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過後便是立秋,正秋作伏,本是秋老虎作威之時,偏頭夜下了一場透雨,還吹了一陣子西風,清晨起來,響晴的天氣,竟透出涼意來。敦敏敦誠頭天約好了勒敏,一道會同劉嘯林去張家灣訪雪芹家的。他們兄弟分院住,一大早各自牽了一頭騾於從大門出來,正好覿面相逢,幾乎同時看了看錶,不禁會心哈哈一笑。上了騎徑奔戶部大街西邊勒敏的狀元賜第而來。恰到勒敏門首,一眼瞧見錢度正在下馬,還帶著一群官員,坐轎騎馬的各不一等。看見這兩個黃帶子阿哥過來,忙都站住了。有幾個還是他家旗奴,忙不迭過來,有的扶他們哥兒下騎,有的侍候著拴騾子,請安噓寒問暖說天氣的鬧成一片。敦誠由著哥子和這些人應酬,上前笑道:「錢鬼子聽說勒三爺升官,一大早就來巴結了?」
「敦三爺老鴰落到豬身上,盡瞅著人家黑了!」錢度和他們熟捻極了的,只略一拱手作禮嘻笑道:「肖露選了漢陽首府,進京引見,勒敏回頭就是他的頂頭上司,想請過去嗯……那個那個——」他作了個舉杯吃酒的架子,又道:「他面子不夠,只好請吏部黃侍郎出面作東,他掏腰包兒。老黃跟勒三爺交情不深,又挽了我,我和肖露也算患難之交,不好掃他的興,昨晚來過,勒敏說這幾日應酬太多,怕去不了,所以我搶先一步。二位爺,我可是比你們先到的!」敦誠笑著捶了錢度胸前一把,說道:「什麼**黃鼠狼(侍郎)狗獾子?今兒我要——請客——老丁,是黃英傑是吧——」他突然轉臉問一個六品頂戴的官員。
那老丁似也是敦家旗下奴,忙跪了打千兒請安說道:「回爺的話,是黃英傑!」敦誠笑道:「你給他傳話,就說我和二爺要出城轉轉,借他的轎車,叫他親自趕車過來送送爺!」老丁喏喏連聲答應著,敦敏已經過來,笑道:「就說勒三爺今兒有事,叫他改個日子再請,我們就不攪他的興了——明白了?」「明白了明白了!」老丁忙道:「這是爺的恩典,賞他的臉嘛!」錢度見他二人趕客,大熱天他也想郊外走走,因笑謂眾人:「二位靖國將軍攪了老黃的席,咱們也散了吧!改日再吃他的。」眾人紛紛回轎上馬間,勒敏早已迎了出來,讓手兒請二敦和錢度進府,說道:「他們進去稟說有兩位黃帶子爺在門口攆我的客,我猜就是你們,果不其然!我也不想去吃這酒,正思量推脫的,就沒出來接你們。乞望恕罪罷了。」
「好啊,叫我代人受過!」敦誠笑著進院,卻不肯進屋,站在葡萄架下,說道:「你一個閨女許兩家——幸虧黃鼠狼是我們包衣,換了別人,你準爽約,不定拖著我們一道兒去陪酒呢!」目光搜尋著,摘了一串紫嘟嚕兒的大葡萄,一邊填一顆唆著吃,口中叫:「不進屋了,你趕緊收拾準備走路是正經——再待一會子不定又有人來請了。」
勒敏只好也不進屋,只吩咐管家:「給我備馬。告訴太太我出門拜客,天黑才能回來。紀中堂的公子進學,又和喬銀臺家的定親,晚上請客,叫太太過去賀一賀,陪紀夫人吃酒,替我告個罪兒——給我多帶點錢,銀票也成。要是回來早了,興許也趕過去的!」那管家連聲答應著,又問:「一千兩的銀票成不成?」見勒敏不耐煩,忙就去了。敦誠便問:「嘯林公不能一同去了麼?」
「他老了,近八十的人了。」敦敏皺眉說道:「那天走半道兒,頭就暈了。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飯,我怕出事兒,緊忙回來了,今兒不要叫他了。雪芹一故,脂硯齋畸笏叟一干人老病死走風流雲散,再不是當年情景兒了。」說罷長透一口氣。敦誠怔了一會兒,說道:「人還不就那回事!好比莊稼剔苗兒,剔了一茬又一茬,也有老天爺犯糊塗,瞅著哪個不順眼,順手剔掉的。熟了割掉,那叫終天年,水旱瘟蝗浮屍遍野,那叫劫數。就如我們去看雪芹家,也就儘儘心罷了,還能救活他不成?」說著已報馬匹備好。四人一同出來各自上騎策鞭出城徑奔張家灣。
因有方才那幾句對話,幾個人心裡感觸,都有些沉悶。出了城過通州,人煙頓見稀少,一湛兒青的天,廣袤無垠的天穹下,一漫碧青的膏紗帳,因夜裡下了雨,咯咕拔節兒響,夾道楊柳老槐濃蔭遮避,在風中枝幹搖曳,簌簌瑟瑟抖動的葉片碰撞和著蟬鳴響成一片,官道北邊極目遠處,燕山餘脈綿延起伏,都被灰褐色的嵐氣縹緲蒙遮。雖已至秋令節氣,可天氣仍在盛暑之中,從人眾叢雜的城裡乍出,望著這略帶了秋氣的原野,幾個人心胸都為之一快,一陣哨風掃樹而來,撲胸涼爽,敦誠第一個打破沉默,快活地呼嘯一聲「好風——他媽的,城裡的風都是臭的,汗臭腳臭人肉臭味都有!」
「這話不錯!」勒敏的興致也很高,深深吸了一口氣,許久才透出來,「你們瞧著我勒敏,到晚年絕不學張衡臣那樣戀棧,我必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兒,帶老婆兒女男耕女織!」敦誠一手執韁,一手扶著疾走的騾子。隨著一縱一送,口中笑道:「說說容易罷了。‘滿城風雨近重陽’只寫了一句,催課胥吏來了,詩就沒興了——我在德州遇見馬二侉子,跟我誇說吃過人肉。問了問,原來是曉嵐公的老腳皮包餡兒餃子!他還滿得意,說‘有幾個人能吃到宰相肉呢!’上回遇到臺灣知府徐友德,補服肩頭上頭繡了個龍爪子,我說你怎麼這麼個別?他說:‘我陛辭時候皇上拍了拍我肩頭,說「臺灣要緊,好生做去。勿負朕望!」——這是皇上拍過的地方,當然要繡上龍爪!’人哪,到什麼景就有什麼樣兒,這會子想的桃花源,晚間吃酒,滿眼滿心都是酒菜,見了皇上激動,思量忠君,回任上見了銀子,皇上也忘了,百姓也忘了,桃花源也忘了———」
他沒說完,錢度已經失笑,介面兒道:「祖宗也忘了,爹孃也忘了,天理良心都忘了!」說得四個人一齊揚鞭大笑。這麼一路說笑,不知不覺間已走了一個半時辰,敦誠在騾上忽然揚鞭一指,笑道:「看見這彎河上那座小橋沒有,對岸那個土崗子下頭的村子,就是張家灣了。」
四個人幾乎同時勒住了坐騎。望著融融日光下蒼翠籠罩著的這個鎮子,驀然間都是心裡一沉,一路歡快突然消失殆盡。勒敏還是頭一次來。敦敏敦誠每回京卻都必來的,就在河灣對岸兩箭之遙,村旁婆娑老樹掩映著三間茅屋裡,他們曾多少次一道兒擁爐煮酒脫帽論文?又多少次一道兒,一個背上馱了大毛,一個項上騎了小毛,和雪芹沿河岸踏雪尋勝,詠詩作詞?這一灣碧水仍舊一滑而東,敦誠曾揹著小毛跨石磴兒,裝作「不小心」,叔侄倆一同失足落水,叔侄倆在水中打水仗嬉戲,雪芹也抱著大毛跳進來,四個人打得水花四濺,敦敏和芳卿站在岸上含笑觀戰的情景,宛如昨日才發生的事。如今,河水依然清淺如昔,岸邊依舊楊柳絲絲縷縷隨風搖盪,水中卵石依舊苔綠茵蘊柔若碧煙,卻是故人已逝空舍燕杳……敦誠眼中突然湧滿了淚水,卻聽錢度哽著嗓音對勒敏道:「你看,過去這座石橋,一漫上坡兒,幾株老槐樹掩著的那個柴門院子,就是雪芹家。院前那株大柳樹,底下幾根條石的,夏天我們常在那底下歇涼兒喝酒的……」
「我們過去看看吧……」勒敏也不勝感慨,卻不似三人那樣悲悽,牽馬踏著小石橋走在前頭,嘆道:「我還記得二爺寄給我《贈芹圃》的詩——碧水青山曲徑遐,薛蘿門巷足煙霞。尋詩人去留僧舍,賣畫錢米付酒家,燕市哭歌悲遇合,秦淮風月憶繁華。新愁舊恨知多少,一醉毷毿白眼斜……」吟著,他也暗啞了。
四個人過了小橋,勒敏這才看清楚,雪芹家柴院並不在鎮裡,是孤零零坐落在河岸上的一個低崗上,只是林木茂密,遠看去和村莊連線在一起而已。此時天已將午,一色濃綠的芳草漫堤遠去,那條婉蜒小道兒上也都稀稀落落長了草,卻都株株挺拔,似乎沒有人踩過。眼望著緊閉的柴門,低矮的短牆上爬滿了薛蘿牽牛,靜得只聽草中鳴蛩細細的吟鳴,他們愈來愈覺得是一座空舍,一種不祥的預感頓時襲上他們心頭。
……彷彿怕踏陷了那條土路,四個人放了韁繩,由著騾馬去啃草飲水,小心翼翼到門前。敦誠上前,定了定神才輕輕敲門,小聲叫:
「雪芹嫂子,芳卿——我是敦老三……來看您來了……」
沒有人應聲。
敦誠隔門縫兒覷了覷,一把推去,那破舊不堪的柴門「吱呀」一聲呻吟,連軸兒斷了歪在一邊。四個人進了院便一目瞭然,這裡果然早已人去院空。勒敏仔細打量,三間茅屋頂上苫草朽黑,幾處塌陷,簷下門窗塵封蛛網……苕苗兒黃蒿東一株西一絲長得齊胸高,連西山牆根草棚子底下垛的劈柴也都朽了,長滿了苔蘚,爬著纖細黃弱的何首烏藤……只有東窗下一叢毋忘我花開得極旺,在豔驕的日光下花葉鮮明得刺人眼目。
錢度見那門沒鎖,輕手推開了,一隻獾子衝門而出,把四個人都唬了一跳。進門看時,更是淒涼:儘自窗欞紙破,陽光斑駁透入,屋裡陰氣難當。大約久漏潮溼,地下白茸茸一層毛,印著不知名的小獸爪跡。原來糊得整潔光亮的桌布,煙燻蟲蛀得變了黯青色。炕上破席上還扔著一卷爛氈,還有剪過的碎紙片,雜亂不堪地散落在炕上炕下。那捆竹蔑兒是曹雪芹糊風箏用的,貼炕靠在牆角,也已經朽得變色。靠北牆敦誠親手貼的那副和合二仙畫兒,也已經褪色,變得慘淡幽暗,畫上一男一女兩個童子仍在啟唇向人微笑,彷彿在說:「這裡的事我們看見過。」
「站在這屋裡心裡都發森。」錢度說道:「咱們到村裡問問吧。」三人滿心悽惶,點頭正要退出,敦誠眼尖,一眼瞧見南壁門西幾行墨跡,說道:「這裡有壁題詩——是……宜泉先生來過!」
敦敏勒敏順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見是一首壁提詩,上寫:
傷芹溪居士:
謝草池邊曉露香,懷人不見淚成行。
北風圖冷魂難返,白雪歌殘夢正長。
琴裹壞囊聲謨謨,劍橫破匣影鋩鋩。
多情再問藏修地,翠疊空心晚照涼!
——春柳居士甲申正月穀旦慘筆
果然是張宜泉一手極剛健的瘦金體字跡。
四個人在這殘院敗屋裡相對無言,都有滿心的話,卻又無從談起。過了不知多久,勒敏才道:「咱們到鎮子裡先吃點飯,再打聽芳卿下落——我估著芳卿是……」他想說「改適了人家」,這話畢竟不忍出口,遂道:「或投了親戚,或回了南京——咱們問問明白再說罷。」敦敏木然點頭,敦誠卻不甘心,鑽進東灶屋又翻看一氣,失望地拍著手上灰塵出來,說道:「走吧。」
張家灣本是個村莊,因京師至熱河驛道就從莊北經過,惠濟河運河相通,南來向承德、奉天運的貨都打此地水旱接轉,因此漸漸成了集鎮。卻也因向北轉運的貨物不多,雖是集鎮,倒也不甚興旺。只鎮北一條街,從南望去卻仍是村莊模樣。四個人滿懷抑鬱悲愴,穿巷來到鎮北,只見碼頭旁矗著一座驛站,倒是修得富麗室皇,東西橫亙一條街不過半里長短,因不逢集,又是盛暑正午,街上的人甚是稀落。幾家生藥鋪、茶葉瓷器店都門可羅雀,還有什麼貢房、紙紮店、棺材鋪子都上板兒打烊,只有幾處大樹底下賣瓜果的,用手揮著破芭蕉扇子,有氣無力地拖著長聲叫賣:
「哎……開封府新到的無籽兒西瓜……不沙不甜不要錢……」
「甜瓜羅——新鮮崩脆兒的一咬一口蜜……通州老面頭兒瓜,老頭沒牙吃了長壽限吶……」
「李子,李子!才摘下來的掛霜李子,仨子兒一斤……」
四個人問了幾家鄰舍,都說沒聽見過曹雪芹這個人,問「曹霑」便都更加懵然。恐防都是外地人,又尋問了一戶本地人,才曉得這裡原住過幾戶姓曹的,去年都遷走了,只曹家祖墳還留有家人看墳,再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因天已近午正時牌,又住了風,熱得蒸籠似的,四個人都是又渴又餓,便商議吃過飯再打聽。敦敏因指著驛站道:「這街上飯館兒,蒼蠅嗡嗡撲臉的,我嫌髒——我們驛站吃飯去!」錢度道:「罷了罷,哪裡不能將就一頓呢?雪芹令尊還不是為騷擾驛站,叫人砸了一黑磚。稍檢點些,不定就起復了——雪芹也不至於落個……」
「嘻!」敦誠哂道:「那是曹傾公正在晦氣頭上!上頭想整你,你頭朝北睡覺也敢彈劾你抗上欺君——如今世道,整日到驛站用官中銀子請客巴結過往官員的地方官有的是——我們吃飯給錢,怕他個鳥!」說著,牽著騾子便走。敦敏勒敏知他因訪不著芳卿心裡焦躁,只好跟著。
驛站就在街西頭,不到一百步遠近。乍從焦熱滾燙的日頭地裡進了寬敞爽亮的倒廈門洞裡,穿堂風涼浸浸的,十分宜人。他們都穿的便衣,質料考究卻又塵垢汗汙。幾個在門洞里正吃飯的驛卒都看不出來頭,張著眼發愣。敦誠卻有辦法,從袖子裡抽出黃帶子,一頭束腰,舒緩地跺跺腳,對驛卒道:「叫你們驛丞來!」又笑謂勒敦二人:「看看,還是這裡乾淨舒展吧?吃過飯就這裡睡個午覺,還幹正經差使去。」那驛卒見裡頭有黃帶子阿哥,早飛也似跑進去報說去了。一時便聽腳步聲雜沓近來,一個聲音說著「是哪位爺來了?大熱天兒,還不快請進——」話沒說完,驛丞已經從廊下轉出身來,一眼瞧見敦家兄弟,眼睛一亮,叫道:「哎喲!是我們主子來了——奴才晉財兒給二位爺請安了!」說著,一個千兒打了下去,又磕了頭,這才站起身來。
「這不是四舅奶奶家看花園的那個狗才晉財兒麼?」敦敏笑道:「你也會作官?怎麼選到這裡了?」晉財兒笑道:「肖露不過是個騾馬乾店馬廄裡的跑堂夥計,還當了漢陽知府呢!天底下的營生兒,數當官最容易了!我這個芝麻官兒,還不是託了姑奶奶的福!——」敦誠一口打斷了他的話,說道:「別他孃的嘮叨起來沒完——這是戶部錢爺,這是新任湖廣巡撫勒三爺——快給我們弄飯,有綠豆湯——就他們喝的那,先端一鍋我們喝!」
晉財兒連聲答應,又向勒敏磕頭,起身吩咐:「給爺們飲牲口——上房太熱,上房東邊過道兒拾掇出來,又涼爽又幹淨。告訴伙房,叫他們整治菜!——你看看你看看,四位爺的衣裳都汗溼透了!這驛裡設的有更衣亭,合身不合身的先換下來。這麼熱的天兒,洗了一會兒就幹!」一邊說,前頭引導四人往裡走。張羅著在更衣亭換了乾淨衣服,又導向上房東。果然是個寬可丈餘的過庭大門,朱漆銅釘上狴犴輔著銜環俱全,一色的臨清磚鋪地,卻洞開著,南北風都可穿庭而過,幾個人至此,已渾不知外邊炎熱蒸人耨惱煩心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