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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風雪夜君相侃大政 養心殿學士訴民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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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也願——」傅恆搶著剛說了半句,慶復卻截住了:「這是奴才的差使沒有料理清白,不敢勞煩兩位相爺。奴才願即日跨馬南行,今年之內,一定掃平大小金川!」

乾隆低轉了頭,凝神思索了好一陣,問阿桂道:「阿桂,你就在四川綠營張廣泗麾下,以你的見識,一年之內廓清大小金川有沒有把握?那班滾到底是死是活,張廣泗有什麼見識?」

「回萬歲!」阿桂忙叩了一個頭,他是個心思極清明的人,久在川西帶兵,歷練得越發老成,訥親和傅恆心思熱炭團兒似的,趕著要去殮滅班滾和莎羅奔,都是把這件武功看得太容易的緣故。但皇帝如是說,宰相如是說,他無論如何不能潑涼水擰反勁兒。班滾若是真的死了,大小金川叛藏早就解體,上下瞻對也用不著駐兵,這是明擺著的事,但此話一齣口,立刻就要得罪慶復,日後更是禍不可測。他頓了一下,已有了主意,款款說道:「大小金川和上下瞻對現在其實是一個戰場,地方廣袤千里,山高林密,河急路險。大兵深入這種險地打仗,一是要各路協調,分段圍剿;二是糧餉醫藥,軍需充備;三是廣為羅致嚮導,步步為營,緩進穩紮;四要分化班滾莎羅奔族部,剿平一地,政治隨之,撫慰地方,走一處鞏固一處,雖然慢,但可以一勞永逸。這是奴才的見識,一年蕩平,似乎操之過急了。張廣泗其實就為這個以為奴才怯戰,調離中軍專辦糧草,但聖主垂問,奴才敢不盡言?至於班滾生死,事大責重,奴才不能以風聞判斷、據張廣泗說,班滾似乎逃進了金川,所以不治金川,上下瞻對形勢也難鞏固,但張廣泗也並沒有實據,可以證實班滾尚在人間。這是實情,求主子明察!」

阿桂是內務府筆帖式出身,舉進士授官陝州知府,因敉平王老五越獄一案受乾隆賞識,改文就武擢升參將,在大將軍張廣泗帳下供職,是武將中少有的有專折密奏權的官員,一向深得乾隆另眼對待,但他這番話卻讓乾隆聽來覺得油滑,乾隆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傅恆用心印證著他對大小金川聽來的印象,慢慢冷靜了下來,他畢竟是真刀實槍打過仗的,很快就和阿桂的心情吻合起來。慶復並不明瞭金川形勢,只覺得在上下瞻對打仗打得窩囊,班滾的事也弄得他忐忑終日,不親自去挽回局面,自覺各方難以應付,遂打起精神說道:「我兵力人數幾乎和大小金川人口相等,其實是以兵對民,哪有如此大費周張的?」訥親也笑道,「十萬天兵就是豆腐渣,撐不死金川幾隻老母豬麼?」

「阿桂你真使朕失望!」乾隆一天興頭掃得精光,冷冷用眼瞟著阿桂,「兵氣不振,都是因將領畏首畏尾。你自己就抱定了泡蘑菇戰法,能帶出奮勇陷陣的勇士。陣前一呼,千軍齊發,是靠將領的威望培育的,若朕是張廣泗,催糧催餉也不用你——你下去,另有旨意給你,你的差使交到戶部,由戶部辦理!」

阿桂聽著,頭「嗡」地一聲脹得老大,想不到煞費心思掏出的忠言,仍舊是「白日不照吾精誠」!他強嚥著胸中的憤懣和悲哀,顫抖著身子連連叩頭,泣聲說道:「主子待奴才是何等高厚之恩?既蒙垂問,不以實言,豈不是事君不忠?奴才雖然沒能耐,在大營裡並沒有畏敵怕死名聲兒……求主子再查奴才之言,仍舊放奴才回軍中,奴才寧可戰死。」

「嗯。」乾隆不置可否地漫應一聲,在玻璃窗外凝視移時,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徑自挑簾出了養心殿大殿。幾個守在殿門口的太監袖手縮脖地站著,冷不防見皇帝出來,嚇得一齊跪倒。王仁已追出來替乾隆披上大氅。殿內的四個大臣既不敢動也不敢隨便交談,一言不發都直著脖子隔玻璃覷著院子裡的乾隆。

乾隆雙腳踩在新絮一樣柔軟潔白的雪地上,慢慢踱著步繞著銅贔屓兜了一圈。他舒展了一下身子,適意地把身子站成「大」子形,仰著臉任雪花落在臉上、手上,鑽進脖項裡,那涼涼的、晶瑩的雪花在他口中融化,溫熱的面孔和手上也都是雪水,只覺得渾身的疲累悶倦都被趕得無影無蹤。良久,他深深地透了一口氣,腳步輕快地返回殿內,去掉斗篷,揩乾了手和臉,已變得精神奕奕。卻見太監卜悌進來打千兒稟道:「兩江布政使兼淮南糧道陳世倌遞牌子請見。」

「叫進來吧。」乾隆嗽了嗽口,將茶杯遞給卜悌,轉臉對眾人一笑,說道:「看來許是朕操之過急了。沒有想到小小瞻對金川之地這麼難弄。用兵數萬,用時逾年,至今仍是個不了的局面!」見慶復、阿桂紅著臉又要謝罪,乾隆一擺手道:「罷了罷!朕自己也輕敵了嘛。朕心裡是有些發急。聖祖爺三次親征青海、西藏安定了數十年。畢竟地隔萬里,山高皇帝遠,又不能設流官政府衙門隨時羈糜,策凌阿拉布坦,還有青海回部都在蠢蠢欲動,不經朝廷聖旨,擅自攻滅兼併土地部落,已經全然不把朝廷政令放在眼裡!朕打通上下瞻對、道路,也為將來發生不測之事,大軍入藏可以長驅直入。不料又生出大小金川的事來!小小金川都這麼費勁,有朝一日西疆大舉用兵,又當如何?」

幾個大小臣子此時才明白這位青年皇帝的潑天大志;訥親、傅恆也都坐不住,離座長跪了,訥親說道:「皇上聖慮遠大,奴才愚昧!奴才願和慶復一同去辦金川軍務,剋期掃清入藏道路。主憂即是臣辱,若是再次失利,請皇上取了奴才首級以謝天下!」乾隆正要說話,見陳世倌已在暖閣外頭叩頭請安,大冷的天兒,陳世倌只穿了件天馬皮夾袍,伶伶丁丁地套在孔雀補服裡,細長的辮子軟軟地耷在腦後,還在淋著雪水,乾隆不禁笑道:「你本就身子弱,怎麼只穿這麼點衣裳?你家是海寧名宦,就窮得這樣兒了?」

「回萬歲的話!」陳世倌吸溜了一下鼻子,笑著回道:「奴才喜愛雪,才從南方來,遇到這麼大的雪,不忍坐轎,就騎毛驢來見皇上。並不是奴才裝窮,過正陽門關帝廟,見有個舉子凍得太可憐,就把大氅留給了他……啊嚏!」

他一個嚏噴打得眾人都笑,乾隆便命:「把朕的元狐袍子——帶紫貂斗篷的那件——賞了陳世倌!……你是個正經讀書人,曉得憐貧惜文。你的這句‘不忍坐轎’,倒勾得朕也想騎驢衝雪賞都門了!」又命陳世倌起身坐到熏籠旁邊。這才對訥親和眾人說道:「訥親現是朕跟前第一宣力大臣,張廷玉有年歲的人了,內廷事務千頭萬緒,也要你和傅恆這些年輕人多操持操持。朕意還是叫慶復回金川,一來人手熟,二來原是他辦的差。誰欠的饑荒還該由誰來還。慶復,你是大學士,國戚勳舊,自然以你為主,張廣泗為副。張廣泗嚴剛有餘,你則以柔馴相補,只要二人同心,不要鬧生分,這點子差使不值一辦。現在外頭說你閒話的很多,都說班滾沒有死。朕看也不必追查了,敉平了大小金川叛亂,他死沒死也無妨大局了。朕不追查,就是放你一馬,你再辦砸了差使,朕就想再放你一馬,也奈何不得了,有國法王章在嘛!」

「謝皇上龍恩,奴才敢不努力效命,繼之以死!」慶復一聽不再追究班滾生死,渾身上下一陣輕鬆,伏地叩頭朗聲說道:「只要糧餉火藥供得上,一年之內,大小金川和上下瞻對一定會寧靜的,請朝廷設流官建衙門,永無再反之虞!」

「你是世宗爺手裡使出來的人,你家是與國同休的勳舊人家。有這志氣,朕十分欣慰。」乾隆彷彿不勝慨嘆,喟然說道:「小小金川,斷沒有勞師數年,糜餉數百萬才辦得下來之理。這裡放著個陳世倌,糧食,衝他要,軍械火藥——還由阿桂辦。朕給你一年半,不,二年的時間,你給朕一個綏靖安定的金川和瞻對——世倌留下,你們跪安吧!」

待到眾人退出,乾隆看自鳴鐘,恰正指未未時牌。乾隆要了一碟子什錦點心,兩碗**,賞了陳世倌一碗,一邊自吃點心,一邊笑道:「你是三頓飯,料必不肚餓的,趁熱的喝碗**,我們說話,也就該散了。」陳世倌是漢家書香門第,以惜福節食養生,這碗人**實在難為了他,但「君有賜,臣不敢辭」,閉著氣喝藥似地一氣喝完,嘬著嘴唇放碗笑道:「臣這次進京,又是尋主子打擂臺,想減免錢糧的。主子倒向奴才要軍糧,真是想不到的事!」乾隆掰著點心小口吃著,沒有理會他的這些話,卻問道:「你幾時到京的?」

「回萬歲,前日晚間來京的。」

「水路還是旱路?」

「先是旱路,由金陵先到安徽,經河南北上,又到山東,從德州上船到天津衛,從運河上走,直到通州下船。因為南下漕船太多,河道擁塞不堪,走了足足一個月才到……」

乾隆推開點心盤子,用茶嗽了口,要毛巾揩著手又問:「這一路莊稼你看如何?」「臣過來時各地莊稼都已收割入庫。」陳世倌仰臉回憶著,「江蘇今年十二成大熟,浙江也是十成豐年。江西南部遭了旱災,北邊也是百年不遇的好年景。臣一路過來,只淮北遭了水災,豫西沙暴毀了莊稼,山東是南西北邊都遭了蟲災,但東邊也是上好年景,河南、直隸大都是豐年。只是風聞晉南也遭了風災。偶爾見著幾個災民打聽,原本也是好年成,高粱揚花兒季節一場大風,都吹癟了。就是淮北遭災,難民也極少見,當地官府賑糧救災,叫災民編蘆蓆換糧,山東幾乎被蝗蟲吃得寸草不生,但東邊靠海,盛產魚蝦,還有鹽。奴才從那裡過,想到江西缺鹽,南京魚蝦價貴,和地方上商量,買了他們三萬兩銀子的鹽,十五萬兩的凍魚凍蝦。連湖廣都能得益。這麼著,奴才那邊鹽價菜價也平準了,他們也得了銀子濟災了。方才聽主子命我負責糧草軍餉,奴才想,晉南風災,只是莊稼不長籽兒,秸稈用作飼料還成。軍用蘆蓆還可從淮北多買一些,老百姓得實惠,奴才的差使也辦好了,豈不兩頭光鮮?」

「很好!」乾隆聽得很仔細,眼中放出光來,「朕原知道你愛民廉潔,是個清官,現在看來這個考語不能侷限了你。能從自己本職差使著手,卻著眼於天下大計,愛的不僅是本城本地的百姓,留心到外省外城外域災民賑濟,小帳不虧大帳盈餘,這是真正的愛民,有古代大臣風範!你既有這個度量氣概,朕豈有不成全你之理?索性將張廣泗所有軍需統籌的差使都交與你。你下去再寫個摺子,就是方才那些話,朕批下去再聽部議。」他頓了一下,又笑道:「朕還以為你又來哭海寧百姓呢!」

陳世倌受到乾隆如此鼓勵,激動得全身暖烘烘的,臉上放著紅光,挺直了瘦弱的身子拱手說道:「臣雖然只是個地方官,敢不以天子之慮為臣子之憂?但臣確實也有哭海寧百姓這個心思。浙江富甲天下,海寧又富甲浙江,沒來由去哭,那叫不識大體,故意兒哭,又叫矯情。自康熙爺親征準葛爾起,天下軍用財賦三分之二出自江浙。本來很富的地方,百姓們卻只能用紅苕糙米勉強度日,有的縣還有不少地方吃糠咽野菜。莊子……這好比是一塊肥田,種了一茬又一茬,也總歸要貧瘠了。奴才的意思是要施肥,地力足了,它就能長出更多的糧。抽血太多就失了元氣,這幾年海寧大戶棄農經商的越來越多,地價愈來愈賤,不能說與此無關,所以臣哭,不但哭百姓,也為感動帝心,養好江浙這片富庶根本之地!所以主子命臣統籌野戰糧秣,臣也有一言稟奏。萬萬不可眼睛只盯著東南這塊富庶之地。恰恰相反,如今只是金川一役,應以湖廣、河南、山東、安徽為主,統籌錢糧,讓江南稍事休息。將來國家興大兵征討西域,江南已經作養旺健,再動用江南財賦,這才是長久萬全之計。」

「依你。」乾隆聽得忘神,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吐了,笑道:「你很會算帳。江南、浙江、福建、江西四省錢糧今年全免了。」

「謝皇上!」陳世倌連連叩頭,又笑道:「這一來,戶部又要參奴才一本了!」

乾隆站起身來,「不要怕參劾,有朕呢——明兒你再遞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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