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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說鹽政錢度驚池魚 思軍務阿桂履薄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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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骨兒還好,一道上走得辛苦吧?」

「還好。多承惦記。」

「海蘭察呢?你們不是一道的麼?」

兆惠睜大眼睛盯了一下阿桂,他在這裡跪了一個時辰,博恆、紀昀、錢度都過來寒暄問候,只問幾句起居身體便走了,阿桂怎麼問起案由?思量著,兆惠搖頭不語。阿桂立時已意識到自己失言,口氣一轉,誠摯地說道:「我是關心。想起初你們一道在張家口外獵黃羊,還有在成都邂逅,在五福酒樓吃酒,為那個賣唱的秀秀抱不平,和刁黃蜂打架……後來見秀秀了麼?她可是北京人吶!」

「現在說這些個做什麼,我是階下囚!」兆惠冷冷說道,又問:「你怎麼不掛朝珠?就這模樣見皇上?」

一語提醒了阿桂,直起身子一摸,果真走得急,忘了掛朝珠。看看別人都掛著,心裡陡地一陣慌亂。忙對兆惠道:「找時辰我們慢慢談吧——見了皇上好好回話——」說罷抽身便走,趕到傅恆面前,笑道:「我出醜了,忘了掛朝珠了,見了皇上,六爺得給我圓圓場兒!」紀昀正在旁邊和一個道士說話,聽見阿桂說朝珠,一把拉了那老道過來,笑嘻嘻道:「來來,我給你們紹介紹介,這位是阿桂軍門,這位是——」

「我認得道長。」阿桂笑道:「是白雲觀的張太乙真人,天下道篆總管嘛!一一這會子顧不上說話,我的朝珠沒帶來,呆會兒失儀了不得了!」紀昀卻似一點也不在意,說道:「不要緊,你管張真人要朝珠。老牛鼻子有辦法!」

那張真人身穿八卦衣,頭戴著雷陽巾,一副道貌岸然,正拈鬚微笑著聽,不禁愕然,說道:「紀公,這種事貧道有什麼辦法?」「你有法術啊!」紀昀說道:「萬歲爺傳你,不是叫你攘災的麼?方才你還在吹噓道術,能於千里之外攝物取信,會呼風喚雨——也不用設壇,你現就作法,叫雷部把阿桂的朝珠攝來不就結了!」傅恆、錢度和旁邊幾個官員聽了都笑,張真人也不禁莞爾,面現尷尬,又無法對答。阿桂嗔道:「立馬就要進朝,紀公還開這樣玩笑!」紀昀道:「這麼多的官,又不同時見駕,借一串不成麼——來來——那不是戶部老郭?你和阿桂品級一樣,把你的朝珠先借他一用!」

正說著,街南傳來一陣急速的馬蹄聲,幾個人轉臉看,只見和坤一手揮鞭,一手攥著阿桂的朝珠飛馳而來,遠遠在鐵牌子跟前滾鞍下來,一溜小跑,口中喘吁吁道:「桂軍門,您的朝珠……」阿桂一邊接朝珠掛上,已定住了神,笑道:「我已經借了,打量我沒法見駕麼?」「爺說哪裡話呢!」和珅極漂亮打千兒請安起來,靦腆地看了看一群翎頂輝煌的大員,陪笑道:「借是借,您跟我說過幾次,這串朝珠上帶著幾粒祖母綠,是皇上親手賜給您的,戴上這個更顯著爺承恩尊君不是?」說罷也不再逗留,又向眾人打千兒,退回了鐵牌子南邊。張真人打個稽首道:「無量壽佛,吉人自有天相!」

「你不要貪天之功就好!」傅恆說道,「見了皇上,循法度回話,敢胡吹浪言,我有辦法治你!」紀昀聽了一笑,說道,「看見你,就想起我們河間紫霞觀一個道士,叫什麼山月的,最能驅鬼捉狐、鎮宅壓邪,當地都叫他‘山月神仙’。我們鄰村柴家屯有戶人家兒子中了邪祟,夜裡請他作法驅鬼。設案供香、焚符喝令,揮桃木劍繞宅行法,折騰半夜又請他喝酒,已經過了三更。這家人要留他過夜,說麻家坡一帶有一大片亂葬墳不乾淨,常鬧鬼,勸他天明再回城。那山月神仙已經吃酒七八分醉,口吐豪言說:‘我身無分文不怕劫路,有這把桃木劍,屑小妖魔鬼怪,哪個敢近我身?!’不顧眾人苦勸,挺身仗膽出了柴家屯……」

那邊錢度和幾個官員正說笑寒暄,聽紀昀說古記兒講鬼,都湊了過來,傅恆一眼看見禮部主事秦鳳梧也在,便擺手示意叫到一邊,問道:「昨兒個馬二侉子請吃酒,你也去了?」秦鳳梧小聲道:「是。是幾個同年,攀著湊湊熱鬧。請的又是桂大人他們,不好不去。卑職沒吃到席散就走了……和這些人混到一處不好,卑職也知道的。」傅恆道:「這是你的私事,本不該我管。但你是萬歲爺特簡在心的,關照過我加意栽培。已經叫吏部票擬你臺灣知府!你知道這知府是什麼地位?朝廷最信得過的官才派去呢!給你提個醒兒,你既已經明白,我就不多說了。」秦鳳梧忙躬身道:「謝六爺提攜訓誨!不過,紀公說要還席,不知我去的好,還是不去的好?」「去不去的無所謂,何況是曉嵐的東?」傅恆道,「我只是點你一下,如今風氣太壞。自愛心有了,怎麼處事都無礙。」二人說幾句,又回神聽紀昀說:

「……走到麻家坡外崗上,只見清風冷月下亂家起伏,連綿幾里不見邊際,榛莽荊棘間青磷閃爍,黑柏黯松搖曳生風,間雜著似哭非哭的嘯聲。山月道長被涼風一激,酒醒了,心裡一悸,頓時頭髮汗毛根兒都炸起直立……

「但此時再返柴家屯,斷然沒那份顏面,只好乍起膽子,一手提桃木劍,口裡哼著道情,順著白草半遮的婉蜒小路往前走。正走著,昏蒼蒼的月色下,一個墳頭無聲無息鑽出個人影兒來!

「這是我大清入關,前明河間守軍戰死的亂莽墳地,盜墓的是沒有的,山月神仙知道是遇上鬼了……這是他當‘神仙’頭一遭遇到真鬼,強壓著心頭恐懼,牙齒仍抖得山響,哆嗦著手舉桃木劍,半閉著眼,偷睨著那鬼,口中唸唸有詞:

謹啟蓬萊天仙子,純心妙道呂真人。

誓佐踢師宣政化,巡遊天下闌武靈。

親受鍾離傳秘法,誓將法力校群生。

九轉金丹方外道,一輪明月照蓬瀛。

朝遊蒼梧並北海……

念不及終,見那鬼愈來愈走近,請來呂洞賓竟不中用,急切間道士抱佛腳,口誦:

奄……嘛……呢……叭……彌……哞……

偷眼再看,那鬼居然仍舊毫不為之所動,踽踽蠢動更逼近前來!

「山月道長見道法無靈,佛法亦無用,大叫一聲‘媽呀!’拔腳便逃,一邊逃,回頭看,那厲鬼竟窮追不捨在後緊追。此時他早嚇得喪魂落膽,丟了桃木劍,扔了法物明器,只發足狂奔。足足逃了十幾裡,才見一個村落。山月已是跑得筋疲力盡牛喘如吼,見一戶人家便上去捶門,眼見鬼已經撲上來,顧不得捶,一頭便鑽進院牆潦水**。

「偏那**狹窄,半截身子在外,被鬼拖住了腿,死命朝外拽!山月師傅連喊叫也沒了氣力,雙手緊摳牆上泥皮,只是喘息著哼哼。

「恰這一家子當晚丟了一頭豬。此時天已將亮,老婆婆聽見,推醒老頭子,說:‘你聽,咱們的豬跑回來了!’於是一家子起來看,見一個人滿頭汙泥,面目都看不清,半截身子在院裡,半截身子在院外,鳴嗚噥噥呻吟‘鬼,鬼……鬼在外頭拉我的腿……’

「家裡幾個長工卻不怕,拔閂奪門而出。」紀昀一本正經說道,「你們猜,他們看見了什麼?」

此時早已過了卯時,上朝來的官員愈來愈多,把紀昀圍得裡三層外三層,一個個踮腳伸脖子屏息靜聽,都替山月捏一把汗,又驚悸這鬼兇惡厲害。聽紀昀問,有的說「是殭屍」,有的叫是「旱魃」有的說「是厲鬼求替代」還有的說「是山精木怪」……「是妖魔……」

「都不是的!」紀昀一笑,說道,「是柴家屯的白瘋子——見人出來,丟了山月的腿,蹲到一邊,歪著脖子得意洋洋傻笑呢!」

眾人先是一愣,接著「轟」的一陣大笑。便聽西華門口一個公鴨嗓兒喊道:「誰在這裡喧譁?萬歲爺叫記檔!——有旨,著傅恆、紀昀、張太乙進養心殿見駕。押兆惠也進去!」大家一聽「記檔」,頓時散了。幾個接旨進見的人互相對視一眼,見兆惠已經起身,略一點頭會意便魚貫進西華門。

逶迤進養心殿垂花門,恰一名年輕官員剛辭出來,傅恆和紀昀卻都認得,是劉統勳的兒子劉墉。劉墉只看了一眼兆惠,笑著給傅恆紀昀打千兒,說道:「主子叫進呢!召見張家兄弟,他們也就要下來了。」

三個人忙答應一聲「是!」穩了穩心神次第而入。兆惠帶著重枷,腳下鐵索鉚鐺跟在後邊,立刻召來太監宮女們驚訝詫異的目光,卻沒人議論說話。便聽殿內乾隆的聲氣:「外頭熱,傅恆你們都進來吧——兆惠也進來。」

「扎!」

四個人不高不低應一聲跨進殿門。見乾隆盤膝坐在東暖閣大炕上,炕下杌杭子旁跪著兩個四品官,都可在四十三四上下。正在聆聽乾隆訓旨。

「方才已經說了。你們也代張廷玉請了罪。」乾隆眼角青黯,臉上略帶倦容,聲氣卻甚平和,「朕只是叫和親王檢視一下你們家產,並沒有籍沒抄收加罪的旨意嘛!張廷玉本是朕禮敬有加的老臣,原是要成全到底的。但他信不過朕,屢次三番來折騰,叫朕出字據下明詔。朕忙得七死八活,這不是添亂?——心裡不取他這一條也是,有的。」

張家兄弟連連叩頭,說道:「家父再三命臣等叩謝天恩。他已經反省知過了。」

「老而戒得。他該從這一條反省。」乾隆沉吟了一下,說道:「檢視家產不是處分。朕不為這些事罪人——四川學政朱奎是你們的妹妹夫家是吧?有人劾他從軍飽裡剋扣火耗,一查,居然真有其事,一個學政,還要喝兵血!而且有收受考生賄賂的事。他的財產轉移了,自然要株連你家受累——這是很掃體面的事。但張廷玉貪得無厭,不稍加懲處,怎樣儆戒後人?——他的配享仍依原旨,大學士銜也不動。只是要削去伯爵。對大臣沒有懲戒是不成的,俱不株連到你們。」他略一沉默,又道:「你們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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