皺眉頭,「起來吧,朕寬恕了你。」
弘哲艱難地爬起身來,此刻真是羞愧交加,恨不得有個地縫兒鑽進去,剛要謝恩,乾隆卻道:「你為群小所誤。不論你心裡怎麼想,這事已為國法難容,摘去你頭上的東珠,以示懲戒。弘曉停俸,什麼時候有功於社稷,朕再加恩賞。十六叔,想到你,朕心裡很難過,但論叔侄,朕小時常在你跟前繞膝玩耍,不忍加罪給你啊!」他的眼圈紅紅的,淚水似乎就要湧出,忙拭了又道,「然而法之所在,不以親王、庶人有所異同,朕不能不稍加警戒。閉門思過三個月,然後照常辦差。」說罷對張廷玉和訥親道:「親者嚴,疏者寬,對你們就不追究了。」
「謝恩!」眾人一齊伏下身子。
乾隆也站起身來,做然望著遠處,說道:「弘昇為首惡,宗室敗類,著永遠圈禁。弘普助紂為虐,罪無可道,削去他的貝子爵位,降為庶民。弘昌——唉,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