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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報主恩巴特爾刺熊 全聖顏紀曉嵐落馬(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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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眼皮陡地一顫:小巴特爾又犯了罪,太出意外了。隨著牛車越駛越近,他也看清了,確是巴特爾,穿的還是一身太監穿的藍袍子,仰著臉看天,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乾隆沉吟片刻,己是穩住了神,微笑著側身用蒙語問科爾沁王:

「這是你的奴隸?」

「這個不會錯。是從喀左解來的,不清楚是哪個道的。」

「每年那達幕會上都要這樣祭旗?」

「皇上,那是當然!」

科爾沁王回乾隆的話似乎不十分經意,因為此刻場上進來各旗選出的一百匹駿馬,馭手們披著紅,一個個驕傲得像雄雞似地挺著胸脯,兜馬撒歡兒,無論男女老幼都在痴狂地歡呼,和本旗賽手呼應。科爾沁王看來也是馬上豪傑,不時睨著那群馬,竟不自禁興奮地脫口而出:「——主子呀!你瞧那匹鐵青駒子,我肯定它還不到兩歲——」他突然意識到失態,忙起身惶恐地一躬:「皇上,我失態了……」

「沒什麼,你是蒙古英雄嘛!」乾隆一笑,又問道,「這個犯人頂多不過十四五歲吧?」科爾沁王笑道:「我不曉得。大約是的吧。皇上想知道,叫我的管家來回話。」

乾隆將身子向後靠了靠,似乎有點嫌陽光刺眼,垂下眼瞼想了想,說道:「這場合三堂會審問案子太煞風景。這也是你的家務。不過朕有個不情之請:你買朕一個面子,好麼?」科爾沁王身子又向下低伏一下,說道:「您是萬物之主,像天上的太陽一樣光明神聖!博格達汗,我永遠都不會違拗您的意旨!」乾隆拍拍他肩頭,溫語說道:「請坐下,聽朕說。皇后娘娘多年來一直疾病纏身,今年遇到良醫,已經痊好。她有心願救一個人,朕已經替她還了願。朕也發願要救一個人,所以今天不願見到你美麗的草原上濺了人血。朕送你一塊奇秀琥珀,換取他的性命,可成?」

「這是博格達汗的仁慈,您的胸懷比這無邊的草原還要寬廣!」科爾沁王因離北京最近,歷代朝見拜謁天子走得勤,漢人的把戲也就略知一二,因順口灌一碗米湯給乾隆,笑道:「小王這就叫他們放人!」叫過自己的王府管家,低聲吩咐了幾句。

管家畢恭畢敬向乾隆一躬到地,懷裡抱了一面大令箭,用一種標準的蒙古貴僕特有的尊重步伐徑直走到會場當中,大聲宣佈:「奉至尊無上的乾隆大皇帝旨意,特赦犯罪奴隸巴特爾!」會場上立時萬民歡騰,許多人就地起舞,有的把帽子、馬鞭子扔得老高,高興得跳著,旋轉著,口中喃喃唸誦聖主的英明。歡呼中一隊歌女身著彩袍翩翩起舞,伴著鼓樂縱情歌唱:

天上的雲雀為什麼歌唱?

地上的鮮花為什麼開放?

雄鷹為什麼高高地翱翔?

秋風為什麼吹拂起草浪?

噢……都為了有我們的博格達汗,

你是草原上光輝的太陽……

乾隆兩眼笑得眯縫起來,靜靜地聽著這令人沉醉的讚歌。歌聲中,巴特爾被人帶到自己身邊也沒有留心。許久他才從如醉如迷中回過神,轉顧間見巴特爾站在月臺近邊,因笑道:

「又是一次。」

「對,又是一次!」巴特爾道:「他們冤枉——」乾隆一擺手止住了他,說道:「現在不問案子,赦免了你,你就自由了,你可以走了。」巴特爾道:「我現在是您的奴隸,您就是我的主人,走到哪裡我也跟著您了!」

乾隆用黑漆漆的瞳仁盯視巴特爾良久,嘆息一聲:「那你的祖母呢?」

「沒有了,永遠沒有了。她吃了您送的東西,笑著去了天國……」巴特爾垂下了滿是淚水的眼睛。乾隆的眼睛也有點發潮,對傅恆道:「暫時你來照料。他還小,不要拘他。」

此刻場上已經開始套馬,一聲「開圈」,左近的馬欄門一齊開啟,一千多匹馬駒子狂奔猛衝,但見或黑、或紅、或黃、或白、或栗、或青,各色沒籠頭的馬如雲似波,像流動著的馬河,咆哮而來,直衝到月臺前的空場上,圍觀的人早已閃避開,給這群怒龍騰出寬闊的豁口來。賽馬手此時便分散各自為戰。看臺上的王爺們一個個呼吸急促,兩眼直盯著馭手和馬群,雙拳緊擦著看這驚險無比的場面。只見那些馭手一個個手持套竿套繩,像駕著木筏飄搖在急川上的船伕,矯捷地揮竿拋繩,尋找自己中意的馬仔下手。科爾沁王滿臉漲紅,鼻翼翕動著,直勾勾看著騎鐵青馬的馭手,待到第二圈轉過來,他竟忽地站起身來大聲叫道:「託巴格!我要那匹純黑的——給我套!」託巴格答應一聲:「是,王爺——」轉眼就飛騎出去二百多步,此時草場上千馬回騰萬蹄翻飛,草葉與黃塵齊舞,馬嘶同人呼共鳴,一派威武猛烈陽剛雄壯的氣勢。乾隆舉起千里眼專看那匹鐵青馬,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微笑,一會兒無聲透息,忽然一笑,把望遠鏡遞給科爾沁王,說道:「你的勇士不負厚望,已經套住了那匹黑馬——你看看!」

「謝恩謝恩!」科爾沁王連連說道,急不可待地舉鏡望去,調著旋鈕,咧開嘴笑了:「皇上,鐵青馬上的騎士是我的頭號英雄託巴格——真有他的,給我在皇上跟前爭了面子!」說著,託巴格已用馬杆子緊套著那匹黑馬,歪趔著步子漸漸近來。託巴格似乎想在乾隆和王爺跟前逞能,幾次試著想躍上黑馬背,那黑馬每次機警地閃轉了身子。拖拖拽拽地來到月臺前,託巴格一個翻飛上騎,但未能如願,口中不知罵了句什麼,又勒緊了馬套子收在前胸,劈手抓住黑馬鬃,「噌」地一躍而上。所有的王爺幾乎同聲喝彩道:

「好!!!」

但喝彩聲未落,便聽那畜生「咴兒」一聲長嘶,卻不似常馬那樣妁撅子考查騎手,而是急奔幾步一個打頓,撅著屁股猛地一退,又向前一送——託巴格幾乎像個彈丸,被它一送老高,在空中打個磨旋兒直落下來,「砰」地一聲砸在地上,摔了個仰面朝天。那黑馬卻打著響噴,停了下來得意地向乾隆咴兒一聲,呼呼透著氣兒看著託巴格爬起來。託巴格狂吼一聲「唿」地又一翻身上去,緊防著它前頭那一手。那馬卻聰明之極,絕不重複前頭動作,只是橫著身兒拼命左右晃動,然後一個後蹶又向前一縱,託巴格被它扭得發昏,一個不留神,身子已離開馬背,在空中兜圈兒一個半轉,被斜摜出去!託巴格萬分危急間雙腿在空中一剪,一隻單臂夜叉探海般平絞一週,已是翻轉了身,但死罪免了活罪難受,只聽他悶哼一聲,雙手握著左腳踝骨蹲下了。但這蒙古漢子極其要強,「唿」地站起身來,扭著腳又要上馬。

「你是好漢,套住它已經很不容易了!」乾隆在月臺上說道,「現在你已經受傷,不要再馴了。」又對科爾沁王道:「他聽你的,告訴他,草原上的馬多得很。不要為此懊喪。」科爾沁王笑著撫慰幾句,幾個王府護衛過來攙著他去了。乾隆嘆道:「這馬四蹄雪白,在中原是有名兒的。叫千里雪地炭。等閒人馴不了它。馬通人性,這也是緣分!」

科爾沁王聽乾隆誇獎馬,頓時會意,指著馬道:「誰來為博格達汗馴服這匹烈馬?」話音剛落,巴特爾挺身大叫:「我來!」說著一竄而出。眾人不及閃眼,小巴特爾已手捉套杆,撓住馬鬃飛身上馬。

連馬也沒料到他這麼敏捷,它似乎怔了一下,立即狂怒地在原地扭圈子,又蹶屁股,又撂腿,一下子把巴特爾掀起老高,巴特爾還在空中,它在下面已經磨旋兒般轉了起來。竟把巴特爾頭朝下腳朝上直撂下來。這孩子身手也真快,雙手托地一彈,又來了一個馬蹲,那馬眼見他又要上躍,要跑,卻被小巴特爾死死勒住,它掉轉屁股就是一陣的猛跳亂踢。巴特爾被這畜生拽得兜地兒轉,幾次踉蹌趔趄才又繞到馬項前,伸手一提鬃,又是燕子般輕捷上馬。這次他也學乖了,一上去便勒緊套繩,竟來個雙手合十抱定了馬脖子。任憑馬百般折騰,被他四肢連纏帶夾,竟似一帖揭不去的膏藥般「貼」在馬背上。那馬又掙扎一陣,長嘶一聲放蹄就跑。從乾隆到王爺們和侍從們都知道小巴特爾難關已過,大家鬆了一口氣,向後仰了一下身子。乾隆這才覺得兩隻手心裡捏的都是汗。

小巴特爾騎在光屁股馬上,起初被他顛得東倒西歪,兩腿股間硌得生疼。但那黑駒子似解人意,越跑越穩,巴特爾真有點「秋風」得意的樣子,輕輕用套繩拂著馬臀,但見草原上牛、羊、馬群一掠而過,發黃的秋草中各色不知名的野花,不斷頭地往後退,此時馬兒已知背上主人手段,叫東向東,揮西向西,似游龍在雲。兜了好大一個圈子才返回月臺,巴特爾翻身下騎。幾千雙眼睛凝眸注視著這情景,突然爆發出一陣暴風雨般的喧鬧歡騰聲,巴特爾牽馬向乾隆深躬到地,說道:「博格達汗,這匹馬一天能跑一千里。它是您的了!」

「你可叫博格達汗出了一身‘大汗’呢!」乾隆笑道:「你既精馬術,就作朕的馬僮好了!」見科爾沁王把玩那望遠鏡愛不釋手,乾隆又道:「這個就賞你了!」喜得科爾沁王離席連連叩頭謝恩。

第二天上午,乾隆帶著從人回到木蘭御營,此時兩萬餘名綠營大軍已遵傅恆號令,各按崗位布成一百里方圓的圍場,裡邊圍困著無數從遠處趕過來的虎豹熊豺狼鹿兔麋麝野豬……為防野獸突襲御營,傅恆真煞費了苦心,除了在御營正殿周圍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外,還調了古北口的火槍隊,用五十枝火槍暫充近衛。料著乾隆一定滿意的,誰知乾隆自進圍場,愈走愈是不高興,待到進入正殿。已是沉下了臉。傅恆和紀昀都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緊跟著進來,見乾隆只尋摺子看,又不敢多口,只好垂手默侍。過了小半個時辰,乾隆才放下手中奏摺,援筆蘸了硃砂要寫,卻停住了,問道:「傅恆,你說,我們到這裡來作什麼的?」

「狩獵。」傅恆小心陪話,揣摩著乾隆的心思道:「外頭綠營佈置,昨晚給主子回過了,主子一路實地看,不知還有什麼疏漏,奴才這會子趕緊——」「朕昨晚已經說過,佈置得很好。」乾隆放下了筆,「不過你在這御營正殿外放這麼大兵力,還有什麼野獸敢來試刀?」

原來為了這檔子事。兩個人都鬆了一口氣。傅恆笑道:「奴才隨駕來之前,張、鄂兩個軍機大臣再三囑咐,主子愛動不喜靜,無論別的差使辦好辦砸,頭一條是安全。這正殿周匝連宮牆都沒設,不放一點兵力,若有猛獸闖進來,或者林子裡的猴子們擁進來搶東西吃,一個防護不周,奴才們粉身碎骨是小事,一干大臣怎麼向天下人交待?」乾隆道:「我們是來會獵,不是為了安全。要安全,你回北京去!」紀昀陪笑道:「臣這可要回駁萬歲爺了。來為會獵不為安全,不安全不能會獵。主子明詔宣告天下,秋獵為了練兵,不是為了玩。既如此鄭重其事,御營即是練兵中軍御營,不要防敵人來襲?」

「把那些兵全部撤走!」乾隆不耐煩地打斷了紀昀的話,「這世上‘道理’太多了,道理不及情理值錢——御營周圍一里地之內就由侍衛當值,可以留十枝火槍。猛獸來了,侍衛們是做什麼的?」

他明說不講理了,傅恆無可奈何一笑,只好答應著施禮下去安排,又叫過索倫細細吩咐,見巴特爾站著發呆,傅恆說著半生不熟的蒙古話,命道:「也要派你差使了。跟緊你的——主人,寸步不要離他,牽兩匹馬。見勢不妙,嗯……你就護著他逃。」他比畫了一下手勢。

「逃……?」巴特爾聽懂了意思,卻又不明白「意思」裡的意思,他瞪大眼睛,臉也愈來愈紅,說道:「聽索倫大叔說,你是個英雄,怎麼會想出這個法子?我們蒙古人阿媽生下來就不教這個‘逃’字……」傅恆又好氣又好笑,知道一時譬講不清,一招手叫過索倫,說道:「你是他‘大叔’,開導開導他怎麼護駕。」急忙回到殿中,只聽乾隆正在說話:「修史是為了什麼?是為今日的殷鑑。有些書籍,該刪的要刪,該補正的要補正,該存的存,該毀的還要毀呢!朕就怕你犯了學究氣,濫雜而入,那不叫史,也不叫書,是雜膾菜。古人修史修書都懂得為尊者諱,為親者諱。凡入四庫全書的,一定要小心釐剔,整出來的才是精品,才能警世俗、正人心。不然,各類書收上來,你按經、史、子集一分,再排個什麼子醜寅卯的次序,便算編纂出來一部《四庫全書》,這不行。胡亂找一個三家村先生就辦了,還要你紀曉嵐辛苦?」

傅恆聽他們又講說修《四庫全書》的事,雖不是自己的差使,卻也關心,行禮退在一旁靜聽,紀昀道:「皇上說的臣謹記在心。說是董狐史筆如鐵不更一字,其實歷朝歷代寫史修書,也還是遵本朝教化人心為用,曲筆的歷不勝數。」「這話很是。」乾隆捏弄著漢玉扇墜,說道:「已經有旨意收集圖書了,我們回北京,你就要著手,所以你要心裡明白,你自己昏昏然當一個總裁,怎麼能叫下面人‘昭昭’然?還有一條,滿族就是女真後代,也叫‘肅慎’,愛新覺羅,‘覺羅’二字譯成漢意,就是個‘金’字。前代史書多有誹謗我朝祖宗的,這次修書要全部改過來。再向前追溯,凡有糟踏誣衊本朝先胤的,有在族氏上加‘犭’字偏傍的,都要改過來。實在迴避不了,可以刪改。」

「這個……」紀昀頓時犯了躊躇:歷代史書「糟踏」夷狄乃是數千年陳俗,真可謂盈庭積屋、汗牛充棟,全部「改過來」那是何等浩大的工程?再說,這樣信筆塗鴉纂改史籍,後世學者會如何看他這個《四庫全書》的總裁?但乾隆儘自打著「警世俗、正人心」的旗號胡說八道,卻根本不能和他頂牛兒。囁嚅良久,紀昀憋出個緩兵之計,笑道:「皇上,這個活計是大得叫人咋舌的。臣一輩子也做不過來呢!」乾隆笑道:「愚公能移山,有志事竟成,朕就愛這個‘大’字。你不要犯愁,回京就籌辦博學鴻儒科,召集一大批學術純粹的鴻儒,由你總領,傅恆他們參與,當你的錢串子,朕自然要御製序文。大家編好這部千古第一書!」他說著顯得意氣風發,神采奕奕,臉上放著紅光,紀昀只好暗自吞口水。傅恆卻是興奮踴躍,說道:「這真是件千古風光事,奴才也跟著撈點後世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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