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些是心裡話,說得好。」傅恆不動聲色,只略略點點頭,說道:「金輝已經出缺,金鉷因為有案子沒有料理清楚。不然,就要金拱去湖廣的。皇上的意思,要嶽鍾麟兼四川總督提調湖廣,調尹繼善暫任甘陝總督,待平定金川再作排程,盧焯原也去得,但他要去江淮任河督,李侍堯也是人選,但他那裡開銅,也暫不能離開。因為湖廣為九省通衙,又為四川門戶,連帶著有軍務,所以莊有恭、鄂善也不合適。我就薦了你,阿桂也同意,這就定下了。」
「謝六爺舉薦——」
「這裡頭沒有私情,我不拿私情和國事混攪,你不要謝我。」傅恆打斷了勒敏的感激話頭,「你謝皇恩是對的,我傅老六沒權力叫你任這個職。但你既是我薦,有幾句話是肺腑之言,少不得叮囑你幾句。」
「請六爺示下。」
傅恆用手虛讓敦敏兄弟隨便吃瓜果,一笑即斂,說道:「你是勒勤襄的兒子,他生前在湖廣當巡撫近二十年,壞事壞在湖廣,又死在湖廣。那裡的人不免與你勒家有許多恩怨糾葛。現在你回湖廣任巡撫,差不多是子承父業。我想聽聽你怎麼想這件事。」
「這件事沒來及想過。」勒敏顰眉說道:「事情過去多少年了,還有什麼恩怨?我記不得什麼人的恩,也無怨可報。」「抄家好比筵席散,殘羹杯盤聽群奴。」傅恆一笑,說道,「我幼年就隨過主子去抄過赫德的家,見過。趁熱打鐵的,趁火打劫的,牆倒眾人推的,乘機套交情預留後步的,真心同情的,暗地贊助的,什麼樣人沒有?——你沒來及想,正好,我說你就別想了,我來替你想。頭一條就是不能報仇。第二條,你要報恩,不能用差事官缺來報,可以用情,用錢去報;實在有德有能又有恩的,告訴我,稟明聖上,皇上替你報。不然,你連一年巡撫都當不滿,就得下來。友朋之道規之以義。我不同你客氣。你攪亂了湖廣,我薦的你,還由我來彈劾你——勒三爺,我們如此約法三章,如何?」
敦家兄弟素日放浪形骸,都是傅恆身任散秩大臣時的朋友,從來以舊交知友看待傅恆,沒有因傅恆作了天字第一號大臣拘了形跡。只是以為他練達聰敏,倜儻儒雅,又佔了是正牌子國舅,所以時運相濟飛黃騰達。他們都是雍正年間被抄落的人家。聽傅恆這話,有德有量入情入理,勘透世情,竟比自己親歷親目之事還要來得真切入骨,由不得打心裡欽敬佩服,想說幾句,又恐攪了他二人談話,只端坐靜聽,心下嘆息不已。
「六爺這話是聖賢至理。」勒敏望著幽幽燈火,彷彿在咀嚼一枚千斤橄欖,愈品量愈覺意味深長,徐徐說道:「讀唐史也讀過李宓對肅宗這番話,身歷其境,曉得了六爺一片忠忱社稷又愛護友朋的成全之心。我不賭咒發誓,只告訴六爺一句:瞧我的,我必不負您這番心意!」傅恆笑道:「丈夫一諾,我信得及!有些軍務上的事,今晚沒空談了,你回去後再想想明日奏對的事——敦老二敦老三,發什麼愣,吃瓜呀,吃葡萄呀——再放就溫了!」
敦誠拿起葡萄就吃,敦敏卻只是發呆,傅恆又讓時,敦敏說道:「上回聽你和紀昀說話,隱隱約約覺得有點什麼想法兒,卻又說不明白,方才又聽你和錢度講各地年捐賦稅,我一直還在想,這會子想透亮了。打比方說明珠索額圖高士奇,就好比咱們大清的王熙風,張衡臣和你呢?有點像賈探春呢!」
「好,比出《紅樓夢》了!」傅恆鼓掌大笑,「將敝人比作賈探春,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啊——這大個大觀園,我料理不得如探春那麼得心應手。大清要真有個男賈探春,我傅恆立刻舉薦讓賢!」敦誠道:「看了《紅樓夢》,恨自己是個男身,看看書裡的就曉得了,除了政公,有幾個好男人?賈赦是色中厲鬼,賈珍是色中靈鬼,賈班是色中餓鬼,寶玉是色中精細鬼,賈環色中偷生鬼……」說著已是自笑,「賈蓉是個色中刁鑽鬼,薛幡呢……是個色中冒失鬼!」敦敏笑問道:「還有個賈瑞呢?」「這鬼沒法形容。」敦誠張著口怔了一會,一拍大腿笑道:「有了!此人可謂——色中饞癆鬼。」三人一齊大笑。
勒敏也喜愛讀《紅樓夢》的,但卻沒有敦氏兄弟那般如痴如狂,因在旁笑道:「都入了魔障了,作者是給閒人破悶的,就都當了真!一說仕途經濟,玉兄就掩耳而逃。我想過,要沒有懂仕途經濟的撐著局面,有那個大觀園極樂世界給石兄去享受?雪芹借寶玉罵我們都是國賊祿鬼,我們吃了孟婆湯,還佩服得他五體投地!」「《紅樓夢》高明之處也就在這裡,不知不覺入其境界沉迷於中。其實它就是一面‘風月寶鑑’,正照是色,反照是空。閱歷淺的,不讀為妙。」傅恆彷彿自失地一笑,「金鉷給我來信,他南京有一女子,酷愛紅樓,日日填詩作詞,要學紅樓十二金釵,漸漸贏弱消瘦,懨懨欲病,家人以為她中了邪祟,悄悄兒一把火把書燒掉了。誰知這女子尋不見書,急得茶飯不思,真個得了痰迷之症,口口聲聲要去太虛幻景,蓬髮亂鬢啼哭‘為什麼燒了我的寶哥哥?」醫卜祈禳諸法用盡,都如水潑沙灘一般,不到一個月也就香魂縹緲了。金鉷信中嘆息,可見《紅樓夢》禍殃流毒,誤人子弟,要兄弟代奏請旨查禁呢!」
「金鉷那是放屁!」敦誠說道,「他在南京也和袁枚這夥子人廝混,其實只是博個風雅名聲,連附庸都說不上。這件事可見《紅樓夢》一書魅力所在,那女子只是不會讀書而已,情實可敬可憐。金鉷是我家包衣奴才,我寫信敲他這冬拱腦袋瓜子,再敢胡說八道,仔細來北京我治他!」
勒敏笑道:「你竟是曹雪芹一尊護法神!六爺說說而已,哪裡為這小事就入奏了?話雖如此,此女畢竟為紅樓所誤,也真忒冤的了。」「你這話更其荒謬,你根本不懂情為何物!」敦敏正色說道,「她這叫死得其所,懂麼?世上有看戲看瘋了的,吃飯脹死的,下河洗澡淹死的,可以請旨禁止演戲,禁止賣糧,禁止大河東流?哦——皇上御駕從熱河回來,東直門瞻仰聖顏的人擠死三個,難道責任由皇上來負?」「不敢,不敢!」勒敏笑著連連說道:「三爺這張利口我惹不起!此女活著輕於鴻毛,死得重於泰山,成麼?——別忘了,我也是雪芹好朋友呢!」
敦敏見傅恆笑著打呵欠,因道:「今兒來打《紅樓夢》官司呢麼?上回勒敏右釵左黛,老三右黛左釵,爭了一夜!茶館裡有為爭襲人晴雯好歹砸茶壺扭打到街上的。喂,跟你們說,我給你們帶來一首詩,外國人寫的《詠紅樓夢》,——可不是個稀罕巴物兒?」傅恆叫這對兄弟來,原意有疑高恒大肆侵吞鹽稅,想透過山海關稅政上摸摸底細。誰知說起《紅樓夢》來沒完沒了。他倦極了的人,原已有些犯困,聽說外國人有詠《紅樓夢》的詩,呵欠打了半截便止住了,笑道:「憋著寶呢,這會子才肯拿出來!快讓我們瞧瞧!」敦敏因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來,眾人就燈光看去,上面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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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menofloftlyisdom,say,
hathappenedtomethen,
searchoutandtellmehere,ho,hen,
andhyithappedthus?
饒是傅恆漢學儒臣,勒敏是狀元,連敦誠在內,都甚有學術,見了這等文字,俱都一齊傻眼。敦誠先道:「這曲裡拐彎兒的,滿紙蛐繕爬,活像道士畫的驅鬼符,又似天書,洋鬼子真能折騰人!一這詩怎麼念,又是個什麼意思呢?」傅恆卻道:「我見過這種玩藝兒,像是英吉利國的文字兒。你從哪弄來的,是哪位洋詩人寫的?必定還有譯文——還要憋寶麼?快取出來我們瞧瞧!」敦誠笑嘻嘻的,從另只袖子裡又拙出一張紙在桌上攤開,眾人覷眼兒看時,上寫:
嗟爾哲人,靡所不知,靡所不學,既深且躋。粲粲生物,罔不匹儔,各恝厥唇,而相厥攸。匪汝哲人,孰知其故?自何時始,來自何處?淵淵其知,相彼百昌,奚而熙熙?願言哲人,詔餘其故,自何而始,來自何處?
「這才是詩嘛!」敦誠拿起來細看看,恍然大悟,笑道:「這定是永忠貝勒府抄來的,前兒他請我,說有個傳教的洋和尚求見,說得一口漢話,要一道兒請吃飯。我因要和劉嘯林一道去訪雪芹遺孀,託辭推了,不想被你取了巧兒。那洋和尚叫什麼名字?」敦敏拍著腦門兒想了半日,一笑說道:「一大串兒十幾個字的姓名,誰記得呢?只記得好像有個什麼‘布來’似的,漢話倒說得好,略彆扭點——他不講四聲——聽得滿清爽的。」
傅恆知道,要是由著他們說紅樓,今晚就甭想睡覺了,正思量如何岔開話題,勒敏笑道,「劇談《紅樓》,我也頗有心得的。金川的差使我已經卸了,明兒見過皇上,到部交割了差使文書,請你二位到我寒舍,從十二金釵咱們從頭掰起,掰話個通宵!沒瞅六爺乏成什麼樣兒了趕緊聽聽有什麼差使是正經!」二人這才一笑而罷,目視傅恆。
「倒也沒有說得全然離譜兒。」傅恆輕搖摺扇,似笑不笑地說道:「前日福彭王爺打西邊營中回來,皇上賜他共進午膳,我也叼陪。平郡王說起曹家虧空,比例今日虧空。因就談起曹家,福彭說曹寅的乃孫曹霑是當今家喻戶曉的大才子。皇上問我,我說就是寫《紅樓夢》的曹雪芹。皇上想了想,笑了,說隨聖祖第六次南巡住曹家,見過這個人的,《紅樓夢》聽得耳朵都木了,畢竟沒空兒看,倒得找一套來翻閱一下。」這一說,三個人都不禁肅然。勒敏道:「雪芹命苦,潦倒終生,懷才終不得遇。待到身後,盛名才達天聽!」
敦敏還在思索,敦誠笑道:「六爺是怎麼回話的?你府裡就有抄本,進上去不就得了?」敦敏道:「我不這樣看。有些事,叫上頭知道還不如不知道。知道得清楚了還不如模模糊糊知道個影兒……」他還想說,咂咂嘴唇不吭氣了。
「我說我有半部抄本,民間流傳的最多也只八十回,沒有全本,不好進呈御覽。」傅恆臉上不帶絲毫笑容,卻也沒有什麼不安,乾巴巴說道:「後來老莊親王岔開話題說起戲來。這事皇上也就撂開了手。你們都是紅迷,紅樓夢也不是**。回去檢視一下你們的抄本,有沒有違礙語,有沒有犯了聖祖、世宗爺和當今的諱的。要有,趕緊彌縫,弄乾淨,以備著萬一聖上索書。再就是去尋訪一下芳卿,把剩下的稿子借來,一是抄,二是也要檢視一下有沒有該避諱的。曉嵐那邊我自然也要關照,敦老二的話,你們都要細思量。」
三個人聽了一時默然。許久,勒敏才說道:「我和二爺三爺一道兒去。」
「並沒有什麼事,你們不要心障。」傅恆笑著起身,三人也忙起身。傅恆執著敦誠的手,誠摯地說道:「王公貴戚誰家沒有抄本?只我們朋友,小心沒過逾的。皇上其實十分留意文字,有些書,有些戲下頭報上來禁出禁演,還沒有一份摺子被駁了的——敦老二敦老三過兩三天我再約你們,談鹽稅上的事。不是要查什麼,這上頭我懂的太少,有些事想請教一下。」
三人看案上座鐘,子母針已經合攏回上,已是子正時分。連忙辭行,傅恆也不送,只由小廝執燈導引出去。拐過月洞門,才聽那鍾噹噹地一聲接一聲沉重地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