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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小路子邂逅邀皇恩 智勒敏奏對乾清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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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路子!」

「小路子——這個名字不文雅。」乾隆道:「還是你的本名,叫肖路就好。四川如今最大的政務,就是平息小金川、大金川之亂,和羅奔莎打仗。那正是建功立業的地方。將相無種,憑的是自個本領膽略,你明白?」,

「奴才明白!」

「真明白假明白,要看你的作為,」乾隆臉上已毫無笑容:「事主之道,頭一條就是不欺心,不著意奉迎,不隱飾不諱過。才氣的大小可以打歷練中來,這‘心田’二字如果壞了,也就無藥可醫了。」

「扎!」幾個人一齊叩頭稱是。

乾隆不再說什麼,繞過三個人徑自來到門口。一直守在外頭的兩個太監卜忠和個孝懷裡抱著油衣雨傘和木屐等雨具!忙迎上來為他更衣。乾隆也不要油衣,加披了一襲大氅,命卜孝在身後打著傘便進了雨地。一陣哨風掠過滿是連陰泡兒的潦水撲面而來,從熱烘烘的軍機房剛出來的乾隆被激得打了個寒噤兒,卜忠忙陪笑道:「主子說出來散散心,在這兒又見人說上了差事,稍停一下回去,也就到了晚膳時辰了。訥中堂必是有要緊事絆在張相府裡了,主子要叫他,奴才傳旨叫他進來可成?」

「這不是你這身分上的人說的話,該怎麼辦,朕有朕的章程。除了侍候朕衣食起居,別的話沒有你多口的!」乾隆慍怒地睖了卜忠一眼,「高大雷沒給你講過規矩?混賬!」卜忠沒想到一開口說話就走了板,眼見乾隆臉色愈來愈陰沉,嚇得「噗嗵」一聲跪倒在雨地裡,煞白著臉只是叩頭:「奴才知過知罪,再不敢了……」「犯過必究,豈有恕罪之理?」乾隆眯著眼望著絲絲細雨,漫不經心地說道:「養心殿裡除了高大雷,你就是二號太監,不懲你何以服眾?你其實犯的是死罪,姑念你素日侍奉尚屬小心,罰你在養心殿外長跪三日,掌嘴一百——去吧!」

阿桂、勒敏、肖路三個人跪在門裡,聽得清清楚楚,見乾隆家法內務如此嚴整,心裡都打了一寒凜,互相偷望一眼,沒敢言聲。

乾隆站在門口一時也不說話,他心裡想的其實就是卜忠方才講的,既懲處了卜忠,倒不好就回養心殿去。在雨地裡怔了一會兒,乾隆轉身便向隆宗門走去。卜孝哪裡敢多言,高舉著傘,試試風向,想方設法為他擋著斜飄的雨,亦步亦趨地跟在側後——又怕踩著了乾隆腳後跟仄著身子哈著腰,那模樣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索倫、德惠幾個侍衛原在永巷口守候,等著皇帝回宮,見他變了去向,料是要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互相遞個眼色,不言聲尾隨上來。只見乾隆出隆宗門卻不向西走,迄邐過崇樓、右翼門、弘義閣,竟從武英殿向西,似乎要出宮的模樣。索倫是新選進來的侍衛,和他父親狼嘾一樣心細精明,忙叫過一個蘇拉小太監,小聲道;「皇上要出宮,你去告訴乾清宮侍衛總管圖軍門一聲兒,再到內務府,叫他們知會順天府,悄悄跟著侍候!」說罷,快步跟了出來。

乾隆出了西華門,站在門前大石獅子旁,看了看在雨霧中灰濛濛矗立著的歇官亭,感到有點意外,轉身問卜孝:「現在離天黑還早,怎麼歇官亭裡已經沒了候見的人?」卜孝笑道:「天兒這麼冷,風颳得嗖溜溜的,誰肯在這上頭白凍著等?一位張衡臣相爺,一位是前頭鄂爾泰大人,都是奉旨在府理政的大臣。六部裡頭只要不是御批交辦的差使,都送到他們府裡了。鄂相爺這陣子病重,張相這邊恐怕要多忙一倍呢!」乾隆「嗯」了一聲,徐步下階,向西華門對面的張廷玉宅踱著,又問道:「聽說,來張相這邊的漢官多,去鄂相那邊的都是滿人,可是有的?」

「這個奴才沒聽說過。」卜孝小心翼翼地說道:「不過來張相府的人,比鄂相那一邊多一倍也不止。這也不奇怪,張相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天下,那是誰也比不了的。像訥親相公家養著條牛犢子似的狗,見了人紅著眼,呲牙咧嘴地掙繩子,奴才去傳旨都提心吊膽的。沒有要緊的事誰肯去他府上打磨旋兒呢!鄂相爺自己是旗人,又管著旗政,來府的旗人自然多。不過,鄂相不如張相待人隨和,來往的都是大官,旗人裡頭當大官的多,自然瞧著鄂相愛和旗員打交道了……」一邊說,一邊已到了張廷玉宅第垂花門前。

張廷玉府邸原本在東城老齊化門外,那是康熙時的老宅子,既軒敞又宏大,茵茵蘊蘊佔地一百五六十畝。雍正登極,念張廷玉年事日高,來往不便,就近在西華門外又賜他一座宅院,這是個三進四合套院。原本是太醫院醫士聽候內廷傳呼的地方,歸內務府管。平常,外省封疆大吏進京或者京師住得離大內遠些的要員,天氣不好時,便在這裡歇涼,取暖,借住著候見皇帝。後來張廷玉住到這裡,內務府趁機寫稟帖給戶部,說軍機大臣府第挨著大醫院,由於官員擾攘嘈雜,不利醫士修習,求允將西華門北面原康王府花園改建為太醫院。戶部果然撥了五十萬兩銀子在花園建造了新的太醫院,太醫院自然知趣,從中又撥出一些銀兩,把張宅也修繕一新。當下乾隆一行到府門前,守在門洞裡的也是內務府的太監,賞給張廷玉使用的。因卜孝常來府裡傳旨,彼此都相熟,見他進來,幾個人忙都起身相迎,為首的馬逢春笑道:「往常都是不(卜)忠帶著不(卜)孝來,這回為啥單單來了個不孝老公公。是傳旨呢,還是傳話?」

「我們這位爺要見張相,有旨意。」卜孝笑嘻嘻地,卻不敢和他打諢磨牙兒,「張相在哪裡?」馬逢春瞥了乾隆一眼,沒敢再嬉笑,說道:「這是正經差使,我給爺們帶路——張相在聽雨軒那邊和大人們議事呢!」

乾隆一邊跟著進院,一眼見門北一個極大的花廳,這麼冷天兒還開著亮窗,裡頭影影綽綽足有幾十號官員,有的正冠危坐,有的交頭接耳,有的插科說笑,有的吃茶抽菸嗑瓜子兒,煙霧繚繞,人聲嘈雜,便問馬逢春:「張相要筵客麼?怎麼這麼多的人?」

「回爺的話。」馬逢春已隱約意識到這年輕人來頭不小,恭謹一笑邊走邊回答:「這都是各地來的府縣官兒,等著我們相爺接見,天天都是這模樣兒。裡頭還有幾盤大炕,住在這裡等見的也是有的。」乾隆默然,跟著馬逢春穿堂入室、半晌才問道:「他們就在相府用餐?」馬逢春道:「起先到了吃飯時,我們相爺還叫人送飯給候見人。誰想就這麼一點便宜,竟招惹得人越來越多——天底下再沒有比這些府縣官再齷齪下作的了——過了一段相爺又說,我不能當大清的孟嘗君,所有來訪客人,只供應清茶,別的我們就不管了。」

說話間已繞過超手遊廊,過了西花廳旁月洞門。果見一帶壓水臺榭橫在海子邊,此時雲暗天低,老柳淒涼搖曳、水波盪漾,拍擊著水榭子的石礎。榭東沿岸有一道拱門,粉底漆字寫著「聽雨軒」三個大字,兩邊尚無楹聯,顯見是剛剛修建的頤養之地。乾隆命隨從太監侍衛止步,獨自進了小院,沿榭亭欄杆,一邊觀望景緻,一邊聽著屋裡的動靜。此時傅恆正在說話。

「上瞻對下瞻對是通藏要道,一時也不能有滯礙。康熙年間駐藏大臣被亂兵殺死在拉薩,就因為內地援兵上不去。慶復大人說已經燒死班滾,現在嶽鍾麒又說班滾還活著。有人在小金川莎羅奔那裡見過他。那班滾到底是死是活,還該給主子一個實在話。慶大人一向乾脆利落,怎麼今日一味吞吞吐吐?」

屋子裡靜了一會,便聽慶復慢條斯理的聲音說道:「班滾是六月二個三日死的,當時攻破如郎寨,又追到丫魯寨,七千兵馬圍得丫魯水洩不通。勸降不成,我才下令舉火焚燒。並沒有一人僥倖脫逃。至於班滾屍首,當時有總兵宋宗璋、下瞻對土司俄木丁、革松結辨認,衣著面目雖然模糊,還是依稀認出了。後來又讓班滾的仇族上瞻對土司肯朱辨認證實才奏報的。慶復怎麼敢冒這個欺君大罪?東美將軍,你是不是自己在和布通吃了敗仗,有點妒功呢?不然,皇上已經相信,你為什麼平白地冒出個‘班滾未死’的說法兒?」乾隆支起耳朵聽嶽鍾麒辯解,但嶽鍾麒卻一時沒有言語,倒是訥親說道:「你不要拉扯主子。你是前敵統帥麼!班滾死,你沒有親見,看的又是燒焦了的屍體,怎麼確認得下來?現在有人在小金川見了活班滾,軍機處當然要對質明白,問問清楚。」慶復立刻反駁:「那不也是傳聞?嶽鍾麒也沒有親見班滾嘛!上下瞻對一百七十多座碉樓已經全部拆平,三萬多藏民已經移到大金川。川藏咽喉已經在我掌握中——打了勝仗,反而要追究我的罪責?」

「這不是議論你有無罪責的事。」坐在門角的嶽鍾麒一直沒有說話,終於也開了腔:「大金川、小金川也在亂著,班滾如果活著逃到小金川,和莎羅奔勾結起來,不但更難制服莎羅奔,上下瞻對如今的局面也難以保持。你要知道,現在上下瞻對駐軍是二萬四千,連同運糧道路上人馬車輛輜重支用,一個月要耗銀十四萬兩。如果真的打了個‘如郎大捷’,現在應該班師回朝。只留守五百軍士駐防瞻對。試問你為什麼不下撤兵令?是否一撤兵,所謂‘大捷’也就露了實情?!」

這正是乾隆最關心的事,上下瞻對之役已經耗去一百多萬庫銀,打這麼幾個連小鎮子都算不上的土寨子,用了八個多月的時日。撤掉兩員統兵上將,還要用重兵駐防守衛,這個賬怎麼算怎麼窩囊。他凝神聽時,只聽慶復說道:「我是大學士,要統籌全域性!大小金川莎羅奔叛變已成定局,也難保證剿之時逃竄上下瞻對,這二萬四千人駐守上下瞻對,正是我防患於未然的防備之策,庸碌之輩怎能領會?」嶽鍾麒清了清嗓子還要說話,坐在炕上的張廷玉輕咳一聲說道:「班滾死沒死,如郎大捷情形怎樣,皇上已經下諭令張廣泗核實奏明。你們這樣動意氣,太失體統了。皇上的意思,如果莎羅奔要能約束兩川大小土司,不干擾上下瞻對進藏通路,不擴充套件土司轄地,也就未必用兵了。」嶽鍾麒輕輕冷笑一聲,說道:「如果當初不打上下瞻對,憑我和莎羅奔打青海時的交情,一封信就安定了金川。班滾和莎羅奔世代都是姻親,不管是死了還是投奔到金川,都和朝廷結了不解之冤,這善後何其難也!征剿瞻對時你們徵詢我的見識,我是怎樣苦心勸說來著?誰聽了?唉。我是老不中用了……」

聽他悽聲長嘆,似有悲憤不平之意,乾隆心裡一陣光火,輕輕推門進去,冷冷掃視眾人一眼,這才看清,張廷玉盤膝坐在正中炕上,對面坐著訥親、傅恆,還有上科新科狀元莊有恭、京師河道觀察錢度、戶部侍郎鄂善都環坐在側。嶽鍾麒皓首白髮,慶復冠帶齊楚,兩個對坐在一個茶几兩邊,誰也不看誰,已是爭得臉紅筋脹。乾隆噓著冷氣,徐徐說遣:「嶽鍾麒,和通泊之敗損兵三萬。你身為主將,要諉過於朝廷?你活得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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