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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說宦情夜宴獄神廟 惜能吏皇帝探死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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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恆趕忙跟出來,發覺外面的雨還在下著。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十分受用。乾隆似乎還浸沉在方才的氣氛中,踽踽散著步,他不要乘輿轎子,眾人只好都跟著。一串黃色的西瓜燈在微風細雨中緩緩行進,像一條火龍在街上游動。這一帶都是部署衙門,順天府又封了道兒,沒有看熱鬧的,倒也安適清淨。

「傅恆,」乾隆邊走邊問,「你在外任當過欽差,帶過兵,又回來作軍機大臣。你有沒有貪賄的事?」「沒有。」傅恆立刻坦然回答,「但帶兵要軍餉不能沒有虛冒多領。這是因為部裡不肯如實發給,總打折扣。多少要說點假話才能夠用。有多餘的也分給當兵的了。這是帶兵將領的良心和本錢。其餘我一介不取,不是我不想,是我不敢。主子栽培我不容易,祖宗的臉面要緊,皇上和娘娘的心不能傷。再者,我和盧焯不同,我有十來處莊子,都是先帝聖祖和皇上累年賜的,進項足夠一家開銷的,犯不著為銀子觸犯刑典。」乾隆聽著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說道:「這不夠。要是平常人,算是上人;要為一代賢臣,又是下人。你這個‘不敢’二字就是明證。還是要在誠意正心上克己復禮。」傅恆忙道:「是!奴才記住了,奴才學張廷玉!」

乾隆仰天,用臉接著帶涼意的雨點,說道:「張廷玉自有他過人之處。近年老了,太看重了名——身後的‘名’。今天見朕、他又說起入賢良祠,說朕答應賜詩的事。朕說‘你這是第幾遍了?答應了你的,準定給你,放心!’但朕心裡不取他。他這幾十年辦差,實在是勤謹。可是誤了他讀書、根性上的毛病,到老了就掩不住了。」他說著又轉了話題,陡然問道:「你看盧焯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可恕之處?」

「……有的。」傅恆語氣中帶著遲疑,「一是銀子畢竟沒敢悍然私吞,還留著觀風色:二是事發之後有畏罪之心,三是此人素日政績好,沒有民憤。如今的官,貪賄的手法也愈來愈高明,有幾個直接拿錢的?送地的,送古玩名畫的,送宅院的,還有送產業的,比如蘇杭一帶織造綢緞主們、江西景德鎮大瓷窯主們行賄,送的是‘份子錢’。不張不揚、沒憑沒據,那些分店、分號就成了‘父母官’的產業了。楊景震不聰明,盧焯更笨,就落入網中……」他嘆息一聲,言下不勝感慨。

乾隆也是嘆息,說道:「朕是很惜這個盧焯。如今選上來的進士,叫他寫八股文,一個個花團錦簇,叫他說治民之道,有的也能說一套。給他一個銅礦,他就不及錢度;給他一條河,讓他治,他就望洋興嘆。懂得經濟之道的太少了,朕有點捨不得。」傅恆笑道:「主上想饒他還不容易?駁了部議就是了。」乾隆道:「六部沒有錯誤,駁不動。朕想,吏治還要整頓,愈是天下富裕,這一條愈是要緊,不殺他,別人引例叫饒,朕饒是不饒?」

這一來傅恆也語塞,良久才道:「皇上這話奴才心領神受,也實在感動。像這樣憂天下之憂的聖君,奴才能夠青蠅附驥,不知哪一代修來的福。」他順水推舟地灌了米湯:「有句話請皇上斟酌,如若委實捨不得盧焯,皇上可以代他擔點責任,這樣不傷大局,盧焯的命也就保住了。」

「噢!」乾隆一下子站住了腳,他臉揹著燈影,看不清是個什麼神氣,許久才道:「可以代他擔點干係。朕有訓誡不嚴之責也是實情。對了,還可叫六部郎官以上官員上條陳,議一議朕即位以來的政務闕失,不但盧焯可以保下來,也藉此告誡天下:朕肅貪倡廉的至意——你這個主意出得好!」

這個主意當然不壞。但傅恆卻知,這其實是一道罪己詔。有朝一日對景兒,乾隆想起來,把責任放在自己身上,是件萬難承當的事。遂笑著娓娓說道:「奴才這會子又覺得自己是否太荒唐了!其實死一個盧焯,於國家並沒有什麼傷損,還可藉此整飭吏治。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主意,只求主上聖心默察而已。」

「不荒唐。」乾隆順著自己思路說道:「訥親已經動身兩天了,朕也下詔命錢度帶勒敏來京。核實了金川敗績,慶復、張廣泗斷不可留!那是兩個官居極品的大員,於天下震動比盧焯要大得多。只要百姓知道朕不吝於誅殺有罪官員,只要朝臣知道朕執法如山不庇護於心臂親臣,也就夠了!」傅恆忙躬身稱是,但不知怎的,他心中卻掠過一絲寒意。

他們邊走邊說,不覺已到西華門外,此時剛剛起更,八盞明黃宮燈煌煌耀眼。粉未一樣的細雨在微風中絲絲飄蕩,高大的西華門翹翅飛簷,矗在夜空之中,似乎要凌空拔起的模樣。和西華門遙遙相對的,是張廷玉的府邸,門前只掛了兩盞米黃西瓜燈,燈下人影幢幢,隱約看去都是等待接見的外地官員。傅恆想起乾隆議論張廷玉的話,想說一句「張廷玉也不容易」,又咽了回去,見乾隆若有所思地站住了腳,便問:「主子,這會子在想什麼——也許奴才不該問。」

「朕在想山東平陰的事。」乾隆像是在咀嚼著什麼,緩緩地說道:「朕已經告訴過你的,朕很疑那個女扮男裝的沖虛道士,就是‘一枝花’,朕拿她本來是很容易的,怎麼就沒有下這個旨意呢?」

這個話傅恆不敢答,乾隆拈花惹草的風流性子他太瞭解了。但和皇帝說話又不能沉默,憋了一陣子,竟憋出一句:「因為她是‘一枝花’!」乾隆搖頭道:「花有毒也還要除掉的。‘一枝花’雍正初年已經出名,朕十二歲時就聽過她的案由。所以不能肯定,她沒這麼年輕,難道世上真有駐顏易容術?」傅恆笑道:「是個狐狸精也未可知。」他覺得這句話太輕薄,忙又斂容問道:「主子後來又見著她了麼?」

「見了。」乾隆無聲地透了一口氣,「第二天開禁邊境,朕離開平陰,在西城門口又和她打了個照面……都沒有說話。離有一丈來遠近吧,我們對面站了一會兒,她向朕打了個稽首就騎驢走了……朕一直看到她背影沒了才上馬。」

見乾隆一副若有所失的樣子,傅恆不禁一笑,說道:「如若有緣,將來還會見的。主子想見她還不容易?」

「朕不願與她有這個緣分。」乾隆眼神里多少有點迷惘,徐徐說道:「你跪安吧!」

傅恆回到自家府邸,掏出懷錶看時,剛指八點半,還不到亥時。見小王一溜小跑迎了出來,他一邊往裡走,一邊問:「哪位大人來過?少爺睡了沒有?」小王緊跟著往裡走,回答道:「今晚在這等著候見的人不少,太太吩咐了,說老爺今早天不明就進去了,晚上要見駕,請大人們明兒再來,便又都走了。還來了兩個洋人,是荷蘭國的洋和尚,嘰哩咕嚕說了一大串,那通譯官也是個活寶,結結巴巴地翻譯過來,說久慕老爺是個中國英雄,想巴結巴結,奴才請示太太,也照前頭的話打發了。他們還想見太太,太太笑得前仰後合,說下輩子她託生個男的再見……聽裡頭人說,少爺剛剛睡著,怕驚著了,我不許打更的敲梆子……」傅恆站了一會,說道:「該打更還得打更,甭那麼嬌貴,慣得紙糊的人兒一樣,將來出兵放馬,大炮聲他聽不聽?現在就辦!」說罷進了二門。

「呀,老爺今兒回來得早!」棠兒正和彩卉在燈底下伸交子1,一根繩圈兒翻得花樣百出。見傅恆回來,忙將交子套在彩卉指上,站起身道:「我還以為又要等到半夜了呢!——快,給老爺端參湯,把冠服除了——輕點,別驚醒了康兒!」傅恆這才看了看熟睡的兒子,說道:「別太嬌了,嬌子如殺子!這屋裡還有蚊子?還要蓋上紗罩!」棠兒笑道:「成者王侯敗者賊!你如今紫袍玉帶,說得嘴響。你說我嬌他,我還說你不像個阿瑪呢!自康兒下地,你抱過幾回,親過幾次?」

傅恆看看兒子福康安,粉嘟嘟的臉,帶著用碎布拼成的兜肚兒,嫩藕似的小胳膊小腿半伸半蜷,燈光下隱隱約約地籠在紗罩裡,年畫兒上的小哪吒似的,也實是可愛,一邊揭開紗罩,笑道:「這是我的種,我不親誰親?我怎麼瞧都很像我……」說著便俯身用嘴去親。小傢伙大約被他的八字髭鬚刺癢了,一翻身「啪」地打了傅恆一個耳光,一咕碌坐了起來,小黑豆眼迷迷怔怔看了看傅恆,咧嘴兒要哭,一閃眼又伸著小手指指桌子,說「要,那個!」棠兒忙轉身向桌旁走去,又見彩卉還伸著交繩侍立在旁,說道:「你去吧——記住這個交樣兒,明兒查查交譜。」

傅恆見桌上亮晶晶一片,待棠兒拿過來一看,竟是一塊鍍金懷錶!不禁吃了一驚,說道:「這麼貴重的東西給他玩——誰送來的?」「是個叫吉利的洋和尚送的。我叫老王去退,吉利說這東西在他們國裡不是什麼金貴東西,還說你是大英雄,還說什麼尾大。我說我代大英雄收著,可不一定給你辦事兒。我還說黃鼠狼才‘尾大’呢,這個詞兒免了吧!」說得傅恆也笑了,一邊逗兒子一邊說道:「他是想傳教啊,這我可做不了主。我已經見過他,叫他見主子,他又不肯跪拜。這怎麼行?別說是他,就是他們國王來了,見到主子也得三跪九叩!這是臣子應盡之禮嘛,我就想不通他們的心思!——內當家的,說正經的,兒子不能太嬌,家裡文教頭武教頭都有,該認的字認不下,該學的架勢學不來,要罰跪,不能任性!」他指著表,「我知道,這物件在他們國也不便宜,我們不能受。明兒繳官,這不是小孩子玩的。」小福康安已能聽懂大人的話,嘴一撇舉起手中的懷錶便摜了出去,嘟著小嘴說道:「阿瑪不親我,我不要了!」那表跌在地上,玻璃面兒立時摔得稀碎!

1交子:即用繩作開支的遊戲,也用來占卜。

「你混帳!」傅恆忙不迭撿起來,臉上已勃然變色,「沒調教的,老子揍你!」心疼地看錶,見仍在咔咔走字兒,才略轉過顏色。福康安哇的一聲放嗓兒大哭起來,外頭丫頭老婆子立時唿地擁進一群。棠兒白了丈夫一眼,抱起兒子拍哄著,「噢……噢……好兒子不哭,不哭……是阿瑪不好……趕明個我再給你個更好的……」哄得福康安乜了眼,才交給一個老媽子,又叮嚀「後半夜涼,當心著肚子!醒了渴,別一味餵奶,拿冰糖銀耳湯喂喂,天熱,敗敗火……」老婆子答應了,躡著腳抱著福康安出去了。傅恆又好氣又好笑;用剪子裁開幾封信就燈底下看起來。棠兒裝作生氣,躺在床上側身向裡,許久不聽丈夫動靜,一翻身起來噗地吹熄了燈,說道:「不是要官做就是想肥缺,這信有什麼看頭?要看,到外頭書房看去!要有給你說房中秘術巴結你的,可拉住彩卉她們去出出火!」

「你看你這人,這話叫外頭人聽見了多不好!」傅恆無可奈何地起身脫衣,因嫌熱,將靠紗屜子案上放的一盆冰放在炕頭案上,這才偎著棠兒躺下,小聲笑道:「你這人糊塗,孩子有出息,像咱們這人家,將來不又是個福中堂?這個福算什麼,老來福才是福,不是你的話?再說表,皇上賜了兩三塊還沒用哩,家裡有,幹嘛還要貪?要真看中了,明兒你去見姐姐,當面把這些表送上去,再說想要一塊,她能不賞你?名聲兒要緊,公出公入的,又是賞你,那不是體面光鮮……」見棠兒不理,傅恆從後摟緊了她,一邊撫摸,一笑說道:「你怎麼沒聽過‘偉大’這個詞兒,咱們中國人講人身材高大魁梧,那叫軀幹偉大,外國人說到政治上去了。你看看……我這人身材偉大不偉大……嗯……」棠兒翻轉身,用指頭頂了一下傅恆的頭,狠狠說道:「你這人,死蛤膜也捏出尿來!我又有了,你再把胎給我弄掉!慢著些兒有味兒……」

一時二人事畢,心滿意足地並肩躺著。棠兒見傅恆頭枕手臂閉目沉思,撫著他結實光滑的前胸,問道:「還不如意?這會子又在想什麼,是皇上想著‘一枝花’,又勾得你想娟娟那個賊妮子了?」

「沒想娟娟,你一說,倒想起來了。」傅恆抽出一隻手愛撫著她的秀髮,「訥親走了,那麼好的差使,我沒撈到手,心裡不是味兒。」棠兒也拉著他辮梢兒把玩,她知道這是他耿耿於心的一件難受事兒,撒嬌兒似地說,「什麼稀罕!平安才是福,我才不想你再出兵放馬呢!當個太平宰相比什麼都強!」見傅恆不吱聲,又道:「還說不想,上回悄悄在西園於揪樹底下那個墳跟前奠酒,祭誰的呢,嗯,還有——峭峭霧漫峰,紛紛桃花英。唯餘舊溪水,記汝當時影——總不會是我吧?」她忽然從心裡泛上一股苦水,咚地打了傅恆一拳,翻轉身獨自啜泣起來。男人只要愛,女人這一招永遠是靈丹妙藥。傅恆只好打起精神撫慰她,遍體摩挲著,溫語說道:「……今天一整日都跟著皇上,看摺子、見人,又去祈年殿進香,又折到獄神廟去見盧焯……皇上一有空就說‘一技花’,說一定要生擒,他要親審……又說平陰一見,他感慨很多……」

棠兒心裡剛暖和過來,聽說乾隆眷戀「一枝花」,更不是滋味,暗地裡撇著小嘴直想墜淚,卻只好忍著,哼了一聲道:「男人們沒一個不是這樣的,怪不得——」她幾乎脫口說出乾隆曾跟她講「一個女人打倒一廟和尚」的話,忙改口道:「——姐姐窩屈得一身病呢!」傅恆只順著自己思路,繼續說道:「皇上不是那個意思。他說,他要拿那個洪三為的是除霸,‘一枝花’殺了他不也是除霸,這裡頭的本性區分不大;他要開倉賑濟,放災民出境不惜連賊匪都放了,沖虛在災民裡頭舍藥治病;他懲治貪官,捉住便殺,明正典刑,‘一枝花’他們也殺貪官,心術手段也相去不遠。」棠兒聽是這個,「嗤」地一笑說道:「那才不一樣呢!皇上是朝廷,朝廷是社稷,管著千千萬萬蟻民!皇上殺掉了山西巡撫,還有學政,她呢?本事再大,連個府臺也沒聽說能殺掉!」

「皇上是訓誨我,並沒說‘一樣’。」傅恆倦上來,打了個呵欠,說道,「強盜行仁政,就會奪得天下。夏桀商紂是‘皇上’,行暴政就要發生革命。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何況咱們是滿洲人,一二百萬人管著幾億漢人,好比小孩子端著一大鍋熱湯,一不留神也是不成的!」

傅恆說得激動,卻不聽棠兒再吱聲,她已是呼吸均勻、酣睡人夢了,不由得好笑。但他自己又雙目如電,知道走了困,便索性輕輕挪身下炕,來到外間。外問當值的丫頭是彩卉,見他抱著一疊子信出來,忙迎過來給他倒漱口水,收拾桌子,小聲道:「爺又要批閱公事信了,還不勞乏?」傅恆順手在她胸前摸了一把,隔著薄衣捏捏**,小聲笑道:「不乏。我先把信看完,回幾封簡訊。一會兒再照顧你——去弄碗銀耳湯來!」彩卉紅了臉,輕輕扳下傅恆那隻不很規矩的手,悄悄退了出去。

這一夜傅恆直到四更天才再睡,先拆看了幾處府縣的報災信,在信上加了批語發回省裡;又見幾個訐告貪汙行賄的,還有一份稟報人命官司錯審,輿論紛紛請求重審的,都歸攏在一處寫了節略預備明日上奏。因見還有兩封信說錢度在銅礦濫殺無辜的,批到刑部「派員核查,誣告反坐,情實再奏」。見有兵部請求發下鑄炮銅材的部文,卻又直批錢度,叫他速運銅材到京。未了,傅恆又寫了任命嶽鍾麒為川陝總督的票擬,這才擱筆,揉著發酸的腕子,笑著對侍立在旁的彩卉道:

「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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