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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媚新貴魍魎現醜態 慊吏情明君空憤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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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上歌舞盈盈嫋嫋,臺下卻是觥籌交錯笑語聲歡。阿桂一杯不敢多飲,只陪著略呷一口酒,揀著清淡的菜夾一口。錢度因明日無事,卻是舉杯即幹,幾杯過後己是醺醺然。臺上那十二名伶童文官、藕官、艾官、葵官、豆官、芳官、玉官、齡官、蕊官、藥官、寶官、前官都可在十五六歲,只藕官、芳官、玉官三個是女孩子,秀髮長曳,明眸皓齒,其餘男伶也都粉妝玉琢面目姣好,一待樂止便下臺來,引長袖舒纖手紛紛給客人斟酒。

錢度見吳清臣醺醺的,手裡扯著個孌童過來敬酒,素知他是個有斷袖痺的,只是一笑。吳清臣手搭著那小廝俏肩,嗲聲嗲氣說道:「來,豆官,給幾位大人敬酒!」說著便湊到豆官腮邊要做嘴兒。那豆官佯羞詐臊一指頭頂開了他,笑道:「爺還是一邊涼快涼快去,您嘴裡的氣息兒叫人受不得呢!」因用手帕子託著酒送到錢度口邊,嬌聲道:「錢爺錢爺……紀大人桂大人不能用酒。您今個兒可得放開量,代兩位老爺多飲幾杯……」錢度見他體態窈窕,風情萬種,真比女人還女人,陣陣幽香撲來,他又被了酒,也是心中一蕩,就著連飲三杯,說道:「好美酒!」

「花不迷人人自迷。」阿桂看著滿庭粉白黛綠羅襦繡裙,煌煌燭下盡是「男女人」搔首弄姿,由不得一陣噁心,見紀昀視若不見啜茶淺飲,因笑道:「想不到你我今晚被撮弄到這裡看景緻!」「你說的是。」紀昀微笑道:「我這是第三次了。既然到了梁孝王的兔兒園,就看兔子好了!」

錢度笑道:「既然說兔子,我說個案例。河南內黃縣令高少甫接了個案子,是個秀才住店,被同屋裡福建商客雞姦,半夜裡鬧起來揪到縣衙裡。原被告比長畫短說個不休,無奈高少甫不懂‘雞姦’是什麼意思。秀才說‘斷袖’,又說‘分桃’,高少甫越聽越糊塗。問‘到底是怎麼回事?」秀才啜嚅半日,又說‘他將男作女!’高少甫不禁大怒,響木‘啪’地一拍,大喝一聲‘江南下雨與我河南什麼相干?都給我滾!’」一席話說完,頓時滿座譁然而笑。滿園子翎頂輝煌簪纓官員,笑語喧天,有划拳拇戰的,有調笑戲子的,有提耳罰酒的,有一等窮官兒一聲不言語饕餐大吃大嚼的,紅男綠女穿梭其間,媚笑奉迎撒嬌勸酒,活似開了妓院道場,一眾作風流法事。

紀昀見這群人如此齷齪不堪,知道再坐下去,必定招來御史彈劾,見阿桂也是笑中帶著慍怒,小聲道:「沉住氣。這裡頭也有開罪不得的人。」阿桂咬牙小聲道:「我日他奶奶的們!這哪裡是官?分明是群不要臉嫖客!」紀昀拉拉阿桂衣襟,自站起身來,舉杯似笑不笑說道:「雖說都是同年同學同寅好友,大家畢竟都是有身分的人,仔細失了官體不好看相——戲子們統都回臺上去,揀著雅點的——就比如方才的曲子低唱淺歌,大家行令猜謎兒作詩,這才是高雅情趣。如今治世繁華聖道昌明,百官應作移風易俗表率。大家儘自樂子,只不要出格兒,就是抬愛兄弟了。」

阿桂見紀昀幾句話不輕不重,既溫馨又帶著骨頭,立時打發得人們安靜了許多,他自知自己極有可能進軍機大臣,心裡佩服又要學這宰相器宇,因見氣氛漸漸凝重,便調侃著笑道:「我們就照紀中堂的辦,高樂一陣子盡歡而散——咱們這桌對戲名。嗯……前頭說那一折子的名兒,對仗要工整,後頭要帶上戲名,也就不必求全責備了。」他笑著淺呷一口酒,「我先說個榜樣兒。‘驚魂——《風節誤》,對‘啼痴——《八義記》’驚魂哧痴要對上。對不上的,罰作詩一首,或說笑話,喝酒唱曲兒都成。這樣可好?」略一沉吟,起首道:

盜甲——雁翎甲!

旁邊一個筆帖式不假思索,應聲對出:

共丁——桃花扇。

又起對道:「訪素——紅葉記!」旁邊卻是方誌學,仰臉想了想,對道:

拷紅——西廂記!

又出對:

扶頭——繡襦記。

下一個卻輪到阿桂,他在外帶兵,已幾年不進戲園子,這種聯對看似容易,其實要一折一折循各戲名想下去,一時哪裡尋思得來?怔了半日,忽然雙手一拍,笑道:「有了!——切腳——是《翡翠園》裡的一齣!」又出對道:「開眼——荊釵記!曉嵐公,瞧你的了!」

紀昀頓時愣住,他的詩、文、書都是最上乘的,記聞考古鉤沉揖玄也是天下無敵,唯獨是看戲極少,正品味「扶頭——切腳」這一對工整詼諧,不防阿桂出了個「開眼」給自己對,只皺了眉頭搜尋枯腸,心裡卻甚是茫然。恰鄰桌的翰林蕭應安挾著一卷軸畫過來敬酒,口說「請曉嵐公品評真偽」裝作俯身,在紀昀耳邊嘰弄了幾個字,紀昀高興得一拍桌子,叫道:「妙極!‘開眼’可對‘拔眉’——可不是《鸞釵記》裡的?」

「這個不能算!」阿桂笑道,「——這是舞弊傳帶的,要罰酒——」他叫不出蕭應安的名字,只說「——連你這位老兄,也要罰!」蕭應安毫不猶豫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皺著眉撮著嘴又端一杯喝乾了,大著舌頭說道:「連,連曉嵐相公的罰酒我也領了,這總成吧?」

眾人立時起鬨,都說:「不成不成!各人是各人的帳,紀公不能吃酒,罰他作詩!」恰那位帶「蒙恬虎符」的賈治軍也過來敬酒,湊趣兒笑道「蕭應安能酒會詩,是頭號風流翰林。不要饒他!」錢度和阿桂便都起身,嚷嚷道:「賈治軍說的是!我們一個也不要饒……」此刻臺上笙歌低迴,臺下官員串席敬酒:鬨然叫鬧,真個熱鬧非凡。蕭應安尷尬著笑道:「當著曉嵐公、桂軍門和錢大人,我的詩怎麼拿得出?唉,眾意難違,我只好信口胡謅了……」因搖頭攢眉吟道:

吾人從事於詩途,豈可苟焉而已乎?

然而正未易言也,學者其知所勉夫!

「好!」眾人齊聲喝彩,大發一笑,阿桂、賈治軍、方誌學、吳清臣、馬二侉子,還有趕來湊熱鬧的許達邦,無不控背躬腰,笑得喘不過氣來。錢度見紀昀笑得渾身亂顫,喘著笑道:「該你的了!必定更好!」紀昀笑道:「我哪裡作得出更好的‘詩’?聽人說軍機處有紅章京黑章京之說。我是做章京出來的,就以這個為題自嘲,討個歡喜吧!」因念道:

流水是車馬是龍,主人如虎僕如狐。

昂然直到軍機處,笑問中堂到也無?

阿桂笑問:「這是‘紅章京’了,那‘黑章京’呢?」紀昀詠道:

蔑簍作車驢作馬,主人如鼠僕如豬。

悄然溜到軍機處,低問中堂到也無?

馬二侉子此刻酒酣興放,已忘卻形骸,抱手呵呵大笑,以箸擊盂道:「我也不會對戲名,今兒場面雜燴湯一鍋,不免也打油一首湊趣兒!」因亢聲道:

君不見世人生就妄想心,妄想心!黃金樓臺地鋪銀,高車怒馬奴如雲,嬌娃孌童鎖春深——吟到這裡,他突然覺得失態露才,戛然止住,竟不知如何是好,眾人素知他富商出身,手面闊綽好客豪爽而已,說出話來都著三不著兩別字連篇,謬誤百出,忽然見他詠出這好句子,也都愣住。紀昀至此已知馬二侉子裝傻,也不說破了,只問「這個妄想心不壞,只是哪裡弄得這麼多錢呢?——你似乎沒有唸完的……」

「作官。」馬二侉子已恢復常態,「官作得越大,離妄想心越近——中堂明鑑!」

「作官!像作到我這地位,俸銀、養廉銀、冰炭敬加到一處,一年也就幾千兩,哪得那套富貴?」

「那是因為您沒生出妄想心。」馬二侉子笑道,「真要兌現這妄想心,非刮地皮不可!——我索性就唸完它——」因大聲道:

螞蟻骨裡熬脂油,臭蟲身上刮漆粉,咱家官場老光棍——你若吝嗇不許刮——我……我……榨斷伊的脊樑筋!

眾人譁然大笑,正待評說時,和珅匆匆走來,在阿桂身邊悄悄說了幾句話。阿桂小聲在紀昀耳旁說道,「傅六爺來了,在驛館等著,有要緊事……」紀昀便也起身。錢度也就站起身來。

「感謝主人厚意!」紀昀對身邊的馬二侉子笑道:「憑你這首詩,回頭我還席,諸位——盛筵必散。我們有事,要先走一步了。沒有盡興的儘管接著樂,都不要送。」說罷略一點頭抽身出席,阿桂錢度也隨著辭出。因紀昀說「不要送」,阿桂和錢度又都一臉肅穆,眾人都被禁住了,亂紛紛起身,有的打躬,有的作揖說著「大人們請便,中堂老爺好走……」三個人也不理會,徑自出來,只東道主馬二侉子跟出門來相送。

錢度跟著二人走了幾步,忽然站住了腳。傅恆叫的是阿桂和紀昀,自己一個戶部侍郎巴巴地跟了去,算是怎麼回事?阿桂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你的轎還在驛館裡呢!六爺你們一向也過從得好,這麼扔鍁兒走了,反顯得矯情。」紀昀也道:「見見面,看六爺的意思再說。」錢度這才又移步跟上。須臾間三人已回到驛站。

此時大雨歇住,只是陰得很重,細得像霧一樣的霰雨在驛站天井的燈影下盪來盪去,滿院的水光。見傅恆揹著手,立在天井當央仰臉看天,紀昀幾個進門都站住了。紀昀笑道:「六爺,有點像清明看風箏呢!這個天氣屋裡還嫌熱?」「你們回來了?」傅恆一轉臉看見他們,說道:「我立等著你們呢——錢度不要走,一道兒說事——我不是取涼兒,是看這天,會不會再下雹子——」一邊說,用手讓著三人都進了正房。

「金輝彈劾訥親和張廣泗的摺子到了。」傅恆的語氣鉛一般沉重,臉色也陰沉得可怕,「我軍兩萬五千人陣亡,只有五千兵馬困守松崗……我有兩條想不到:想不到訥親如此無能,喪師辱君而且諱罪飾過;想不到莎羅奔一隅土司,竟如此兇頑難制……」

三個人都知金川訊息不妙,一聽「兩萬五千人陣亡」,心頭還是猛地往下一落,噤住了,一時都沒有吱聲。許久,紀昀才問道:「主上見到摺子了沒有?」

「見到了。」傅恆目光憂鬱,透了一口氣,「這種摺子是不能耽誤的。皇上正在生氣,一件是張廷玉親自進宮謝罪;一件為修圓明園,御使糾劾太監卜孝婪索賄賂,戶部堂官——監修西海子飛放泊的那個桂清,合夥刁難來辦,私抬木價;還有方才下雹子,傳欽天監,欽天監正喝醉了酒不省人事,傳順天府尹,叫檢視有沒有傷毀人畜房屋的,也沒有影兒。一院子漆黑!……皇上惱得紅頭漲臉,親詔立拿桂清,就地杖殺卜孝。我進去時,正往外抬卜孝屍身,太監宮女都嚇得臉如死灰,偏偏我這時進去報喪……」

他不勝苦澀地咽口唾液,聲氣中帶著顫音,說道:「我自幼跟主子,見過他多少次光火發怒,卻從沒看到他這樣的面色神情。臉色暗得發綠,瞳仁裡閃著螢光,釘子似的站在地下,一聲不言語,一動也不動……」

「他的眼神教我覺得是自己犯了彌天大罪,老天!到現在想起來還是心搖手顫……」傅恆將兩隻手矇住了自己的雙眼,淚水已從指縫裡淌了出來,頭也不抬繼續說道:「我怕他氣暈昏過去,爬跪幾步抱住他的雙膝,哭著說‘主子主子,您別……別這樣兒……奴才們有罪任罰任殺,您可是萬金之體……訥親不是人,鎖拿進京明正典刑,奴才忝在軍機料理軍務,不能為君分憂,也是罪大難赦……但金川之敗,早在聖鑑燭照之中,且三路大軍,僅損一路,並未傷了元氣……,您別生氣了……奴才去,去金川,給主子把臉爭回來……’他聽著,眼中的淚走珠兒似的滾落下來……」傅恆彷彿不勝其寒,渾身痙攣著縮成一團,再也禁不住,竟自失聲慟哭。

三個人都驚愣了。他們和傅恆位分上雖有高下尊卑之分,平素私地交往過從卻持的朋友之禮。傅恆才調高雅、徇徇儒家之風,舉止向來都是從容不迫,論文論武脫帽興談,一副天璜貴胄氣派,幾時見過他如此失態形影兒?方才在祿慶樓燈紅酒綠、呼盧喝雉拆爛汙,一下子到這場景氛圍裡,也都有點惚惚如對夢寐的心景。

外邊的雨聲在沉寂中漸漸大起來,被哨風斜侵了,襲在瓦片上、打在馬棚上、擊在窗根上,房簷瓦槽也決流如瀉,這裡沙沙,那裡呼鳴、彼處簌簌、此處嘩嘩,遠聲近音亂成一片。大約驛站院牆老牆土泥皮剝脫,砸在泥水裡「啪」地一聲悶響,傳進屋裡,幾個人心裡都是一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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