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幾個人一齊起身答道。
「高大人,」劉統勳不動聲色,臉頰上的肌肉抽搐著,「案子是在馬頭髮的,你們住店,店有鋪保;他們騙藥的地方,房有房主;可疑人難道不收案審理?馬頭是個不小的鎮子,又是三不管地面,這些地方的鎮長、巡檢和三教九流、江湖豪客沒有不來往的——你審問過沒有?」高恆木著臉想了想,說道:「那些可疑人都已送來邯鄲待審,鎮長、巡捕曾帶我們在馬頭搜檢財物。」「那麼他們自己一定不是可疑的人了。」劉統勳一笑說道:「他們叫什麼名字?我寫請帖,請他們來邯鄲,今晚就用快馬送去。」高恆向驛卒催要筆硯,黃天霸說:「鎮長叫沙明祥,巡捕叫殷富貴。」
乘著小興兒磨墨,劉統勳又問黃天霸,「震嶽,你與此地江湖上有沒有相識朋友?」黃天霸聽劉統勳叫自己的字,立時興奮得滿面紅光,忙回話道:「是——有的。回車巷朱紹祖,原來在京裡走鏢。當年他父親朱三畏跟著他祖父押一路古董,在山東叫竇爾敦的寨子劫了。是我爺爺出面請兩造吃了和合酒,放了鏢車。這事過去快二十年了——我那時才十幾歲,事過境遷,怕人家不認得了,又跟著高大人在馬頭尋贓,所以沒有過去拜望。」黃滾冷笑道:「你這畜生!枉在鏢道兒上走十幾年,原來只會和人打架——這種事他能忘,他敢忘?」劉統勳笑著擺手止住了他的話,「久聞你黃家家法大,一路上老黃滾直想用鞭子抽你!黃老先生,已經失了,你光生氣有什麼用?這樣吧,用驛站的官轎,這會子就送你們爺們去回車巷,去拜訪朱家的門子。」
「朱紹祖已經金盆洗手。如今開著幾個大商號,經營綢緞、茶葉。」黃天霸道:「他未必肯插手江湖上的事。」
劉統勳見磨好了墨,援筆在手,思索了一陣,卻不用全紅請帖,竟在白紙上寫:
沙兄明祥:謹於五月初五日晚,聊備菲酌,敬請光臨,並
請攜殷先生富貴同行
刑部尚書,天下督捕劉統勳恭筆
寫完遞給驛卒,道:「告訴你們驛丞,用快馬送馬頭,今夜送到!」這才轉臉對黃天霸笑道:「他家大業大更好。你家幫過他的忙,他理應也來幫忙——金盆洗手再出山的也有的是。也不是逼他出來,是請他邀集此地三教九流裡的頭面人物,出來認識認識。想撂開手,辦完這事,他還當他的富家翁。」從外面傳來一片篩鑼聲,裡保扯著嗓子在遠處吆呼,「府尊大人有令……今晚邯鄲全境戒嚴……有在別家寄宿者,要備好鋪保……」劉統勳道:「米孝祖辦事還算快。請黃先生父子這就動身吧!」
高恆還在坐著發怔,他原估計劉統勳至少還要三四天才能到邯鄲,沒想到劉統勳竟是不要命地趕道兒,來得這麼早。一來到邯鄲,就四面開花地處置起來。和自己的一套路子全然不一樣。他既敲山震虎、打草驚蛇地大鬧,又有細密微妙的安排。高恆有點像在夢裡,頭也看暈了,眼也看花了。劉統勳還以為他在冥思苦索破案方略,笑道:「高國舅,還在犯尋思吶!別想了,我料三日之內,就能捉到幾條線索的——拿人才是第一要務!你怎麼胡想,指望在馬頭把銀子‘犁’出來呢?」他舒緩地伸欠了一下喝一杯涼茶,開始鋪紙,援筆。高恆不禁問道:「你還不累,還有什麼公務?」
「唉……還有個不累的?」劉統勳用手按按酸困得發木的腰,「請坐這邊來,這把椅子能靠一靠,我和你要聯合寫一道摺子給皇上,將處置情形報上去。」
「等著有訊息再上報,不是更好些?」
「皇上著急。」劉統勳道,「我們要先打個保票,請皇上解解心焦。」
高恆舔舔嘴唇,沒有言聲。
易瑛和唐荷、韓梅、雷劍、嚴菊五個人已經遠走高飛。她走前和燕入雲、皇甫水強、胡印中計議了一番——幾十號人都守在邯鄲,太招眼了。若都走,又擔心幾十萬兩銀子無人照管。因此在劫銀的第三天,易瑛便命將兩千多兩黃金分給八十餘名兄弟,各人又盡力帶了些銀子分散由黃河故道、彰德府南下,商定在濟源會齊,重造桐柏營盤。留下三個男子,精精幹幹在邯鄲黃粱夢看守銀子,等著朝廷緝捕鬆了,風聲過去再來搬運。他們扮作還願香客,在黃粱夢鎮上租用了一整套院子,每天輪流派一個人到邯鄲探聽訊息,兩個人到呂祖廟裡早午晚各上一爐香,給廟裡道士佈施二十兩銀子,回來就看守埋在院北柏樹林子裡銀子。房主是燕入雲昔日獨自拉竿兒時的金蘭弟兄叫劉得洋,人十分精明幹練,那柏林也是他家的產業,新墳和祖塋混成一片——在「新墳」上用草皮苔蘚糊上,再澆上水,也真和百年老墳一模似樣。那鎮上鎮長、鎮吏、巡捕、里甲長上上下下都使了銀子使得恰到好處,誰來管他們的閒帳!因此,安安逸逸住了半個多月,連一點破相也沒帶出來。
五月初四,輪到皇甫水強進城探風。直到起更,他才騎騾子趕回來,一進院門,見傭的兩個婆子正在廚下淘糯米、洗粽葉、染雞蛋,滿院飄的雄黃酒氣味。他忙將騾子拴在飲馬槽邊,匆匆進了上房,卻不見燕入雲的影子,又趕過西廂南房,卻見胡印中脫得赤條條的,只穿一條短褲在炕上呼呼大睡。皇甫水強拍了拍他叫道:「老胡,醒醒——這屋裡酒、屁味混在一處燻死人,虧你睡得著!」
「唔?唔!」
「劉統勳那個老雜毛來了!」
「劉……統勳?」
「和你說不明白,燕大哥——燕入雲呢?」
胡印中這才醒過來,用略帶迷惘和疑惑的目光看看皇甫水強,半晌,冷冷一笑,說道:「吳仙姑叫走了。半晌裡就去了。燕大哥,哼!他離了女人能過?」皇甫水強跌腳兒道:「瞎!這人!——劉統勳是刑部尚書,專門衝著案子來了!今下晚一到邯鄲,立刻叫高大舅子,還有邯鄲米老闆去驛站。衙門裡的人全都集合了,邯鄲全境從今晚開始戒嚴、捱戶查人問事兒!——這個燕——大哥,早晚一天得吃女人的虧!」
「我吃——吃哪、哪個女人的虧?」
二人正說話,燕人云闖了進來。他倒還清醒,只是眼圈上佈滿了血絲,腳下有些飄飄忽忽,兩手把著門框,用頭把門頂開,就那麼站在門口,看一看皇甫水強,又瞥一瞥胡印中,「連……吳花妮這樣子的女……女人,你們也吃……吃醋?床頭底下有一……一箱子銀子,想嫖,你……你們也去!」
「燕大哥,你少點疑心!」皇甫水強將一碗薄荷涼茶塞到他手裡,「我是心裡發急。劉延清親自到邯鄲查案來了!」胡印中卻道:「皇甫哥也沒委屈了你。走這種道兒,就是不能沾惹女人。」
燕入雲端著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已經無心和這個別腳的胡印中抬槓,他搖搖頭,心裡還是一片茫然,喝了那碗涼茶才好了一點,進門打火點著了燈,用手撥那燈芯,這才說道:「他來了關屁的鬆緊!我們買的引子1,是正經硬貨,沒半點虛假,認得我們的人都跟著易總舵南下了。條子2藏得嚴嚴實實,紋絲不動還在那裡。這個地方,劉得洋上上下下好人緣兒——我們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臺!」
「我心裡還是不踏實。」胡印中道:「在這裡一住就快二十天了。別人不說,劉得洋到底靠得靠不得?」皇甫水強道:「得洋這人聰明,從來沒失過風。他這麼一大家子,出賣我們也得掂量掂量。倒是這裡的鎮長、鎮吏們,會不會對我們起疑心?我們花銀子花得太隨手了。」
三個人搜尋枯腸地分析,仍舊不得要領。一時間詞竭無話,都坐著發愣。燕入雲是個頭兒,自思不能毫無主見,被人小瞧了去,發一陣子悶,說道:「從今天起,我們不再上香,也不出門,觀觀動靜兒再說。真不成,我們——」他左右看看,「滅了這裡的口,三十六計走為上。憑我們的功夫,空身子還怕逃不出去?那條子本就是劫的。拾來的麥子磨成的面,灑落了,去他的蛋!」胡印中一拍腿道:「你這話,除了殺劉得洋,我都沒說的。姓劉的只要不賣我們,為什麼要殺人家?」皇甫水強也道:「依我說,不殺人也不放火,也不要觀什麼動靜兒,拍拍屁股一走了事。我們先頭做大事,也沒指著銀子。如今有了這點銀子,守著就離不了了?」
1引子:即身份證件文書。
2條子:黑話,指劫來的餉銀。
燕入雲的臉色白中泛青,手指頭捏得格巴作響。他追隨易瑛六七年,與其說是「從義」,根兒上是為愛著易瑛。易瑛雖比他大十歲,但易瑛面容嬌嫩如二十多歲。他多次傾訴衷腸,易瑛總是若即若離的,勸他不要以兒女私情誤了漢家復興大計。不知怎的,這次和易瑛分手,他覺得永無再見機會了。在邯鄲翠紅樓認識了一個女子小青兒後,易瑛的形象兒在心中越來越模糊。存了個另起爐灶的心。所以這批銀子對他有著更大的誘惑。但這話無論如何不能對面前這兩個人講。思量著一笑,說道:「不殺就不殺。我又和他沒仇!不過,銀子是總舵和我們千辛萬苦弄來的,是復興基業的本錢,不能輕易丟失!我們身份沒洩露就走,將來見了總舵不好交待。」眾人聽了俱各無話。
但這一夜他們誰也沒能安眠。二更天,里長帶著甲長來查戶口,燕入雲打發他們二兩銀子,又送了幾隻雞給他們消夜,這倒是常有的,也不以為意;過了一個更次,鎮典史帶著里長敲門打戶又來查,驚得三人一齊起身。鎮典史平素也極相熟的,一副笑彌勒面孔,今兒卻板得一本正經,檢視了引子又用筆記了下來,帶了五兩酒資揚長而去。這一折騰便有些異樣,皇甫水強和胡印中都搬到了上房,竊竊計議了半個時辰,仍毫無頭緒。熄燈靠牆假寐了不到一個時辰,又聽外邊大門被人敲得山響,遠近的狗也叫得慘人,滿鎮都似陷入了恐怖不安之中!
「失風了!」胡印中一個驚怔,反手從席下抽出刀來,躍起身來側耳靜聽。皇甫水強一手提刀,隔著窗借且縷朦朧夜色覷看動靜。燕入雲卻不似二人那樣張惶,趿鞋披衣「吱呀」一聲開了門,站在簷下問道:「誰呀?」
「是我!」外邊傳來劉得洋的聲氣,「縣裡刑名房戴總爺來了,查戶口!」
「等一等!我打著火!」燕入雲大聲答道,又咕噥著說:「今晚真出邪了!」一邊進屋,小聲對二人道:「你們回自己房裡。我不叫別過來。聽著像是沒事,要預備著廝殺。」他打著火,又摸了摸枕下的寶刀,慢吞吞向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