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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龍馬精神勤政多情 盛年勳貴聞雞欲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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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沉默一會兒,乾隆笑問:「你這會子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想……奴婢今晚挺奇怪的。」

「奇怪?」

「是啊!萬歲爺往常夜裡也來,主子娘娘總要送出殿的,今兒——」

「今兒躺著沒起來,是麼?」

「嗯。」

乾隆不禁呵呵大笑,一手摟住了睞娘肩頭,笑不可遏地小聲說道:「傻小妮子,她是怕……流……」

「流……流什麼?」

乾隆「嘻」地一笑,在她腮上輕輕一吻,悄語道:「這是關礙社稷江山的大事,也是人倫大事……」睞娘在黑夜中仰著燙滾的臉膛問道:「……什麼人倫大事?越說我越糊塗了?!」乾隆小聲道:「皇后說要進你當嬪呢。到那一天朕不教你自會知道:「因見承乾宮處幾盞宮燈閃著出來,知道是迎接自己了,便鬆開了睞娘。睞娘已是頭暈身軟,幾乎連步子都邁不動了。

阿桂又遲了五天才抵達北京。他是單身漢,早年父母雙亡,只有幾個遠房親戚,在他不得意時情面上甚薄,發跡之後又遠離北京,套不上親厚,又沒有自己的府邸,因就住了西便門內的驛館。看看天色已向晚,想清清靜靜安歇一晚,明日面君之後,再見傅恆、錢度這些朋友。因此,只命人送一個稟帖進軍機處,胡亂用了幾口晚飯,便帶幾個師爺出門散步。

離開北京幾年,這裡的景緻已又是一變。驛館東邊紅果園一帶,不知成了哪家王公府邸,倚著凸凹不平的地勢修起了一道女牆,西南邊的白雲觀周匝原是一片荒涼的亂葬墳,如今鱗次櫛比縱橫交錯都建起了民居,植滿了槐、榆、柳、楊和各色庭院雜樹,偶爾風動,還能隱約聽見觀中大鐸鈴悅耳的撞擊聲。自白雲觀向西北,清梵寺的松柏老檜鳥柏楸樹依然還是老樣子。烏沉沉黑森森的,傳來陣陣暮鼓聲。此時金烏西墜,倦鳥歸寞。晚霞燒得像醃透了的鹹雞蛋黃兒,殷紅似血,燻熱的大地和所有的草樹、房舍、西便門高大的堞雉和半隱在茂林修竹中的殿宇飛簷翹翅都鍍上了一層暗紅色的光,遠處的垛樓和清梵寺上空盤旋著的烏鴉,翩翩舞動忽起忽落,像是在瀰漫著紫藹的晚霞中沐浴嬉戲。乍從砂日蔽日白草荒砂的口外回到這盎然生機的內地,望著裊裊炊煙,聽著里弄小巷中人聲犬吠和孩子們大喊大叫的追逐嬉鬧聲,真有恍若隔世之感。驀然間,他又想起曹霑,每次去曹家,都和勒敏、錢度經過西南這條小路。現在這條路子已湮沒在一片蘊蘊藹藹的楓林中,中間還亙了一灣新開的池塘……他只抄了半部《石頭記》,聽說下餘的半部也寫出來了,不知傅六爺抄了沒有?曹雪芹曠世奇才終生不遇潦倒而歿,自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旗下小吏,反而一再際遇,開府建牙位尊榮寵。人生,這是從何說起?

跟在他身邊的是他的頭號幕賓尤琳,自陝州獄暴一直就跟著他當師爺的。尤琳見這位年輕的主帥一直沉吟不語,在旁笑問:「佳木軍門,是在想著明日奏對的事麼?」

「奏對的事好說。」阿桂回過神來,嘻笑道:「我是在想,皇上會不會叫我重返金川。金川的兵又打爛了攤子,全部換我帶出來的兵,恐怕不能恩准——調動用錢太多了——不換兵,他們都怕了莎羅奔,士氣是個事情。」尤琳笑道:「金川的事,西南兩路軍並沒有受損。不至於全軍士氣不揚。北路軍要整頓一下,全部換川軍頂上去。當初跟著您深入刮耳崖的三個人補到軍中充哨隊棚長,一下子就帶起來了。不過據我看,傅六爺一直都在爭這個差使,皇上調你回京,是想留在身邊諮詢軍事,未必叫你出兵放馬。」阿桂笑道:「六爺英雄心腸,我不掃了他興頭。我不和六爺爭差使。打仗,有的是機會。」

尤琳是跟了阿桂十幾年的人,對他的心思再明白不過。入值軍機大臣,先就有了宰輔身份,一味只是打仗,頂多是個上柱國將軍,熬到底也顯不出文治本領。「不和六爺爭」,就是這個意思。想著,笑道:「我的見識,東翁還是要爭一爭,爭得恰如其分最好。皇上決心已定,你爭一爭,連四川巡撫的位子也爭過來,這個仗更好打;皇上決心不定,你更要爭,不要落了‘畏戰’的名兒。要知道,四川打完仗,民政上的事也是朝野關心的。」

「好!見得透!」阿桂手按寶劍哈哈大笑,顧盼之間英姿煥發,「今晚你給我再擬一封請纓摺子,要激切些兒。罵訥親、罵慶復不妨狠些,把我的忠心寫透——這裡我給你透個底兒,我要帶兵,你們幾位師爺還要跟我,從軍功裡保出來;我要進軍機,你們現成的舉人,拔貢殿試,走文進士的路子。只要忠心報國,我決然不肯教你們吃虧。」尤琳笑道:「青蠅之飛不過數武,附之驥尾可達千里。大樹底下好乘涼,我們自然要照依牌頭。」

二人正說著話,猛聽得西方一聲沉雷,煞是有人在罈子裡放響一枚雷子炮仗,雖然不很響,卻震得人心裡一撼。接著一陣涼風習習卷地而來,還帶著微微的雨腥味。眾人向西望去,只見樓雲翻滾崢嶸而起,殷紅的晚霞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失殆盡,一層又一層的雲,或淡藍、或微褐、或絳紅、或鉛灰,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力在摧動著,交替重疊著嫋嫋升騰,已閉合了半邊藍天。只剎那間,已將大地、園亭、房屋籠罩在晦暗的暮色中。烏雲中閃電時隱時現,但雷聲卻不甚響亮,像碾在石橋上的車輪,愈滾愈近。

「雨來了。」阿桂仰面朝天,張開雙臂,盡情讓涼風鼓著熱汗浸淫身子,說道:「真爽快!」尤琳卻道:「這雲猙獰可怖,我看像是冰雹。軍門,咱們回驛館去!」說話不及,驛丞也遠遠地跑著過來,一邊跑,一邊高叫「軍門老爺——內廷紀中堂來拜,請大人回駕……」說著喘吁吁近來,陪笑又是一躬,「滿驛站的人都出來尋爺了,再沒想到爺會轉到這塊兒……」

阿桂沒等他說完,轉身便走。此時已是烏雲漫天,只剩下東邊地平線上一竿高的青天,瞑瞑的晦色幾乎連路也看不清楚。突然一個明閃,照得通天徹地明亮,幾乎同時,像誰摔碎了一口瓷缸價一聲焦雷,震得大地簌簌發抖,噼裡啪啦的冰雹已鋪天蓋地砸落下來。玉米籽大小的雹子在斜刮橫卷的風中密不分個地打在人們的脖子上、臉上,時或竟是迎面撲來,襲得滿臉刺疼。那驛丞「媽呀」叫了一聲,掉頭撤丫子就跑了。阿桂回頭看看自己的戈什哈,仍是行伍不亂,手按腰刀緊緊衛隨自己,滿意地舔舔嘴唇,卻見自己最小的親兵叫做和珅的趕上來,說道:「軍門老爺,您沒戴大帽子,這雹子打得人生疼的,標下這頂略小些,戴上好歹能擋一擋!」阿桂盯著他俊秀的面孔,接過他雙手捧過的帽子,溫和地笑道:「小鬼頭,黃毛未脫,知道護持長官。曉事!難道你不怕疼?」卻不肯戴,注視著和珅,端詳了一下,又道:「是張家口潦溪營格隆游擊派你護送我來的吧?這麼文秀單弱,女孩兒似的,有十五歲麼?就吃糧當兵?」一邊說,一邊徐徐前行。那冰雹雖然還在下,勢頭已是見弱了。

那和珅便也不戴帽子,趨步跟在阿桂身後,聲音清亮中帶著童稚,應聲回道:「標下吃虧了長得像個女人,其實最能吃苦!三歲上頭沒娘,八歲爹死。討飯蹭親戚偷雞摸狗賭錢……什麼都幹過。說來爺也許不信,三年前在蔡家賭莊一刀劈死京西太保刁老三的就是我——是劉統勳老爺斷的案,念我才十二歲,殺的又是惡霸,免死軍流到張家口。嘿!這點雹子算什麼的鳥?張家口外大營颳起大風,拳頭大的石頭滿天飛,咱也沒寒磣過。我小是小,結實著呢!」

「哦!」阿桂一下子想了起來,笑道:「當時我不在北京,聽說有個小秦武陽白日殺人,原來就是你!我給格隆下令,調你來跟我巴結出息,可願意麼?」「是!」小和珅高興得一竄一蹦,說道:「我願跟爺興頭興頭,出兵放馬,也弄個頂戴風光風光!人往高處走,誰不願是個——」他伸出五指爬了一下,「這玩藝兒!」阿桂不禁哈哈大笑。

回到驛站,天已完全黑定,冰雹也停了,卻仍在淅浙瀝瀝下雨,庭院廊下西瓜燈映著,地下已積了寸許厚的冰粒,浸在雨水裡,變得像青褐色的冰糖豆兒,腳踩上去咯咕作響。正房燭光下,只見紀昀半靠在椅上,叼著個拳頭大的煙鍋子茲茲地抽,阿桂忙急跨一步進來,打躬笑道:「紀中堂,讓您久候了!您怎麼知道我回來的?」因見錢度也在東壁邊站著,又道:「你這錢鬼子也來了——正要找你算帳呢!」

「佳木吶!」紀昀磕熄了煙,立起身扶起正在打千兒請安的阿桂,笑道:「成了落湯雞將軍了——起來,趕緊換身衣服!」話音未落,和珅已經抱著一疊乾衣服進來。錢度看著和珅侍候阿桂穿換衣服,在旁說道:「你和我算什麼帳?我正要說你呢——四個月前就寫信,要兩隻羚羊角,連他孃的信也不回,你忙得那樣了麼?」紀昀微笑道:「你稟帖送到軍機處,這會子皇上怕也知道了,下頭官兒知道的少說也有一百——新軍機大臣,誰不來先容一下?連我也是唯恐後人,先來打個花狐哨兒。」

阿桂換了衣服,笑嘻嘻和錢度陪了入座,對和珅道:「小鬼頭,想法子弄兩碟子小菜,我和紀大人錢大人吃酒閒聊!」和珅忙答應,蝦一樣哈身卻步退了出去。

「是這樣,」阿桂對錢度說道:「軍裡缺馬,我在布林尼部落裡徵了二百匹,蒙古人要茶磚來換。等著你調運過來,你倒給我弄了兩車制錢去,叫我自己從大同茶馬市上買——比內地價錢高了一倍。你可真能涮!要是我的部下,我就要拿你正法!」錢度笑道:「你那麼厲害?茶磚要茶葉制,現在新茶才剛下來,我請了兵部會同下文,半個月前才製出來。這會子已經在路上了。我想得比你周到——不但換馬要茶,就是你大營裡,沒有菜蔬,盡是羶羊肉,也得要茶!那點錢是叫你應急的,給你零花錢,還嫌割手?」說罷抿嘴吃茶微笑。

說話間,和珅頭戴大斗笠,彎著腰捧進一個小條盤進來。這小傢伙也真能辦事,須臾之間就弄來四個冷盤,一碟青椒宮爆牛肉絲、一碟子清蒸鹿尾,六個盤子攢著,中間一個滷得爛熟的豬肘子,足有五六斤重,也是剛出籠,擺在桌上兀自大冒熱氣。紀昀喜得站起身來,端詳著時子問和砷:「這是驛站大夥房作出來的?這可對了我的脾味!」「中堂爺能吃肉,天下人誰不知道?」和珅細聲細氣陪笑道:「我們做下人的,不揣摩爺們的脾胃揣摩誰?——驛館裡做不出這些個。隔壁就是祿慶樓,我徑直從大廚房裡弄出來的,連他們老闆也不曉得!」紀昀用狐疑的目光看看和珅,笑道:「你敢怕是打著我和桂軍門的幌子吧?釜底抽薪端走了客人的菜,客人能依老闆?」

「相爺請自放心!」和珅笑著布著斟酒,「我怎麼敢敗壞爺的名聲?如今有錢,王八戲子吹鼓手都買得到官,一分價錢一分貨,老少咸宜童叟無欺。我多給點錢,廚子跑堂的拼著吃老闆客人幾個耳光,心裡是熨貼的。我侍候得爺們好,心裡也是熨貼的……」說得三個人都嘿嘿直笑,端酒舉杯隨意小酌說話。

紀昀酒量不宏,只是淺飲了意奉陪,只情大口夾著肥漉漉的豬肘子狼吞虎嚥。頃刻之間已大半進肚。他心滿意足地用手帕揩著嘴,和珅已端來熱水香胰子給他盥洗。紀昀笑道:「好小子,會侍候!——你們只管吃,我是已經飽了,從上書房出來,我吃過兩大塊胙肉了呢!」錢度笑道:「聽說你不大進五穀,只一味吃肉,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真虧了肚子不含糊,我在旁邊看都看飽了。」紀昀笑道:「這是爹媽給的。我也沒法子——你們喝酒,我只陪著。」

「紀公這麼特特地趕來,總不為吃紅燜肘子的罷?」阿桂又略用了兩口,便放下著,「我曉得你是頭號忙人,就是總督進京,你也未必有空這麼等著。」

紀昀放下手中酒杯,黑紅臉膛變得莊重起來,雙手一拱說道:「我是奉過皇上旨意,你一到京要我先和你聊聊。所以這裡和潞河驛都有我的家人等著,明日你面君,乾清宮人多,未必有時辰長談——要是主上問起,我沒見你,豈不違旨?」他這一說,連錢度也坐不住,兩人都忙起身,錢度笑道:「來前你一聲不吭,我這就回避。」

「你不必迴避,主上叫我約你一道的。」紀昀一笑,起身和二人離席。回到大方桌前坐下,命和珅沏茶退出,這才問阿桂:「你和勒敏、李侍堯相熟,是不是?」阿桂便知乾隆要處置金川戰事責任——這種事,瞞著說「不熟」斷然不說是密友也大不相宜,又不知二人在金川之敗中是什麼角色,思量著說道:「我們是酒肉莫逆之交,錢度最知道的,在一道就是吃酒。」錢度沒想到阿桂如此斟酌慎密,一欠身道:「確是如此。」紀昀只一微笑,又問阿桂:

「這兩個人人品才地,你心裡有數沒有?」

「回大人。」阿桂更加小心,說道:「我們只是偶爾會酒會文,不曾一處共事辦差,私下談心也沒有過。就只能冷眼看,憑心裡衡量。李侍堯長於才,敏捷能幹,殺伐果斷,為人豪爽。短處是鋒芒太露,有點恃才傲物,稍有粗率不拘小節之嫌。勒敏持重穩健,厚重有力,辦事處人謹慎勤奮,是個內斂秉性,心思很細密的。似乎太小心了點。」

紀昀聽了點頭。轉臉又問錢度:「你們情形萬歲爺都知道的,莊有恭這人怎麼樣?」錢度不禁一愣,還沒想出如何回話,聽見外邊雨地裡一片聲響腳步雜沓,夾著說笑打趣聲進了院中,聽聲音至少也有一二十個人。阿桂正要問,和珅已經進來,笑著稟道:「軍門,來了一群大人要見您,有的是去過紀大人那邊又踅到這邊來的。標下問了問,有四個禮部堂官,四個翰林院庶吉士,說是紀中堂的同年;三個戶部郎官,七個內務府筆帖式,是桂軍門的親戚,有的是好朋友,聽說您回京,特地來看您的。」

「你且請大人們回步。」阿桂一聽就笑了,「這會子我和紀大人說話,明日面君過後大家再相聚,替我道乏。」和珅陪笑道:「我和他們說了。他們說和大人們是最親厚的好友。要等著給您接風。」

紀昀看著錢度一笑,說道:「臣門若市,這是自然之理。總歸阿桂和我如今正燻灼得意。要是抄家殺頭,他們逃得比避瘟疫還快呢!」阿桂想想,仍是不可開罪,因笑道:「和珅告訴大家,且在西廂避雨說話等著。我們說完差使再過去見面。」

「是!」和珅極乾淨利落地打個千兒,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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