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焯一向是紅極了的官兒,我們也相識的,落到這一步,當得來瞧瞧。你是個把殺人當作家常飯的人,虧你還笑得出!有朝一日我也輪上了,你也笑?」敦誠和劉統勳很熟,連說帶笑道,「——還叫你說對了,我和哥子就是要看雪芹去的,我們剛從山海關回來。」劉統勳一邊走一邊道:「時辰也就到了,給盧焯遞杯酒去——」話沒說完,便聽炮響,一個戈什哈追來稟道:「時辰到了,請大人下令!」劉統勳說了句「稍候,到三刻不遲——你們那本子《紅樓夢》我看著打瞌睡兒,坊裡買的《濟公傳》還有點意思。皇上正要紀昀收集圖書,你們瞧好了,還不如先給紀昀送去看看。你們誇說《紅樓夢》裡的詞寫得好,我瞧著像風花雪月的,也不見出奇。」說得敦氏兄弟都咧著嘴兒笑,因見走近棚邊,才都斂住了。
三個人還沒進棚子,人群突然海潮般湧動起來,守監斬臺的黃天霸小跑追上來,激動得話音顫抖,急急說道:「延清老大人!內廷蔡公公來了——」便見一個太監滿臉油汗,高聲喊:「太后有懿旨,娘娘有懿旨!命劉統勳刀下留人!」法場周圍看熱鬧的人,這時聚集了將近萬人,自大清開國以來,此地殺人無數,也時有臨刑時命令刀下留人的,但出自太后、娘娘懿旨下令的,還是聞所未聞,連棚里正吃敬酒的當事人盧焯也驚呆在地,手中的杯「當」地落在地上。
人們突然像喝醉了酒,個個興奮得紅光滿面,彷彿怕劉統勳沒有聽見似的,大叫:「刀下留人!刀下留人!」有的喊:「皇上萬歲,萬萬歲!」有的叫:「太后、娘娘千歲、千千歲!」有的說:「阿彌陀佛!」有的暗念「南無觀音菩薩。」……如鼎沸之水響成一片。人們有的雙手合十,有的雙膝跪地,扯著嗓門高聲誦聖。劉統勳也變得暈暈乎乎的。向太監請了慈安,才清醒過來,說道:「公公請回步,上覆太后老佛爺,主子娘娘,統勳謹遵懿旨!統勳就地待命,聽候朝廷後命!」又命人通知盧焯,自己便不再進棚,竟自兀立在棚外大槐樹下鵠立待命。敦敏、敦誠兩個都是極愛熱鬧不安分的人,裡裡外外擠著看,一會兒看紫禁城方向,一會兒又看劉統勳,聽說盧焯暈倒,又擠進棚裡——此時棚裡的官員也愈來愈多,擠得桌椅倒地,酒香肉香和臭汗味兒混成一片,見此時東大街已清出個人衚衕,連九門提督衙門都出空了,由御林軍親自維持秩序。突然又一陣譁噪,東邊一隊快馬遠遠飛馳過來,傅恆在養心殿的太監護從下,一直來到監斬臺前,傅恆從容下馬,南面而立,徐徐說道:「有旨,劉統勳跪聽!」
「奴才劉統勳!」劉統勳快步晃著微微羅圈的腿過來,疾速打馬蹄袖跪下,「——恭聆聖諭!’傅恆含笑看他一眼,說道:「皇上說——皇后娘娘今日辰牌四刻奉太后懿旨,臨乾清宮面聖請旨:盧焯罪過雖為國法所不容,然其在任時,多為營運水利,治水造堰尚屬有用之材。皇后願親保盧焯免刑,冀其將來戴罪立功。朕思皇后之言,亦拳拳於黎元眾生之至意,朕以孝治天下,尤不欲拂太后聖德仁心,因用特赦,免除盧焯死刑,發回大理寺囚禁,以待後命。惟國法自有常例,常例不可輕破。謹告臣工百姓,著永不為例。其盧焯本人亦當感愧知悔,洗心革面,不辜負朕法外特施之恩!欽此!」劉統勳立即叩頭高呼:「萬歲,萬萬歲!——奴才當即遵旨照行!」此時,盧家來收屍的家屬早已燃起萬響鞭炮。爆竹聲裡又將帶來的紙人紙馬靈幡挽幔一火焚之,越發顯得熱鬧不堪。劉統勳知道還有訓戒盧焯的話,便帶人擁了傅恆進棚。棚裡的官員早已喜滋滋退出外面垂手侍立,看著他們進去了。
盧焯的一場欽命官司烈焰騰騰地打了一年有餘,驚濤駭浪幾翻幾覆,最後是這麼個落局。敦敏、敦誠似乎意外,又不覺得很意外。人散上馬,兄弟二人繼續出京,馬上還在議論說笑。敦誠眼尖,用鞭子指著西直門口說道:「二哥,那個婦人,背影兒怎麼瞧像是原先張屠戶家的玉兒,勒敏一直尋她呢!」敦誠看了看,果然像。於是二人一齊加鞭,頃刻間便趕到西直門下馬,見那女人背上還揹著個打瞌睡兒的孩子,敦誠便大著膽子喊了聲:「玉兒!」
「是敦家二位爺!」玉兒正張望什麼,回頭見是敦敏、敦誠,躲避著二人目光,不好意思地說道:「你們也來瞧熱鬧的麼?」
敦敏看了看她,蹙起了眉頭,吁了一口氣,才問:
「這是你的兒子?他姓什麼?」
「也姓張……叫寶兒。」
「你爹呢?」
「去年就歿了……」
「你男人什麼營生?」敦誠問道:「日子還過得?」
「種地的……」玉兒不知怎的紅了眼圈,腳尖兒踮著地,也不看二人,「他人還是實誠的,守著十幾畝地,也還將就過。就是婆子脾氣不好……這都是命……」
三個人一時語塞,都不知說什麼好了。敦敏又問道:「你們遷哪裡去了,上回在雪芹那兒還說起你的豬肝,勒敏回來也問,我們都不知道。」玉兒臉色白得沒一點血色,低下頭去,不情願地說道:「我們搬到了張家灣,輕易不進城的……這是來抓藥,孩子外婆也快了……」敦誠說道:「不是我怪你爹,他是讀書讀出毛病了——說這些也沒用了,告訴你,勒敏現在遭了官司!」玉兒一下子抬起頭來,她額上眼角已有了魚鱗細紋,一剎間,還依稀能見昔日綽約風采,問道:「他——官司要緊麼?如今在哪裡?」敦敏嗔道:「你咋乎嚇她麼?——不要緊,他在雲南錢度那裡,過些時就回京了。他的官司準贏,你放心!」
「瞧這光景你也艱難。」敦誠看了看她補得整整齊齊的大襟褂子,嘆息一聲,「這點銀子給孩子買點吃的吧!著實有難處,叫你男人進城到我府裡去,好歹我們大家相處一場。我們心裡一直把你當大、大——姐看呢!」說著掏出三兩一塊銀子塞到她手裡,便見遠處一個瘦高漢子肩上搭著褡子,手裡提著藥包兒走過來,二人不想和這個姓張的周旋,便上馬一徑出城。一路上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曹雪芹的新居就在白家幢,今日這裡很是熱鬧。不但有畸笏史,脂硯齋也在,敦敏、敦誠在門口下馬,——進四合院便聽劉嘯林在大聲說故事。芳卿在廚下煙熏火燎地炒萊,見小兒子趴在東廂窗戶上,便喊道:「東籬!你哥哥在裡頭唸書,你到大榆樹底下玩去——別磕著腦門子了!」一轉眼見了他們,忙拍著圍裙出來朝上屋喊道:「芹圃!敦二爺、三爺來了!——你們裡頭坐,我給你們弄菜。」敦敏笑道:「嫂子如今炒的菜越聞越香。」敦誠道:「上回看詩,詩也寫得好極了,跟著曹雪芹的人嘛!」說著、曹雪芹已迎出來。他經敦敏、敦誠說合,重入宗學當教習。原來一干和他過不去的長吏教習,已紛紛調往外任當官發財了。人事處得好,又有額定月例進項,傅恆府、怡親王府、莊親王府也常有小小照應。搬到敦家送的院子裡,住房也好了許多,心情自然舒展。敦誠見他剃了的頭颳得黢青,穿著月白市布袍子,半舊千層底鞋子,更顯得淵薄嶽峙神采照人,不禁喝彩:「把鬍子也刮掉,再瘦點,白點,可以與潘岳比美了!」說著進來,一群人一鬨而起,一邊說笑著就灌罰酒。敦誠躲著酒,說道:「劉老先生接著說你的故事,我們都是空肚子,得墊墊菜——我們畢竟認罰還不成?」
「我在跟他們講林四娘。你們來遲,只好將前頭的再略述一下。」劉嘯林盤膝坐在炕上窗戶邊,一手把杯,一手支著窗臺,緩緩說道:「說的是康熙二年,福建人陳綠崖任青州道臺的事。當時戰亂剛過,衙署荒蕪,野藤黃蒿滿院。一日獨坐獨酌至昏夜,忽然來一豔麗宮裝女子,蠻髻朱衣,繡臂鳳翹,腰佩雙劍。陳以為她是劍俠,一揖請坐,那女子自己紹介,她叫林四娘。是青州恆王宮嬪,不幸早死,殯於宮中,這個道臺衙門就是原址。不數年國破,王宮夷為瓦礫。夜臺寂寞,風悽月涼,慕陳公風雅特來相陪。綠崖細查她並無惡意,且又談詞不俗,就席間說些風話,拽袖拂手的,四娘也不甚抗拒,於是一人一鬼就好上了。忽有一日,四娘黯然有離別之色,說:‘妾與君塵緣已盡,這就要去終南山,特來一別,這卷詩是我們倡和之作,留給你作個心念。’說完奄然而滅。」敦誠見他吃酒,以為好聽的還在後頭,半日不聽他接著講,遂問道:「難道沒了?」劉嘯林笑道:「林四娘已經‘奄然而滅’,哪裡還有故事?」
眾人不禁一笑,敦敏老實,也說「這是尋常鬼狐故事。一點也不出奇。我們家一個包衣奴才在杭州販瓷器發了財,帶幾百兩銀子進京營運,住在紅果園,也是遇見個女子昏夜來就,晚來早去的。這包衣膽大好色,終日里設酒筵宴請她。有一日女子來說‘咱們緣分已盡了。我是這地塊的狐仙,如今舉家要遷走了……’兩人哭了一場,那狐仙也就在蒿萊中隱沒了——那包衣銀子也沒了,人也沒了,來求我們老太爺。老太爺賞了他兩個元寶,他去錢號兌制錢,不防進讓就和那女人撞了個滿懷,她也是來兌錢的!」眾人聽了不禁鬨堂大笑,畸笏叟笑得吭吭地咳,說道:「敏爺悶葫蘆兒,偏能搗鬼!別是陳綠崖也沒錢了吧?」
「褻瀆褻瀆!」喇嘯林在鬨笑中連連擺手。「我還沒說盡呢!我給你們背一首林四孃的詩你們聽聽!」眾人聽他這一說,立刻肅靜下來,聽他詠道:
靜鎖深官憶往年,樓臺蕭鼓遍烽煙。
紅顏力薄難為厲,黑海心悲只學禪。
細讀蓮花千百偈,閒看貝葉兩三篇。
梨園高唱昇平曲,君試聽之亦惘然。
這一來大家誰也笑不出來了,脂硯齋笑道:「上回也是你,真是專會敗興,好好兒的,又來一首鬼氣幢幢的喪門詩——下回不敢再約你了!」
「曹雪芹見芳卿上菜,忙接了在桌上換盤兒笑道:「這首七律很有身分的。硯齋也是的,怎麼說敗了興?我還要把這故事兒寫到書裡去呢!當年繁華今夕索漠,四娘說錯了麼?」敦誠將今日法場特赦盧焯的事繪形繪色說了,又道:「你沒見那人們,都和瘋了、醉了似的,就地兒在那裡高聲誦聖。如今我們不但有個好皇上,還有了好太后、好娘娘。我就只有點奇怪,娘娘高居深宮不問政務,怎就忽拉巴兒想起了救盧焯!」
「深宮帷幔之中的事,外人怎麼知道?」脂硯齋拈鬚,邀大家碰杯,說道:「說如今天下鼎盛繁華是不假。我從南京過來,繼善公帶我看他修的金陵書院,那真叫巍峨壯觀,嵩陽、嶽麓這些書院不及它一半大!我說‘繼善公真是功德無量’,繼善只笑,又帶我去看給乾隆爺修的行宮——那有一頃多地,走了兩個時辰還沒看完一半。那銀子真和泥沙一樣了,繼善說:‘如今真是有錢了,不但官府有錢,民間也有錢。我不從百姓身上刮,又不入己,怎麼折騰都不怕!’他說的也真是,北方瞧著還窮,江南是真富,幾個大寺院進香的人擠成堆,佈施稍慢一點,錢都塞不進功德箱!和尚們也是紫衣緞鞋,大刺刺的不肯理人,我想出個對聯挖苦他們兩句,竟想不出來!」
「這麼說——問和尚因何這麼大樣,仰臉不睬人?答居士只為錢箱飽撐,坐地能化緣!——可成?」雪芹斟著酒道:「我在北京也能覺到,如今真是到了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極盛之世。我們這一代人是趕上了。可下一代呢?盛極難繼,由盛而衰,恐怕就未必高興得起來。文景治後便是王莽之亂,貞觀開元之後又是天寶之亂一一我倒寧可這極盛之世遲一點,或許將來人少一點悲悽呢!再說,那些帝王雄圖,將相功業,都在那裡營營奔競,有兒個留心街巷暗陬的嚶嚶泣聲,譬如現在正伏暑天,綠蔭遮天,芳草鋪地,離落葉凋零還有幾日?盧焯救下來了,阿桂、勒敏還在和人打擂臺,不管誰輸贏,總有敗落倒運的。正所謂亂鬨鬨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啊!」
他一番話說得大家心底凜然,都把酒默思。敦誠因將遇見玉兒的事說了,又道:「人事、世事無常,雪芹見識不差。玉兒和勒敏的事就難說清個道理。勒敏哪點配不上玉兒?那個糟老頭子偏就不肯!」敦敏笑道:「明個兒天塌下,今兒還吃對蝦!雪芹兄還是快快寫好《紅樓夢》是正經。傅六爺如今是顧不上讀書了,也還惦記著這事。前日又說紀昀要修《四庫全書》,也要物色人才,問我雪芹可不可以?我說那可不成,雪芹如今日子寬裕一點,正好寫書,叫他弄故紙堆兒麼?」當下眾人又說又笑,直到天色黑下來,才各自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