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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三車凌感恩皈朝廷 小奴隸行孝感天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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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全身一震,也不及細思,一把拽住乾隆繞到水窪東側草坪上開闊處。後邊的侍衛們忽地擁上來,將乾隆團團護住。索倫指著一片黝黑的灌木林,喝道:「就在那裡邊,拿!」幾個侍衛答應一聲,餓虎般撲了進去!

乾隆起先也是一驚,見周圍沒甚異樣,不禁笑道:「失驚打怪的,這叫做什麼?這裡頭還會有了刺一一」沒說完,他便打住了,因為侍衛喀巴兒在灌林中大叫一聲,「在這裡!擒住了——呸!這小兔崽子還敢咬人?」說著又驚叫一聲:「你他媽的,咬老子的蛋!踢死你!」竟似他一個人還料理不開,又擁上去三四個,在灌木叢中廝打了一陣,才把那賊降住了。四馬攢蹄地拖出來摜到乾隆面前。喀巴兒揩著汗道:「主子,這小龜孫滑溜得緊。我們四個,還差點叫他鑽草叢兒逃了!」乾隆在月光下仔細審量,這才看清是個小蒙古,年紀只在十五六間,穿一身翻毛皮袍,破爛流丟的髒汙不堪,臉上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頭髮粘得像氈套,亂蓬蓬的沾滿了泥汙、草節兒。乾隆見他瞪著眼看自己,便用蒙語問道:「你是蒙古人?哪個旗的?」

「叫什麼名字,能說說嗎?」

「你懷裡鼓鼓囊囊,抱的是什麼?」

乾隆臉一沉,命道:「搜他!」

「扎!」

喀巴兒一聲答應,上前「嗤」地撕開他的蒙古袍,從他懷裡拽了出一個明黃包袱,就地攤開。乾隆張眼一看,一色都是吃的,牛肉乾、祚肉、羊脯子、鹿筋……還有一堆揉得稀碎的點心渣。乾隆不禁失笑:「你偷這些東西幹什麼?‘餓了麼?到街上討飯也不丟人,幹這一行,多吃虧呀?」那小蒙古仍是一聲不吭。喀巴兒不禁失望,說道:「啥,是他媽的啞巴!」小蒙古卻不懂,只躺在地下看著月亮發呆。

「我來猜猜看。」乾隆用蒙語輕聲說道:「你是個奴隸,因為偷了主人的東西被趕出來,親戚朋友都看不起你,說你是賊——蒙古人是從不作賊的——」「我不是賊!」小蒙古不等乾隆說完突然大叫一聲,翻身要起,卻被侍衛們死死按定,聽他嘰哩哇啦,似乎反駁乾隆。喀巴兒怒道:「你個沒調教的野娃子,好好看看,這是比你們王爺還尊貴的博格達汗!不懂得好生回話?老子揍死你!」小蒙古只聽懂了「博格達汗」四個字,仰著臉嗚地一聲號陶大哭,噎得胸脯一起一伏地發哽。

「把他放開。」乾隆命道。說著,竟親自俯身拉起發怔的小蒙古。他是個滿臉稚氣的孩子,身材中等,壯得像一頭小熊,一身崢氣,光著腳丫子和乾隆對看。乾隆見喀巴兒拿著一柄小刀,料是小蒙古的,要過來,遞給小蒙古,又命一個小侍衛:「把你的靴子脫下來給他!」那小蒙古也不吭聲,接刀子就佩,接靴子就穿。乾隆一嘆,對侍衛們道:「他確是個蒙古奴隸,叫巴特爾,在喀喇沁左旗給旗主放羊,他的祖父也是個騎營將軍,比武時摔死了老科爾沁王的外甥,被貶為平民,又不幸弄翻了旗主貢王爺的祭酒,便淪為奴隸。這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他祖母現在病重,躺在蒙古包裡。臨終想吃一頓飽飯,小巴特兒是不得已鋌而走險……朕以孝治天下,舉大節不計小過。」說完命道:「放了他。帶他到王仁那裡去,要些點心果子,各色肉食,盡著他帶!——給他換身衣服!」又用蒙語對巴特爾說了一遍:「好好照料你的祖母,我跟你們王爺說情,革掉你的奴籍。有這麼強壯的體魄,將來出來給朕賣命——朕身邊有許多蒙古好漢呢!」

小巴特爾眨巴著眼聽他的話,忽然撲身俯伏在地,一陣顫慄似的啜泣,喑啞著嗓子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起身跟著一個侍衛去了。索倫道:「這小鬼頭好不懂禮,連頭也不曉得磕!」乾隆道:「他還小,不習禮儀。禮,有貌有心,朕更重他的心——他說,往後不論在千里萬里,走到哪裡放牧,只要用他,一個招呼他就來!」幾個侍衛聽是這話,也都沉默不再作聲。

那達幕是草原上最盛大的集會,往年都在紅城(烏蘭浩特)舉辦。乾隆今年有雅興與會,是科爾沁大草原從來未有的事,科爾沁王特地下令將會場從喀喇沁的王爺府向西移八十里,設在木蘭(圍場縣)相鄰的猴頭溝近側。這裡向西是千里圍場,北望是平坦無垠的大草原,南顧則是一亙燕山餘脈,驛道繞山婉蜒,舍路嘎河、利嘎河橫流其間,景緻既美,交通亦復便利,歷年是王府行獵的禁苑。草原上王爺的命令就是聖旨,快馬傳報,各旗各營各道各部牧民便從四面八方雲集而來。因承德到木蘭再折向猴頭溝有四百里地。乾隆和所有扈從、大臣、侍衛都騎的快馬,一天趕到木蘭,歇息一夜。半日趕到猴頭溝時,才是辰時正牌時分。科爾沁王早已先期到達,和東蒙古的察哈爾王、漠北蒙古的溫都爾汗、札賚特王、土默特王、巴林王、喀喇沁王一直迎了三十里,一切請筵,獻酒都在大拜臺的牛皮帳幕中舉辦,種種盛情繁儀也不及細述。

第二天便是那達幕大會的日子,乾隆一夜好睡,醒來時天已大亮,一骨碌翻身起來,對值夜太監王禮皺眉說道:「你們辦差越來越不經心了!天這早晚了還不叫起?」王禮忙道:「這地方天明得早,奴才還疑惑是表出了毛病兒,對了對大家都一樣。還有一刻才到寅初呢!」便替乾隆更衣,替乾隆穿上一件醬色江綢夾袍,外頭套了件石青緙絲棉金龍褂,小心翼翼套了瑞罩披肩,束上一條金帶,又掛一串松石朝珠,然後又將一頂天鵝絨臺冠輕輕替他戴上。乾隆因見他臉上有幾塊腫包,笑道:「你自己照鏡子瞧瞧,是個什麼德性樣兒?」王禮嬉笑道:「這地方兒什麼都好,蚊子、小咬兒再厲害!昨晚太監沒一個睡的,都在捉蚊子——紀大人左腮上也叮起個紅包兒呢!」正說著傅恆和紀昀已經從外頭進來,乾隆吩咐兔禮,笑道:「看來蚊子也識相啊,紀昀不是相,所以叮他一口!」紀昀笑道:「只要它尊君,也算守禮。」傅恆道:「奴才帶的有薰香,還是嶽鍾麒送的。來時還嫌累贅,不想還派上了用場。」頓了一下,又道:「幾個王爺天不明就來候駕了,請皇上用早點,也就該去看大會了。乾隆點頭無話。一時用完早點,又喝一杯山葡萄酒,乾隆對鏡照了照,滿意地捋了捋寸許長的鬍子,說道:「走吧!」傅桓忙搶一步跨出帳外,高聲道:

「萬歲爺起駕了!」

立時,帳外鼓樂大作,鼓樂聲中響著悠長的號聲,一聲接一聲愈來愈遠地傳呼:「乾隆萬歲聖駕已到,草原上的雄鷹們,迎接我們的博格達汗!」

樂聲中乾隆徐步出來,見帳外一箭之外已站滿了一排蒙古武士,足有上千的人肅穆森立,他似乎多少有點意外,怔了一下,又見幾位王爺都跪在列隊的武士前面,向著這邊遙叩,便擺了擺手。索倫將一匹玉鞍金鐙的青驄馬牽過來,王禮便忙跪下。乾隆踩著王禮的背款款上騎,吩咐紀昀,「去傳旨,準備得好,朕很高興。」

「是!」紀昀忙應一聲,一溜快步夾小跑過去傳旨。便聽三聲大炮崩天裂地響過,八十面龍頭纛旗由三百二十名赤膊的蒙古武士肘起來,插上纛車。每輛纛車各由八匹駿馬拉著,真個風鼓旗展,獵獵壯威——徐徐向西會場而行。科爾沁王隨侍左側、傅恆和紀昀在右後側,六位內外蒙古王緊緊尾隨,旌旗蔽日、怒馬如龍,逶迄而行。那達幕會場也只裡許遠近,須臾即到,上萬名遠近趕來的牧民繞場圍成一個闊大無比的空場,早已是等得望眼欲穿,遙遙望見龍旗,都齊伏在地,嵩聲高呼:

「乾隆皇帝萬歲萬萬歲!」

也許是那杯葡萄酒的作用,乾隆興奮得滿面通紅,雙手張開向下輕輕按著節拍,口中道:「你們是草原上的英雄!朕向你們致意!」那歡呼聲越發山呼海嘯一般。大太監王仁見傅恆給自己遞眼色,精神一抖,「啪啪啪」連甩三聲靜鞭,那牧民們事先早已得過關照,立時便靜得鴉雀無聲。乾隆見月臺已到,又款款踩著王禮的背下來,看了看月臺上依次排著的各色遮陽華蓋,對科爾沁王笑道:「難為你想得周到,有什麼玩藝兒,都使出來朕看。」

「有賽馬、套馬、射箭、摔跤、鬥獸、跳舞、唱歌……」科爾沁王不無自豪地如數家珍,「不過先請皇上安坐。我們要先祭一祭纛旗。」

「哦,祭旗。宰牛,還是殺羊?」

「宰殺牛羊是草原家常事。那達幕開會祭纛,要殺一個有罪奴隸來祭。」

他說得很輕鬆,乾隆心裡卻打了一個震顫。他還從沒有臨過法場,看著一個犯人順順從從被牽出來,由劊子手跟著。但既是草原古制,又是「有罪」的奴隸,也不好說什麼。只隨著科爾沁王引導,居月臺中,在明黃華蓋下坐了。果然見場西北角緩緩駛進一輛牛車,上面五花大綁著一個人,旁邊幾個剽悍勇猛的蒙古武士提著寒光閃閃的劈刀,威風凜凜進場,走近居中的大纛。喀巴兒卻是十分眼尖,悄悄趨向乾隆御座,小聲道:

「主子,殺的是巴特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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