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玉在莊有恭攙扶下坐在安樂椅裡,不勝疲累地長長嘆息一聲,撫著前額上稀疏的白髮,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異常蒼老深沉:「這是先朝有例的。當年于成龍在清江擅自開倉賑濟災民,部議奪官、鎖拿京師議罪。聖祖爺龍顏大怒,說于成龍一門賢良、愛養百姓、為君分憂,本當褒揚,反遭彈劾,連索額圖都被掃得一點面子都沒有。如今軍機處裡我與鄂爾泰的位置和當年索相是一樣的。貿然循著這例保敘請功,皇上也許說這是沽名釣譽,拉幫結派;若照章程處分,皇上或許又搬出于成龍前例申斥,豈不是自討沒臉?所以先刊在邸報上,不言是非,放一放不妨。」莊有恭沒想到這麼件小事張廷玉竟深思熟慮如此周詳,不禁由衷佩服。太老師為相四十餘年,同朝為官的革的革、罷的罷、抄的抄、殺的殺,唯獨他榮寵始終,巋然不動。思量著,卻笑道:「懸的日子久了,皇上恐怕要問的。」
張廷玉聽了一笑,卻沒有再說話,眯縫著眼望著天棚,許久,只粗重地透了一口氣。此時天已黃昏,雲色晦暗樹影蕭索,縷縷冷風透門而入,掀得牆上字畫簌簌作響,更顯得寂寞難耐。莊有恭本來求問自己前程,見太老師如此冷淡,便訕訕地乾笑道:「我就要回河工上去了。太老師,有餘暇給我寫一幅字兒可成?」張廷玉點點頭,養了這一會子神,他的精神好了許多,扶著椅背站起身來,說道:「我這會子就給你寫。」一邊挽袖濡墨,又道:「你的心思再明白不過,想進翰林院也很自然,你是狀元,立馬就能授侍講學士,然後放幾任學政,穩穩當當做一個太子少傅、太子太傅,門生多了,捧場的自然多,不但面兒上光鮮,升官也是極容易的。只要不出紕漏,十年內一個漢尚書是跑不掉的——可這都是一廂情願的事,你懂麼?」說著目視莊有恭。莊有恭正喜孜孜地撫著紙,聽到這裡不禁怔住,微笑道:「請太老師訓誨!」張廷玉將筆放在墨海里,取過案頭一把扇子,展開了,只見上面寫著:
能慎獨則器自重一筆仿米楷書十分端正。張廷玉笑道:「你的想頭並不過分,多少二甲進士都想走這條路,何況你是狀元!但你太熱衷了,中狀元神志失常,連皇上都知道了。人主不怕臣下熱衷功名,但人主聰敏過人,國家昇平,求才不免就苛一點。國家重器親戚父子間尚且不輕授受,何況你一個漢人進士!所以我放你外任,一則作事容易見功,二則作事不見功,離著皇上遠,也不易見罪。待到真作出大事業,掙得大功名自然另有一番話說。後生,你說是不是呢?」
一席話說得莊有恭滿面羞慚,紅了臉,扶著紙的手也徽微打抖。他方才心裡一直不服,自己也在河工,也是滿手老繭腕背上血痕累累,就坐在乾隆身邊,偏偏卻表彰了躲在側影裡的鄂善,此刻才明白皇上對自己另有一份苛求!半晌,才吶吶說道:「老相國這話,學生如醍醐灌頂。中榜那年,確實是和幾個同年吃酒多了,所以失態了。但這個冤沒處告訴,學生只有自己加勉,兢兢業業為朝廷作事,以求功名之心修養德性,不辜負太老師栽培苦心。」
「這就對了!」張廷玉那核桃皮一樣滿是皺紋的臉上綻開了笑容,援筆濡墨,在宣紙上寫了尺幅大小兩個字:
戒得
又密密綴上幾行小字,「乾隆六年十月壬午,莊思泉公囑餘作字。因思及昔年扈從聖祖幸避暑山莊事,得此二字。青年亦是同季同時,是日雪大如掌,風嘯如狂,聖祖垂戒諸子於戒得居。吾輩臣子,思及‘戒得’之義,可不慎乎?」
寫罷,正覓圖章時,卻見小路子抱著一疊文書跟著一個太監進來,張廷玉問道:「小路子,怎麼這早晚來了?你的腿怎麼了,看著有點瘸?」小路子小心地把文書奏摺放在長條卷案上,笑著回道:「院裡苔蘚賊滑的,摔了一跤,又防著溼了這些寶貝,腿就有點扭了筋……相爺正寫字兒吶,這可是我的好福氣,我這就要放外任辦差去,跟了您這幾年,總見您給大員們寫字兒,我官太小沒敢張口。今兒既湊上來了,求相爺給點面子,另稟相爺,我如今改名字了,還是萬歲爺親自起的呢……」說著便將乾隆去軍機處「覲見」的情形說了。張廷玉是素來不輕易給人寫字題句的,今日給莊有恭寫條幅,已覺破例,正思量著婉拒,聽是乾隆給肖路正名,便改了主意,笑道:「我的字並不好,官做的大了,人們就虛捧起來,其實自己心裡明鏡一樣,因此只好藏拙,倒也不為拿大的。今兒你既有福氣覲見主子給你定名字,我索性也給你湊個趣兒,便又扯過一張小一點的紙,心裡想:這是個地道的土佬兒,如今又放外任,應以君子小人之義儆戒,便寫道:
行仁義者為君子,不行仁義者為小人,此統而言之也。君子中有百千等級,小人中亦有百千等級,君子而行小人之道者有之,小人而行君子之道者有之。外君子而內小人者有之,外小人而內君子者有之。大道無恆,唯修德而已矣。張廷玉謹識。
筆走龍蛇似的一篇草書,墨汁淋漓地遞給了肖路,說道:「你初入宦途,又是捐的官,千言萬語,也只是要你做個君子官,造福一方立功聖朝,也就不辜負我這一片苦心了。」
「謝相爺賜字,謝相爺教導。」肖路高興得滿面紅光,雙手接過那紙,小心吹乾了,說道:「我原是德州客棧的小夥計,能有今日,全虧了楊大人和相爺的提攜。楊大人是第一清官,相爺又是第一名臣。你們都是君子,我也不好意思當小人。我雖讀書少,從小就聽鼓兒詞,樊噲是個殺豬的出身,黥布是個死囚,呂蒙正討過飯,當時不也是小人?後來都成‘君子’了。我這一去做起來,準叫老相國滿意……」
二人聽他說「不好意思」當小人,都不禁莞爾一笑。後來聽他搬來的人物,才曉得這跑堂的在軍機處耳濡目染大有長進。張廷玉送莊有恭出軒時,肖路見沒人,便將那把扇子也袖了藏起。又張羅著把送來的文書分門別類一札札疊起,眼見晚飯上來,肖路才告辭出來,一溜煙兒回到下處。
此刻,傅恆已到了嶽鍾麒府中。他的家眷都還在四川。北京的這一處舊宅,坐落在城皇廟南街原是奮威將軍晉升一等公時雍正皇帝所賜,兒子嶽浚任山東巡撫,來往京師不便,嶽鍾麒便將宅子讓給了兒子。他來北京閉門思過等待部議校勘,自然還住了這裡。嶽鍾麒從張廷玉處悶悶不樂回府,屏絕家人,獨自足坐了半個時辰,只一們又一口喝著又苦又澀的釅茶,噓著心裡的寒氣。傅恆奉旨前來撫慰,卻沒有宣旨的名分,因此不讓門上通稟,只帶了家下小奚奴一同進來,見嶽鍾麒半閉著眼坐在安樂椅上,雙手扶膝,彷彿入定的模樣,不禁笑道:「東美公,獨個兒在家參禪啦?」
「是傅相!」嶽鍾麒猛地一顫,坐直了身子,見屋裡已經暗下來,忙命:「快掌燈!——傅相,有旨意麼?」顫巍巍起身便欲行禮,傅恆搶上兩步按住了,呵呵笑道:「哪有那麼多旨意!我去十四爺府瞧他的病,順便來看看你。也虧了是你,這院裡沒有內眷,家丁長隨幾十號,前院到後院鴉雀無聲,荒得像座古廟,我在這樣地方住一天也就悶煞了。你還該將夫人和兒女們接到京裡來的……」嶽鍾麒笑了笑,讓座上茶以後也坐了,喟然嘆道:「六爺天璜貴胄,我這一輩子從兵營裡打滾出來的,怎麼相比呢?這院裡的長隨家人,其實都是我帶出來的兵,中軍營裡跟著我廝殺過來的,有的老病,有的無家無業,左右橫豎跟著我就是。」他揣摩著傅恆的來意,略一緩又道,「六爺不但能詩會畫,上次帶著嶽浚去拜望,您一手琵琶彈得也叫人入神,我聽著就好似又在千軍萬馬的戰陣裡兵戈交鋒呢。您,兵帶得好,仗打得也精……唉!我老了,皇上神聖武威,上次還言及西疆軍事、南疆平亂,兒子們必能親眼見到六爺殺伐立功,您是本朝一代名將名相,那是沒說的了。」
傅恆蹺足而坐,手持一把素紙湘妃竹扇,展開了合起一遍遍把玩著,燈燭下越發見得目如朗星面如冠玉,一條油光漆亮的大辮子隨意搭在肩上,更顯著氣度宏深。他邊聽邊微笑,從容地點著頭,直到嶽鍾麒一大車奉迎話說完才笑道:「嶽大將軍不要拍我的馬屁。你從龍西征的時候,這世上還沒有我呢!打我一生下來,耳裡聽的我朝兩大將軍,一個年羹堯,一個便是你!這些日子你緊著往張衡臣那兒跑,為的是和通泊一戰輸得不服氣,要到大小金川撈回來老面子,可是的麼?」
「六爺太精明了。,’嶽鍾麒笑道:「衡臣相公還在支吾我,您就一語道破了。既如此,索性就請六爺成全,也不要六爺為我這敗軍之將打保票,只說得萬歲爺肯單獨召見,我力陳金川軍事勢態,用我不用由萬歲做主,可成?」
傅恆雙眉微微顰起,凝視著嶽鍾麒,半晌才道:「你以為皇上不肯用你,是因為你無能?」
「啊?」
「你以為皇上不曉得你急著立功贖罪?」
「知道……」
「你不全知道。」傅恆望著悠悠跳動的燭光,徐徐說道:「你的和通泊之敗,是先帝排程失宜,皇上對此心中雪亮,你明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