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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遇舊情勒敏傷隱懷 撫遺孀莽將擲千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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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芹兄,我們看你來了。」敦誠蹲身,在草叢中拔出一小片空地,燃著了香燭紙裱。芳卿便跪下,一個一個燒那錫鉑錁子,一頭燒一頭說:「……那年鄂比到我們家,在牆上題字,‘遠富近貧,以禮相交天下少;疏親慢友,因財失義世間多’……你當時笑說‘不盡然’。還真是讓你說準了,是我不對了……何老先生雖然過世,你餘下的書稿他兒子帶去金陵,捎來信兒,有書坊正在刻全本《石頭記》,今秋就能出樣本的——二爺三爺勒爺錢爺,還有那位濟度將軍仗義疏財撫孤救弱,你地下有靈,都瞧見的了……」說著,抽抽咽咽涕泣難禁。玉兒在旁合十說道:「芹爺,頭一回給您哭靈,回去我在觀音佛前許下羅天大願:但教玉兒有一口氣,芳卿嫂和小侄子不能受了委屈。今兒在你墳前我再說一句,但凡有一口飯,我們兩家合著吃,不教你魂靈地下不安——張家有違了這誓的,死不入六道輪迴……」

錢度因和高其倬共過事,略通堪輿之術。眾人圍著雪芹的墳傾訴衷腸,灑酒祭奠,他卻揹著手倘著步兒。兩眼骨碌碌轉著看那風水來龍去脈,又抓起一把土捏弄著看成色,品在口頭咂滋味,說道:「我看了這塊地形勢,是燕山地脈下來的龍爪地。龍爪臨流,原本極好的,只土中帶沙,沙陷馬蹄足,就顯得舉步維艱。這墳前立個石頭墓碑,也就鎮住了。這裡只豎個木樁子墓碑,幾年就不成了。」玉兒道:「雪芹爺病故,曹家族人跟芳卿過不去,先是洗了曹爺的家。芳卿病得人事不知,是我來看他們埋人的,說旗人不立墓碑。我跟死鬼男人商量,怎麼著也得叫後人知道下頭埋的是曹爺,臨時尋了塊石頭,也沒書丹,連夜自己鑿了幾個字。因曹家放出風,朝廷有人說雪芹的書裡頭有悖逆的話頭,也不敢聲張,悄悄埋在這木樁子下頭——錢爺看可使得的?」錢度聽了點頭無話。

「我們和雪芹師友一場,今日總算略有個交待。」敦敏看看日影,知道勒敏錢度晚間還有事,舒了一口氣對兩個女人說道:「過幾日我和老三要回山海關,還繞道兒來看望二位嫂子。錢爺勒爺也就要南去。但城裡都有家,要有什麼事,捎個信兒去,自然有關照的——今兒就此別過了。」敦誠錢度也就舉手相揖,勒敏隨眾上騎,看玉兒時,正和芳卿並膀兒扶膝蹲福兒送行,感慨地透了一口氣,夾腿放緩說道:「走罷!」

從張家灣到京師內城走了足一個半時辰,待到東直門已是天色斷黑。眼望著漸漸暗去的半天晚霞。四個人同時收住了韁。他們本非同道人,今日只是偶然為《紅樓夢》一聚,明日各人又要回到庸庸碌碌的宦海里自沉自浮,此刻分手,雖有一份溫馨親情,卻沒有說話的題目。許久,敦誠才指著高大灰暗的箭樓說道:「西直門的晚鴉是出名的,要從這裡看東直門,絲毫不遜於西直門——你們看,翩起翩落,盤旋翱翔,多像人家喪事畢了燒過的買幡紙灰。《紅樓夢》是‘落紅陣陣’,這裡是‘落黑陣陣’了。走——烏鴉群中,咱們也去叼陪人肉筵宴」,敦敏笑道:「老三謹防舌孽——我是乏了,你們要去趕紀昀的宴,替我告聲罪吧。」勒敏說道:「我須得去見阿桂中堂,約定了的呢——和光同塵、隨分自然,再累,總不及兆惠海蘭察他們殺場拼搏吧?我勸你們還到紀府打個花狐哨兒,早些兒辭回去也就罷了。」

錢度猶豫了一下。他其實也很累的,但更多的是心裡不踏實:幾個月來,乾隆單獨召見日見稀少,接見都是隨部就班,這就有點「聖眷消歇」的味道,也很想見見幾位軍機大臣套套底蘊的。紀昀倒是常見,但他管的是禮部,又管修《四庫全書》,一提部務差事、皇上近況的話頭就拐彎變味兒。從這位打磨得滑不溜的「大軍機」處打聽點事情,真是「難於上青天」。阿桂是故交,偏是新入軍機處,一副「公天下」面孔,可學宰相城府,根本是油鹽不浸刀槍不入的架勢,且交接之際十分忙碌,根本沒空說閒話。但他心中實有隱衷:高恆從銅陵弄出一萬斤銅,戶部出票就是他私自開據,裡邊有他三成好處——劉家父子隱匿江南行蹤詭密,觀風察案一肩挑,帶天子劍,攜王命旗牌,比尋常招搖的專差欽差要厲害十倍。萬一叫他們父子嗅出什麼味道,高恆是國舅,自己就是個墊背兒的……從聖眷想到這裡,大熱天兒,錢度竟無端打了個寒噤。見敦家兄弟已催騎而行,忙追了上去——與紀昀套套近乎總沒有壞處……

勒敏來到阿桂府門首,幾個軍士正在燃燭、張燈,師爺尤琳站在下馬石旁正焦急地回顧張望,見他獨騎而至,拍手笑道:「好我的勒三爺,您可來了!我們府裡戈什哈,還有尊府家人都出空了,遍北京城尋不見您人影兒——桂爺發狠,說勒老三就是土行孫,戌時也得從地裡把他犁出來!」勒敏笑道:「這是私第約見,難道還要軍法從事?」將韁繩扔掉便款步人府。

「三爺,」尤琳一邊隨著走,小聲道:「一路沒見九門提督衙門佈防?萬歲爺在裡頭和桂中堂說話,已經派人召見兆惠海蘭察去了,幸虧您趕來的及時啊!」

勒敏眼瞼無聲一跳,渾身勞乏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提著勁跟在尤琳身後,卻不進正房,直趨西花廳而來。一路兩邊牆角暗巷都站的侍衛親兵,都沒有留心,只思量著如何應對乾隆問話。穿過月洞門西一帶花籬,果然聽見乾隆正在說話:「尹繼善不宜調來北京。已經有旨為外任軍機大臣,現在西安,一為整頓甘陝軍務,二為策應金川戰事……」勒敏因見和珅守在門口,正要說話請通報,和坤已閃身進去,便聽乾隆說道:「叫進來吧!」

「奴才勒敏謹見聖上!」勒敏小心翼翼跨步而入,伏地叩頭道:「給主子請安!」這才抬頭,見乾隆居中坐在書案後,周匝擺著三大盆冰,阿桂身邊傅恆也在,都端肅坐在木杌子上聆聽乾隆說話。

「金川事畢,尹繼善還是要調回南京,兼兩江總督。」乾隆只抬手示意勒敏起身就座,順著自己思路說道。「尹繼善雖不在北京軍機處日常議事,你們要知道,加上廣東海關,朝廷歲入三分之二來自兩江!金鉷放在別的省份也算能員,到金陵就應付不來。他學尹繼善結交士人,只是學了個皮相。你們到紀昀那裡看看,江南圖書採訪局送來多少悖逆書籍!吏治也弄得一塌糊塗——暫且叫他維持,隨後調京再委——尹繼善不要來京。」

傅恆在座上略一躬身,陪笑道:「還是主子慮得深遠。兩江總督不是尋常卓異官員能任,確實沒有人頂替得尹繼善。奴才只是覺得軍機專任大臣人手少,事多任繁,七葫蘆八瓢,按了這頭起那頭,秋後我又要奉旨出兵金川,阿桂怕忙不過來,商定了才請旨的——既如此旨意那就偏勞阿桂了。」

「大事朕料理,小事阿桂謹慎去辦。你在軍中,連尹繼善也可用驛傳諮詢嘛。」乾隆莞爾一笑,「你其實還有不便說的話,繼善在江南太久了,有些閒話,什麼‘江南王’之類,繼善也是慄慄畏譏憂讒、屢屢寫摺子申說。上次朕召見他,又說及這檔子事,朕說你一日三餐起居辦事,沒有一件瞞朕的,調你出去也為去你這官心病。國家有制度流官不能封王,若論你心地勞績,朕真想封你個郡王呢!好好兒做你的官,別聽小人嚼舌頭,朕以心腹寄你,又何必自疑?」

阿桂見乾隆舉杯嚼菜,忙趨身捧壺給他續水,笑道:「前次奴才進京,在戶部見著尹繼善,奴才說‘東海缺了白玉床,龍王請來金陵王’,你給主子進貢白玉床來了。他臉都嚇白了,說自家朋友還開這樣玩笑。他兒子慶桂在理藩院,繼善說應該跟我到口外練兵,呆在理藩院給主子出不上力,養成個酒囊飯袋可怎麼好?」乾隆聽了點頭微笑,這才問勒敏:「狀元公,到處尋你不到,哪裡會文去了?或者去尋花問柳了?你再不來,阿桂真要叫順天府去八大胡同查你去了!」

「奴才偶爾叫叫堂會,從不敢到那些地方兒的。像聖祖爺手裡的乙未科狀元葛英煥,被範時捷在會春樓裡從被窩裡赤條條掏到順天府給主子現眼丟人,幾十年都抬不起頭來。」勒敏起初進來時心裡忐忑,捏著一把汗,見君臣語對如家人同坐,溫馨隨和,早已平靜下來。忙在杌子上欠身作禮,從容笑道:「奴才授署湖廣巡撫的訊息兒已經傳開,薦人的、託情的、說事的,從早到晚,家裡像個集市。今兒是肖露請客,他當漢陽知府,這筵真的難赴——奴才就出城逃席去了。」「你是望風而逃啊!」乾隆笑道,「肖露不是那位糊塗四兒的丈夫麼?朕問過孝功司,才具中平,辦差勤謹,不貪非分之財,仍是跑堂夥計本色。傅恆,是你薦的人吧?」

傅恆忙道:「是吏部薦的,奴才照允請旨引見。肖露勤能補拙,耐繁瑣不怕辛苦,又不敢貪錢,這樣的官如今已是上好的了。」阿桂笑道:「傅恆這‘不敢’二字用得恰如其分。劉康一案他著實被劉統勳給嚇住了。上回悄悄兒跟我說,他分發萬縣縣令去見劉統勳,腿肚子哆嗦得直想轉筋呢!現在也歷練出來了,上回他說首縣十字令,我聽得笑不住口,如今官場真是那個模樣呢!」乾隆因也笑,問道:「什麼十字令,寫給朕看。」

「是。」阿桂笑著答應起身,躬身在案前抹紙濡筆寫道:

圓融

路路通

認識古董

不怕小虧空

圍棋馬吊中平

梨園弟子殷勤奉

衣服齊整言語從容

主恩憲德滿口常稱頌

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乾隆看第一個字已是微笑,到後來已是笑得身上發顫,喘著氣對三個大臣道:「你們都看看……真正形容得入骨三分。有這十字令,朕是知道官是怎麼當的了。」傅恆看了,臉上卻無笑容,轉遞給阿桂,嘆道:「奴才曾見過的。從未入流官到軍機部院,都編有這類口令詞兒。起初也覺可笑,細想反覺可懼。百官庸庸碌碌、上行下效地蠅蠅苟苟,這是宰相之過。奴才夙夜思及,推枕而起,繞室彷徨無計可施呢!」

「奴才這幾年也讀了幾部史書。」阿桂見乾隆沉吟不語,臉色已經陰沉下來,枯著眉頭微嘆一聲,說道「漢唐以來,但凡太平盛世,都有這類事的。聖祖爺和先帝苦心經營七十餘年,為吏治的事耗盡心血……據奴才看,說句該割舌頭的話,廿四史中吏治最好的是雍正爺這一代。還有周唐武則天,殺官任用酷吏,刈麥子一樣整批誅戮;前明朱洪武,天威嚴酷,貪官拿住了就剝皮植草……」他看了一眼乾隆,見乾隆正凝神靜聽,並無不豫之色,略一俯抑接著說道,「吏治最糟的是宋。宋太祖陳橋兵變黃袍加身,靠的手下文官武將。因此立誓不殺大臣,就敗壞得不可收拾——我主子秉承列祖列宗創業,艱難卓絕之餘烈,又經先帝十三年重新整理吏治,整頓財賦,垂拱而撫九州萬方。深仁厚澤遍及草萊野老。國力強盛即貞觀開元之治亦不能及——」

說到這裡乾隆已經霽顏而笑,擺手制止了他的話,說道:「你像是預備好了的,這是廷對格局嘛!不要說套話了。說說你的見識。」「今日盛世實在是因為皇上以寬為政,輕謠薄賦的結果。」阿桂一躬身,接著說道,「但凡政務有一利必有一弊。世亂辨忠奸,板蕩識英雄,治世就不易識辨了。百官之中魚龍混雜,大抵君子少,小人多。見皇上仁德,不肯輕用嚴刑峻法,有些小人放膽胡為,明哲保身的也就和光同塵。長此以往是不得了的。奴才以為,可以借修《四庫全書》,徵集圖書中有敷衍故事的,書中悖逆字句不行查奏的官員,要撤裁治罪,收藏逆書隱匿不報的,要從重整治,連同肅貪獎廉,黜涉分明。一是可以倡明教化,消解民間治極思亂的戾氣,二是可以整肅朝綱,使朝野皆知主子非婦人之仁。豈不一箭而雙鵰?」傅恆介面便道:「阿桂說的是振作之法,真真的老成謀國之言。奴才看,各省圖書採訪局要和禮部、都察院直接諮會文書,統由軍機處隸屬調配,這樣,他們就不須看行省大員的臉色行事,互不掣肘又互相糾察,官場亦可振作風氣。」

「好!」乾隆聽得興奮,竟在椅上一躍而起,但他自幼養成的安詳貴重氣質,講究的是臨事從容不迫,一剎那間他已恢復了靜氣。拖著步子悠悠搖扇,說道:「朕一直在想,怎樣不失以寬為政的宗旨,又能振作官風民氣。想不到阿桂一個帶兵出身的,能慮及此。太平無事,奢墮**風氣就在所難免,他一日到晚辦不完的差使,辦不好要丟烏紗帽,‘十字令’也就未必全然靈通了——看來阿桂是真讀了不少書,真有點心得。傅恆意見也很中竅要,還有些細微末節,你們會同紀昀商定奏準,用廷寄分發各省施行。」還要往下分說,和珅挑簾進來稟說:「萬歲爺,海蘭察兆惠已經到了,聽說萬歲爺也在,不敢輕進。請旨,叫不叫他們進來?」乾隆「嗯」了一聲說道:「叫進。」

一時便聽天井院裡腳步聲錚錚而近,馬刺鐵掌踩得嘰叮作響,在臺級下聽巴特爾的聲氣生硬的漢話說道:「兩個將軍,帶劍不能的——解開給我!」乾隆不禁一笑,隔簾說道:「巴特爾,不必要他們解劍了!」

「不行的,主子!」巴特兒卻不遵旨,仍舊攔路伸手、頭也不回頂了回去,「誰也不能帶劍見我的主人!」到底要了二人的劍才閃路放行。

兆惠海蘭察笑著繳了武器,在門首簾外報名進來,就地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禮,乾隆笑著回座,見二人裡袍外褂皮靴漆褲,雖然熱得順頰淌汗,結束得密不透風,因道:「這是九月天氣穿的衣服嘛!起來吧,把大帽子摘了,送冰水給他們喝——傅恆你們知道麼?海蘭察在德州自供是‘屠戶’,戰場上殺人用刀,街市上殺人用鐮,監獄裡用破碗也照殺不誤!」他說得臉上放光,仰頭哈哈大笑:「嶽武穆說,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這就是兩員不怕死上將——朕告訴了母后、皇太后,她們也歡喜的不得了。怎麼樣?你們的兩位夫人都進去請安了麼?」

二人忙又跪下,兆惠說道,「她們進園子剛才出來。主子娘娘賞賜了許多首飾,老佛爺還叫了我們進去,說了許多勉慰的話,還說皇上要抬她們的旗籍……」他說著已是鼻酸,又連連頓首,「奴才和海蘭察商議,這恩真的是沒法報,只索還去廝殺,報效了這條命罷了。」海蘭察也叩頭,泣聲道:「奴才們是吃了莎羅奔的敗仗回來的,哪承想主子這樣的恩典!說圖報的話沒用,除了賣命效力沒別的可報。」

「起來吧。」乾隆聽這二入出自肺腑的言語,心裡一沉,已沒了笑容,徐徐說道:「不要這麼英雄氣短麼!抱這個必死之心非朕之所願,朕要你們凌煙閣影像,是一番君臣際遇事業!傅恆阿桂商計了一套新的進兵金川計劃,說今晚要見你們。朕來這裡看望你們,也為勉勵,你們既這樣想,朕就不多叮囑什麼了,好歹給朕爭回這個體面,就是報恩!」「是!……」「你們商議,朕就在這裡坐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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