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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遊新苑太監窺淫秘 揣帝心軍機傳法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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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了吧!」蟈蟈兒笑道:「這就是貴人們私地的模樣兒!啐——好惡心人的麼!照樣兒就把乾隆爺的法子教了王八恥——知道人家怎麼當上正總管的了吧?」卜義驚定思驚,乍舌說道:「罪過……佛祖呀!——這要叫拿住,犯剝皮罪的呀!」「好聰明人——你去拿試試!管情教你死無葬身之地!」蟈蟈兒哂道,「舒坦一時是一時,百不相干的——先頭那個惠主兒,也是和太監弄這個,叫這位那拉主兒拿住了,也不過一個打發到辛者庫洗衣裳,一個處置到龍陽齋看守玉器。家醜不可外揚,乾隆爺比你聰明!」

卜義還在想著方才情景兒,見蟈蟈兒巧笑嬌嗔,也是一臉春色,欲待照模範做去,猛地想起黃匣子,遂笑道:「我得趕緊去‘土耳其’了,往後黃匣子我包送了。這邊聽說叫‘摸死渴’(莫斯科)真真的實符其名,下回來,我準摸死了你叫你解渴!」蟈蟈兒追著他還叮嚀一句:「千萬千萬——今兒見的事爛在肚裡!」

卜義回到延祺宮,乾隆尚自洗浴未出。因見乘輿已停在「土耳其」正殿階前,卜義鬆了一口氣。總算沒有誤了時辰,便坐了秦學檜屋裡,扇著扇子張望門外等候。一時便見秦學檜滿臉熱汗顛回來,一進門便說:「熱,熱!」端茶咕咚咕咚喝一氣,笑道:「別看我管燒火,今兒還是頭一遭長見識。主子和睞孃兒在澡堂子裡那個——」正說著,乾隆由一群太監簇擁著出來。卜義見嫣紅和英英兩個嬪在宮門口跪送,才知道這是她們起居住所,擺手兒道:「一回頭再說——」抱著匣子出門,趨步官階下躬身侍候。

「卜信接了匣子。」乾隆一眼掃見了,吩咐一聲,又命嫣紅英英,「回去吧,晚間朕過皇后那邊——」因見睞娘也低頭站在乘輿旁,笑道:「睞娘也回你主子娘娘那邊,稟一聲說朕去瀛臺會議。晚間過去看她,然後來嫣紅她們這邊進膳——這王八恥怎麼弄的,到現在不見影兒?」

眾人答應著,因乾隆乘輿未動,也都不敢真的離開。只見王八恥一溜小跑從西邊「克里姆林」過來,微微籲喘著陪笑道:「奴才那邊陪那拉主子釣魚,貴主兒叫奴才給鉤兒上掛肉餌子——不敢耽誤主子差使!」卜義聽著,忍不住吞聲一笑,忙咳嗽著掩飾過去。乾隆掏出懷中金錶看著,指標正抵未末時牌,心滿意足地舔舔嘴唇,坐穩了,一邊拆看黃匣子,口中吩咐道:「起駕罷!」

「萬歲爺起駕了——!」王八恥唱歌兒似的高喊一句。遠處一遞一站都有人接聲直傳。

「萬歲爺起駕羅——」

「主子爺起駕嘍——」

瀛臺等候乾隆的幾個大臣已經來了多半個時辰,倒也不為了虔敬。這裡西臨西山,東夾壅山萬壽山,南邊是飛放泊,其實坐落在南海子的西北,從西繞一灣月牙兒形水路,在澹寧居西北又另成一潭,瀛臺就修在潭中。什麼八仙洞、十八學士亭,對弈臺一類景緻點綴起來,高低起伏錯落有致。因東西兩面夾山,夏日時分,無論北風南風,都從海子密林間穿掠而過,被水氣林蔭濾了,失去了那份燥熱還帶著潮涼。登觀星亭四眺,壅山萬壽山疊翠碧蒼,西山嵐氣含黛雲岫橫亙,南北瞻望,萬木蔥寵竹樹掩映間廊廡銜接,亭閣參差,俱都在煙色水光之中若隱若現——如此景緻,又涼爽宜人,又有恭候聖駕堂皇正大的由頭,誰願意躲在自家悶熱的四合院裡,熱得順頭流汗不停地揮扇法暑?因此不約而同,都早早來了,聚在蓮花臺亭子下觀景說話。

幾個人都是大軍機,除了傅恆阿桂,都兼著部務,頂尖兒的風雲人物,都自有一份深沉。傅恆儒雅練達,只在欄邊隨意散步,劉統勳素有心疾,倚柱靠坐在漆柱旁的機子上靜靜養神,嶽鍾麟是新起復的兵部尚書,矜持中還略帶了點拘束。只有紀昀,似乎從不疲倦,坐在石凳上侃侃而言,對阿桂陳說他的《四庫全書》,俯仰之間,精神煥映,「經史子集四部,真是浩若煙海啊!你方才問‘子部’,共是十四類,一儒家,二兵家,三法家,四農家,五醫家,六天文演算法,七術數,八藝術,九譜綠,十雜家,十一類書,十二,十三釋家,十四道家。一共是九百二十部,一萬七千八百零七卷……你大約想看點兵家的書?有!」

阿桂初入機樞,剛至而立之年,既要學宰相度量,又不能過於持重造作。一邊想著乾隆駕到後如何應對,又要雍雍穆穆含笑和同行周旋,見紀昀說得口渴,起身提壺給他續了茶,微笑道:「領教了——不過您沒有猜對。我想問的是儒家的事,有一件事是非難以判定。」他這一說,除了嶽鍾麟,大家都留了心。

「還有儒家判斷不了的是非?」紀昀一笑,「你說說我們聽。」

阿桂點頭,說道:「我在陝州知府任上,三門峽有個清裡村,出了個案子報上來,叫我好生為難——那個村的族長,告本村龔家媳婦龔王氏,不守族規,和村裡幾個年輕人明裡暗地來往,勾結宿奸**不堪;有時甚或一夜之間你去我來的幾個,折騰到天明——被本村族裡當場拿住了一對,送縣告官。陝縣縣令申上來,我說,這是屁大的事,也來驚動我?縣令說,‘這個女的生性至淫,早就有人告過。但她又是全鄉最孝順的一個,她的老公爹、婆婆、妹子,兄弟媳婦,還有她男人,一家子到縣攔告,說要拘了這女人,就要家散人亡,請求免罪’。——至淫,又最孝——我現在不指這件案子了,請問紀公,《春秋》之義該如何置評?」

「淫乃萬惡之首,孝是百行之先……」紀昀沉吟了。深思有頃,幾次張口欲言,方撫膝嘆道:「前者是論行的,如果論心,哪個人沒有淫心?世問也就沒有完人了。後者……是論心的,富貴人家侍奉老人侍奉得好,是孝行;可不光有孝行,也要有孝心;沒有孝心不算孝,貧寒人家如果和富貴人家比這孝行不比心,寒門也就沒有孝子了……」說罷停頓起來思量:愈說愈胡塗了,於是又道:「這一論題情理反悖,聖人沒有論及,我一時還真尋思不來……」傅恆在旁笑道:「那婆娘難死紀曉嵐——必定是她丈夫不中用,或家中貧寒,或者有別的難言之隱,家裡才攔告的!」阿桂道:「這我都想到了——」還要備細說,紀昀道:「不是就事而論,是這個命題,何止難倒紀某,孟子再世,他也難以論定:德可昇天、罪當入地,只好叫玉皇和閻王二人商量商量再說了……」

他說得大家都是一笑,阿桂卻是有心司學政務,又問傅恆:「禮部前兒遞上來各省申請奏報施表節婦烈婦那張單子,六爺看過金華那個案子沒有?」「你是說姜柳氏被惡少**,罵賊不屈而死的那個?」傅恆點頭,說道:「我當然留意了的。可惜是受了辱而後死,沒法給她立牌坊。論起‘烈’,滿夠分量,但卻又失了‘節’,我也很難過嘆息的。批了下去,厚葬,地方表彰——朝廷不宜表彰——延清,那五個惡少是怎麼部議的?」

「四個斬立決。」劉統勳也在想他們的議題,他似乎有心事,望站水面游魚喋呷,多少有點不經意他說道:「一個斬監候:他是最後一個。而且臨時陽痿,幾個人對證了的。」幾位大臣都不禁莞爾。紀購轉臉對傅恆道:「洪亮吉、沈歸愚、錢香樹、朱修篤幾個《四庫全書》史集副總校,昨兒有旨罷斥不用。這都是有名的碩儒,六爺是史集總校,待會兒皇上駕到,請你替他們斡旋幾句。這麼多的文字校對,偶有幾處脫漏失誤,情有可原——我保他們是兢兢業業作事,不是翫忽失職。我也有失誤嘛!」傅恆苦笑道:「聖上震怒,連我也捲進去,罰俸半年呢——你不曉得?我就死也不得明白——你紀曉嵐怎麼就不出差錯——我校閱時把細得一撇一捺都不敢放過呢!」

紀昀轉臉看眾人都在散觀湖境,作個手勢示意傅恆跟自己來。傅恆不明白他要說什麼,說聲方便,和他一塊轉到一座假山後邊,問道:「你搗什麼鬼?」紀昀笑道:「我教六爺一個不傳之秘,包你往後只挨訓,不遭大斥。跟你約法三章,有一日我在別的事上出了差錯,六爺也得保,保我——我們是恩親嘛!」

「那是當然,不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遭斥,你為什麼又罰俸又挨訓?」

「出了錯兒嘛!」

紀昀笑著搖頭,看傅恆驚異地望著自己,說道:「跟六爺說句透心話。您要接著這樣仔細辦差,不但不見皇上的情,有朝一日貶你的官也未可知!」

「嗯?」傅恆愈加詫異,「你說說看!」

「皇上是何等樣主子?聖學淵深,精明強幹,歷世練達、都是經天緯地、一點也不亞於聖祖世宗。若論勤政、精力打熬,千古帝王沒一個及得上!」紀昀的神氣多少有點詭譎,見傅恆聽得專注,又道:「正為聖明過於天高,自然求下要嚴。他心性高傲,你一點毛病也讓他挑不出來——你不是比聖上還‘高傲’?所以,太把細了反而不好,‘過猶不及’,六爺——您明白麼?」

他沒有說完,傅恆已經「明白」得猶如醍醐灌頂。千古忠臣,轟轟烈烈死無下場,多得如恆河沙數,一片誠貞之情不為白日所照,原因就在於他們讓皇帝覺得「比朕還精明」!六經四書裡卻偏不寫這一條:皇帝精明,你要稍糊塗一點;皇帝昏憒糊塗,最好你就更「糊塗」,甚或作個白痴。紀昀見他怔得發呆,暗自懊悔把話說得太直太白,正思挽回,傅恆已回過神來,竟向紀昀一揖,說道:「真正受教了,真真的謝你了——這幾句話可保我一世平安!」「這是人情,人情就是天理,並不是教唆六爺為非。」紀昀緊著圓場,笑道:「明哲保身——連自身都保不住,怎麼輔佐皇上為一代令主呢?」

二人正說著,聽遠處樂聲細細鼓吹穿林漸漸近來,知道乾隆御駕將臨。對望一笑,二人都轉身出來,乾隆已在對岸九曲板橋下輿,從容徐步過來,當即隨班跪了迎候。待乾隆到了橋頭亭,傅恆率先叩頭,稱道:

「奴才傅恆等恭候聖駕,給主子請安!」

「都起來吧!」乾隆略站了一下,看了看幾個心腹股肱大臣,含笑說道:「韻松軒雖也涼爽,沒有風,比這邊氣悶些,所以叫了你們來——隨朕進工字殿吧。」

眾人一一躬身聽命,隨乾隆身後亦步亦趨進殿。原以為殿中必定比外邊要悶熱些的,進來才知道,這座‘工’字形殿字東西南北四面開通,厚重的穹宇,中間天棚藻井又加了一層,再毒的太陽也曬不透。中心須彌座設在十字衝口,無論什麼風向,都在這裡交匯,為防穿堂風傷人,四面都敞圍著薄紗屏風,一色的黛青色金磚打磨得光可鑑影,踏上去覺得連腳心都森涼沁心。因殿宇深邃,為增光色,所有過道壁上,字畫擺設全無,嵌滿了人來高的大玻璃鏡,色彩各有不同,對影反射,即便一個人進來,也覺得滿殿都是人影晃動。幾個人進得這裡,不但滴汗全無,隨著陣風徐徐,竟還有些寒意。因乾隆進內殿更衣,幾個人肅立在御座屏風前,有點像傻子進城,呆頭呆腦地東張西望。見乾隆從角門出來,「唿」地便跪了下去。

乾隆進殿前只穿一件米色葛紗袍。出來時已套上了石青色直地紗繡洋金金龍褂,項上戴一串伽捕香朝珠,繫著白玉鉤馬尾紐帶,青緞涼裡皂靴踏在金磚上錚錚作響,卻沒有戴冠,由王八恥捧著隨侍在旁。他顯得很隨和,適意地走動幾步,打量著嶽鍾麟道:「你還很精神嘛——廉頗不老,尚能飯否?——延清近來心疾好些了罷?朕下旨太醫院派醫士兩人,還有內務府派二十名太監到你府侍候聽用,他們都去了沒有?」

二人便忙都叩頭謝恩。劉統勳感動得聲音發哽。說道:「皇上給臣的待遇是親王待遇,斷然不敢當的。太監打發回去了,醫士不敢回去,留了一個住在臣府——其實臣的病不要緊,皇上賜的藥、蘇合香酒很效驗,務請皇上不必為臣的身體操勞。」嶽鍾麟卻是聲如洪鐘:「臣比廉頗小著十歲,雖不能頓餐鬥米,三大碗老米飯、二斤紅燒肉是下得去的——臣覺得還能給主子出把子力,出兵放馬去廝殺!」

「若論吃肉,還是紀昀。」乾隆一笑,沒有理會傅恆和阿桂,卻對紀昀道:「你這個紀曉嵐,不檢點吶!至朋密友小酌相會,原是人情世故,你怎麼請了一大群佐雜無職微員,蠅營狗苟之徒,一大院子搭起蓆棚吃酒?還是你下請帖!都察院有御史劾你舉止不檢,有失大臣官體。朕雖留中不發,也不以你為然。」

紀昀連連頓首,說道:「聖主責得是,都察院也劾得臣是!不過……臣現在這位置,蠅營狗苟之徒來褥鬧奉迎的大多了。設這一筵,臣為拒客。」

「唔?怎麼說?」

「筵宴的主食是水角子。水角子的餡兒是人腳上的老腳皮!」紀昀說道:「臣全家一百多口男女齊洗腳,齊刮腳皮還不夠用,還向阿桂借了他親兵的三十多斤——吃了臣的老腳皮,這群人還願意再登臣的門檻麼?」

原來如此!乾隆先是愣著聽,接著不禁哈哈大笑:「老腳皮!啊——哈哈哈……」傅恆湊趣兒笑道:「好惡心人的,虧了紀曉嵐想得出!」劉統勳也詫異,「難道吃不出臭味兒?」嶽鍾麟只是顫著鬍子笑,阿桂笑道:「他說要借老腳皮和藥用。他那麼大學問我當然信——叫親兵們泡腳,都來刮——誰曉得他和的什麼藥?洗了又洗,漂了又漂,哪裡還有什麼臭味兒?」嶽鍾麟笑道:「兵部新分到我府的門官也去了的,怪道的我問他,紀大人作什麼好吃的給你們了!他說‘菜也平常,只那水角子是肉餡兒,誰也吃不出滋味來,不曉得是什麼肉!’他要知道是腳繭子,不當場嘔出來才怪呢!」

眾人又笑一氣,乾隆索了萬絲生絲冠來戴上,輕咳一聲,笑聲立止。他卻不立刻上須彌座兒,從案上抽出方才拆出的兩封摺子,遞給傅恆,說道:「一封高恆的,一封劉墉的,都不長,你們傳看——真有意思,兩個逃將,一個在獄裡殺了個獄霸;一個在德州又殺了個惡霸,還都夾著一份姻緣情愛——」一邊說一邊就登了御座,卻仍是和顏悅色,神清氣朗他說道:

「今日議的幾件事,昨兒都已有旨意告知了你們,一個賦稅,一個白蓮教,一個吏治,一個金川之役。嗯,還有訥親的處置。」

幾個大臣,連正看摺子的傅恆,都抬起了頭望向皇帝。

「訥親——還有張廣泗,都已經鎖拿到了豐臺。」乾隆一哂,淡淡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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