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傅恆這才回身對富察氏行禮,輕聲呼叫。見富察氏只是眼皮眨了一下,身體毫無反應,乍著膽略提高了點嗓音,說道:「姐姐!您不可這樣傷心。您是天下之母,母儀風範也是極要緊的,這一層不說,皇上是多麼心疼您。阿哥歸去,他已經痛到極處,還擔心您苦壞了身子骨兒,您不為自己,也得為皇上想開些……還有兄弟我,見您這樣,心裡也受不了,就給皇上辦差使,還要惦記著我的好姐姐……」他說著,已哽咽得語不成聲。
兩滴大大的淚珠順著富察氏頰邊滾淌到她的耳邊。許久,她才呻吟了一聲,說道:「好兄弟……為著皇上,我支撐起來就是。」傅恆強忍著鑽心悲痛,又好生撫慰一陣,也不敢回說張廷玉請安這些小事,便忍悲告退。乾隆卻跟了出來,帶著他到延燻山館小書房,唏噓感傷了一會兒,問道:「聽說你家福康安也出天花,現在情形怎麼樣?」傅恆此刻知道乾隆心裡悲傷,如何敢說實話?因道:「棠兒來信了,也是很兇險的呢!不過去痘神娘娘廟,說抽了個好籤,也只看他的運道怎麼樣了。」
「直隸總督來報,這次傳瘟痘,全直隸境有十萬人喪生。」乾隆語氣沉緩,神情黯淡,說道:「朕的愛子也……唉!朕想,他比別的兒子不一樣,其實就是朕的太子。還是要撫慰活人,所以,要加封個爵位。這事你不便出面,朕下旨給紀昀和張廷玉,讓他們合議擬個諡號,要封親王。這事你心裡有數就是了。」
「是……這是皇上格外高厚之恩,七爺九泉有知,一定會沐恩懷德……」
乾隆嘆道:「不要講這套話,這還是為了安慰皇后的心。」他頓了一下,欲言又止,其實他心裡隱隱覺得,有人在傳染天花上作了手腳。先在順治朝,就有人把天花病人衣物帶進宮中,圖害康熙。這次宮中防範慎之又慎,仍是逃不了這一劫。汪氏、鈕祜祿氏都無子息,疑不到這上。但疑那拉氏,那拉氏的兒子永樭也染上天花,現在還在險境之中,她亦犯不著作這惡事……想著,搖了搖頭。又道:「朕已十幾日沒有聽政了,從明天起,還要視朝,辦起事來,心境就會漸漸好起來。你是朕最信得過的,又是至親,除了辦差,還要多進來和皇后說話,分她的心,慢慢也就將息過來了。」
「奴才省得,主子放心!」
「……跪安吧!」
「是……」
乾隆侍傅恆退出,方慢慢踱回富察氏房中,見睞娘正一匙一匙喂參湯給皇后喝,已是放下心來。皇后喝了半小碗,見乾隆進來,便不再喝,用微弱的聲氣兒道:「不用了,睞娘扶起我來。」乾隆忙趕上來,雙手扶住富察氏肩頭,說道:「別,你我講這禮數做什麼?你只管躺著,我們說話兒。」
「是,我就遵旨了……」
一時夫婦二人沉默相對。
「皇后呀,」乾隆望著窗外冬雲密佈的天穹,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悠悠傳來:「前幾天批給劉統勳和尹繼善的自劾奏章,朕就說‘完人難得’。如今輪到自己,朕也要好生反省一下。不但臣子奴才,就是君王主子,不落點遺憾也是難能的!」皇后微微皺眉,關心地問道:「劉統勳和尹繼善也出了掛誤?什麼處分呢?」「小小降級處分,沒啥大不了。」乾隆答道,順著自己的思路又道:「如今天下,人口越出聖祖時二倍有餘,朝廷的歲入超出十倍不止。雖不能說國富民豐,戶戶小康,可也敢說是盛唐以來少有的富足。四庫全書在修,博學鴻儒科要開,遍天下沒有強盜賊匪,這些已經能和聖祖爺比肩。文治上頭再過幾年,還要更好,這是已定了的大局。」他拍拍皇后的手背,攥得緊緊的,嘆了口氣,說道:「但朕也有遺憾,一是貧富不均,富的太富,窮的還要靠賑濟,民業尚不安定;二是用兵無效,慶復一敗再敗,庸臣誤國,喪師辱君,花了許多冤枉銀子,大小金川至今不寧,更不必去說西域;第三條就是……你。」
皇后睜大了眼睛,驚愕地說道:「我?……」
「是啊!」乾隆鬆開她的手,沉重地點點頭:「你要有個數,你還年輕,還能生阿哥,但不能立為太子了,只能以嫡子封王一一就像琮兒,朕也只追封為親王——為什麼呢?朕今天見你這樣,想了很多,我朝自太祖太宗,沒有一個是元后的正嫡之子繼承大統的。朕是強違了天意,要行先人所沒有做到的事,邀先人不能獲得的大福——這個話世宗爺也曾說過,但朕沒有真的聽進去,以致於前邊夭折了端慧太子永璉,今日又斷送了七阿哥,這不是朕的過錯:把你也折騰得七死八活,朕心裡也終日不寧,這又何必呢!」
皇后垂下了她的眼瞼,沉思了許久,說道:「皇上這是實實在在為我著想。我哪有不知恩的。不過,我自覺心血已經幹了,再生阿哥是不用想了。皇上說的那些大事我不懂,但這四海天下越來越富,瞎子也能看見。我要能再多活幾年,還要看您派哪個大將軍出兵喀爾喀,要看你五鳳樓閱兵,要看你聽到紅旗報捷,恩詔遍沛天下!所以我不想死。只想再陪你看看江南。尹繼善前頭那份摺子,把南京說得那麼好,我真想去呢!」她的眼睛放著微光,突然一笑一嘆,「就怕我沒那麼大福,見不到石頭城上的月亮呢!還是那句話,我要個孝賢的諡號,就死了——」
「不許說這些!」乾隆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劉嘯林從江寧趕回北京,已是將近年關。北方人最重過年,自臘月二十三送灶神起始,無論貧富家家忙年兒,貼鍾馗、做年糕、熬祭肉、掃房子,蒸盤龍饅頭,掛冬青柏枝,鬧得不亦樂乎,直到年二十九才忙著趕到張家灣,帶了許多年貨來,這才知道自大毛、小毛死後,曹雪芹就身子發熱,不思飲食,已經臥床不起一個多月。進了臘月,又添了咯血的症狀。劉嘯林自己也是上了年紀的人,眼見芳卿束手無策,還要應付曹家本家來要賬的爺叔兄弟,心裡橫豎不是滋味,在張家灣驛站喬家店住了一宿,又同著玉兒一道去年市買了些香燭佛像,鮮魚果品,燈草灶柴,看著玉兒幫芳卿剁肉宰雞。劉家的人已是等急了,派了他兄弟套車接他回京,這才來和雪芹告別。
「雪芹,」劉嘯林叫芳卿把火盆兒靠床挪挪,叫弟弟在外等著,坐在曹雪芹身邊,說道:「今天是除夕,店裡打烊,你這裡又是這樣,我得去了。你那麼大的學問,用不著我尋便宜話安慰,著實要自己保重些兒。人,一輩子都有個走運背時的時候,我看你現在是走到了鍋底兒,隨便朝哪邊邁步,都是朝上走……昨兒來我看你氣色不好,心裡還著實有點怕。今兒看,精神好多了,臉上也有了血色。可見這是一時之災。欠他們那幾兩銀子不算什麼,芳卿只管擋著,七八十兩現在還不至弄窮了我。過了元宵節,我約上畸笏翁他們一道兒來看你。」
曹雪芹雙目深陷,瘦骨嶙峋的胳臂搭在被外,乾涸得沒有光澤的眼盯著劉嘯林,用渾濁的聲氣說道:「這裡不要費心了吧,有芳卿照料,那邊玉兒兩口子還說過來陪我吃年飯。我不寂寞,不難過……這麼遠道兒,天又時不時下雪,叫……叫朋友們別來。開春我要不死,還回城裡,我們的桃花詩社還要辦下去……林黛玉是林黛玉,曹雪芹是曹雪芹,您老總愛拉到一起說。」恰玉兒扛著一筐子凍梨進來,把筐子向地上一墩,說道:「嫂子,我拿來的紅燭放在門階外頭,還有風乾茄子蒂兒,你把它拿進來擺在燭臺上,外頭又在飄雪,看打溼了——我說曹爺,老探花兒,你們就不能撿著吉利的說:大年三十兒,死呀活呀,赤口白牙的,是什麼話?你越活越糊塗了!」劉嘯林也和玉兒相熟的,笑道:「是是!你說的是,不說這些了!」他俯下身子,說道:「那個褡褳包兒裡是《石頭記》全本,連我們的批評一字不缺。我抄的那一本留在了南京。永茂書店賈老闆很看重這書,叫我連批語都謄了上去,說要精精緻致印出來,爺能揚名,他也能掙一筆。不過,現在到處都在收書,幾個省的巡撫都出告示,稗官一般局子都不敢印,印這麼大的書,又要好,得三千串制錢,一時也籌不起來,所以要稍待一下。你一點不用犯急,等你病好,我準叫你看一部齊齊整整的樣書!」曹雪芹一邊聽一邊乾嚥著唾液,微微頷首說道:「我明白,我心裡清亮著吶……難為你湊了我們幾家餘錢,走這一趟南京。錢不夠……原是料得的,還有許多料不得的,我也心裡雪亮。記得宜泉的詩麼?‘琴裹壞囊聲漠漠,劍橫破匣影芒芒’,那也只是一時之事,一時之情。我是怕,一時我有什麼——」他看一眼正往神案上擺果子的玉兒,「——不測之事,這一腔多情,就只好‘翠疊空山晚照涼了’。」劉嘯林苦苦一笑,說道:「我比你大,還不肯這麼胡思亂想呢,好生養著,我不久就來的。」又勸慰幾句,出門乘車而去。
「雪芹我們沒能耐,不過還是有幾個好朋友。」芳卿手裡剝著白菜幫兒,看著雪地裡越去越遠的大車,嘆一口氣,又道:「但凡我們會過能掙錢,也不至於拖累玉兒你們家了。」玉兒兩手沾的都是面,笑道:「這都是什麼話——把鍋裡熱水舀出來,一會坐在面盆上好發起來——芹爺是個大才子,你也讀過不少書是個女才子,這才是為人一場!我們才是草木之人,才命苦哩——那點水不倒,趁熱鍋打漿糊刷門神——素常價瞧你們讀書吟詩的眼氣,見本來能過的日子弄得七顛八倒又心疼你們又氣你,就這個話兒。」芳卿一邊攪麵糊兒——把漿糊盛在小炒鍋裡,剛說了一句「也真虧了你們兩口子」,說到這裡突然打住,臉上現出惶恐的神色,望著院外,對雪芹道:「三叔又來了!」雪芹也噤住了。半晌,深長嘆了口氣,說道:「芳卿去迎一迎,請進來,我和他說話。」
玉兒不待芳卿站起,按了一把芳卿,說道:「你別出去,我來!」抓起放在神案上的門神畫兒,端了漿糊盆子,騰騰地就出去了。曹雪芹側耳細聽:
「喲!這不是三叔爺麼?您有這份好心情,年三十還給侄子來拜年!——小心點,小心點,你看你看,漿糊甩到袍子上了不是?!」
曹三叔不知嘀咕了幾句什麼,接著傳來玉兒清脆的笑聲:「你瞧瞧,梵音寺的晚幡都掛起來了,還早?你說我?我和芹爺是鄰居的時候,還不知道你叔爺門朝哪呢!叔爺要年下過不得,今晚戌時寺裡放焰口舍飯呢……」說罷咯咯兒笑個不住。又聽三叔低聲恨恨地說了句什麼,玉兒高聲道:「這門神是姑奶奶貼的!——你什麼好德性?給芹爺提鞋子也差著一檔呢!這是張家灣,不是曹家灣,找男人窩囊也比你強些兒!你敢動動紙角兒,我一嗓子喊出來!我們老爺子就是族長,你不想過年,要去左家莊化人場麼?」接著便聽玉兒的啐聲和曹三叔踉蹌而去的腳步聲。芳卿雙手合十,閉著眼,鬆了一口氣,軟綿綿地說了句,「阿彌陀佛!」
躺在床上的曹雪芹聽見外邊的這一切,他先是一陣心煩,接著便覺得全身發冷,冷得像被浸在冰河裡,像赤身**被拋在空曠無人的雪野裡。他極力掙扎著,想動,想說話,但那冷氣似乎灌注進四肢百骸,緩緩地、但毫不猶豫地浸入他的五臟六腑,把他的心也凍結起來,眼前的一切也愈來愈模糊、縹緲,壁上的灶神像、鍾馗像,案上的瓦硯紙筆,窗外亮得刺眼的雪色和雪中的白楊樹林都倒轉了來,連芳卿和玉兒忙活著的身影也在旋轉著飄忽著遠去,他只來得及微微嘆息一聲,喃喃說這:「好冷啊……」便從此再無言語、動靜。
梵音寺的鐘聲響了,悠揚而又沉渾,在雪幕中迴盪。通濟河渾渾噩噩的暮色和雪絨在鐘聲中悄悄地降落。瀰漫著晚炊的張家灣彷彿都融化在這淒涼又充滿了歡樂的除夕之夜。隨著鐘聲響起,滿街滿巷逃脫了天花瘟疫的孩子們追逐戲鬧,快樂地大叫著,燃放著各色各樣的爆竹,慶賀乾隆癸未年的到來。
1994年9月18日晨丑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