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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遇舊情勒敏傷隱懷 撫遺孀莽將擲千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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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財兒帶著勒敏沿上房西階下來,從角門出到驛站後院,被風猛地一撲,立時清醒過來:我這是幹什麼?認親?非親;認友?非友;一個是建牙開府坐鎮湖廣的封疆大吏,一個是窮鄉僻壤館亭驛站的浣衣貧婦。想顯擺自己身分?不是。一個是有夫之婦,一個是有婦之夫。尋舊情?不是……勒敏立住了腳,他讀聖賢書,不知讀了多少遍,還是頭一回領略到聖人說的「必也乎正名」!名不正真的是言不順,事不成,禮樂不興,真的叫人「無所措手足」!晉財兒哪裡知道這位顯貴此刻心態?見他站住了,料是自矜身分,因笑道:「這裡樹大風涼,中丞爺就這歇著,我去喚她。」

「不用了,我們是——恩親。」勒敏終於想出了一個「名」,神態頓時自如,笑道:「不能擺官場規矩的,我自去見她——溪邊擰衣服的不就是玉兒麼?——你去吧!」說著,穿過一帶小白楊林子,見那婦人正將晾乾淨的衣裳往籃子裡擺。勒敏認定了,叫道「玉兒」便快步向前。

玉兒略艱難地直起了腰,與勒敏四目相對,只略一頓,立時就認出了勒敏。她盯了勒敏一眼,似乎帶著似悲似喜的悵惘,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雙手扶膝一蹲身微笑道:「是勒三爺嘛!我說今早起來眼皮子崩崩直跳,昨下晚燒飯劈柴直爆呢!——你還是老樣子,只是鬍子長了,走街上扔鏰兒碰上了,你認不出我,我一眼就能認出你來!」勒敏原有些緊揪的心一下子放鬆下來。打量著玉兒,笑道:「你也是老樣子,算起來你比芳卿還大著三歲呢!看上去倒似比她小著五六歲——一根白頭髮也沒有!」玉兒抿了一下鬢角,笑道:「我沒她那麼多心事,也沒她讀的書多……不過,白頭髮也有了的,你站得遠——」她突然覺得失口,臉一紅,雙手手指對搓著不言語了。

勒敏也覺不好意思的,心裡嘆息一聲:如今還能像當年那樣,摘下野菊花兒親手插到她鬢邊麼?但玉兒一見面的明爽清朗已經沖淡了他原來的抑鬱、揪心的思念,已沒了痛楚之心,因一笑說道:「都老了。記得我給你說過《快嘴李翠蓮》,你笑得什麼似的。你脾性一點也沒改。北京我多少朋友你都認得。我也常來常往。你日子過得這樣艱難,該去見見我的。」

「見你好唱《馬前潑水》麼?」玉兒笑啐一口:「莊有恭中狀元,喜歡瘋了,還記得我怎麼罵他的麼?‘狀元是什麼東西?’——你也是狀元,我怕見瘋子!」兩人想起昔年那一幕,都不禁失笑,玉兒因問:「你怎麼到這裡來啦!是官場裡遭了瘟,成了倒霉蛋,還是宣麻拜相封侯拜爵,什麼‘浮生又得半日閒’的,跑野地裡逛逛寫詩用的?」

勒敏因簡截將自己近況說了,又道:「敦二爺敦三爺幾次說起你,天下重名兒的多,也沒有認真查問,今兒總算見著了。想不到你和芳卿在一處——走,你還沒吃飯吧?前頭已經準備下了,他們等著呢!咱們前頭說話去。」見玉兒還要料理那籃子衣裳,勒敏笑道:「走吧——這些事他們驛站人做去。」玉兒也笑道:「看來你這個狀元還成,神智沒昏迷了。好,我也狐假虎威一回。」

二人錯前錯後廝跟而行,閒話中勒敏才知道玉兒丈夫前年也已傳瘟過世,家裡有十幾畝地,三個兒子頭胎是雙生,還有雪芹的一個兒子叫三毛,加上芳卿,兩家人一起過活。玉兒說得輕鬆,勒敏不算帳也知道她過得難。思量著,已到角門前,幾乎同時,兩個人都住了腳步。他們的心不知怎的都沉鬱下來。

「玉兒」良久,勒敏仰首望著雲天樹冠,徐徐說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這人!想講就當講,不想講就不當講!怎麼這麼羅唣?」

「玉兒。」

「唔。」

「我想大家相與一場,都是緣分。替你算計,你過的不鬆快,我心裡不安,要幫你一把。」

「嗯?嗯……——怎麼個幫法?」

勒敏一笑,說道:「你別這麼看著我,看賊似的。你們張家嫡祖就是前明江陵老相國。名宦士族,身後自然清高,這一條我勒敏比世人誰都清楚。」他打了個頓,從靴子裡抽出那張當千兩的龍頭銀票,介面又道:「但你玉兒也不要太小看了我勒敏,我也是敗了家的滿洲勳貴,折過筋斗的人。這一千兩銀子你啥也甭說,接著。一則為了孩子;二則也為雪芹遺孤遺孀。置點地,覓個長工,也省得你們這樣給人縫窮洗衣裳。我到湖廣當巡撫,不定還要出兵放馬,一個閃失死在外頭——」「青天白日頭紅口白牙的混說一氣!」玉兒一口打斷了他的話。「你這錢要就我自個說,有什麼不敢接的?就再多些,大約你也還不了我們張家的恩!你不過是給幾個錢,安你自己的心罷了。一則我有耕有織,使不著這個;二則接這錢,我倒覺得抬高你身分——好讓我再幫你成一回名?!」

「好啊,好啊!」忽然有人從身後拍手笑著出來,「我們在前頭等著,這裡後花園冒出個韓信漂母私地贈金!」

兩個人回頭一看,卻是敦誠從東廁小解出來。勒敏笑道:「嚇我一跳!我這是——」「別說了,我都聽見了!」敦誠笑嘻嘻說道,「這是美談嘛!玉兒你就爽快接了——我跟二哥錢度也在幫她們會計呢!我哥倆只帶了三百銀子,又向驛站借了五百,原想著你這張票子的,看來連借條子也不用打了的!」玉兒一笑,也就爽快接了。敦誠道:「前頭那個濟度將軍,混是混,出手不小氣。聽見說‘曹夫人落難’,抽了三千兩銀票就去拜會。這會子芳卿還在那裡推辭呢——玉兒,給你錢你就接著,這又不是受贓賄!他們的錢來的容易,你們過活好些,我們和雪芹好一場,活人死人都安心不是?」三個人說笑著又掉淚。

回了驛站正院,果然老遠便聽見東耳房裡濟度粗喉嚨大嗓子在說話:「夫人你甭跟咱見外,我雖是個武將,《三國》《水滸》《紅樓》都讀過,讀不懂我就叫師爺講、聽唱兒,上回晉見皇上,皇上聽我讀書哈哈大笑,說我是員‘儒將’呢!」勒敏和敦誠相視一笑,同著玉兒一同進屋,果然見桌上放著幾張銀票,還有幾封桑皮紙裹著的銀子,那濟度黑塔似的,坐在椅上還有人來高,搖著扇子得意洋洋地說話:「奉天將軍都羅,他有多少墨水?還笑我‘附庸風雅’,我說好意思的,你是附庸市儈!」

「好!這話說的真帶勁!」勒敏鼓掌大笑,「朝野都肯像將軍這樣,盛世文治哪有個不勃興的?濟度——不認的我了!上回在韻松軒——我奏金川的事,你搶著和我說黑龍江,說比我的事急……」濟度指著勒敏「啊」了一聲,大笑道:「想起來了,想起來了!皇上問咱們滿洲老姓,竟都是一個旗的瓜爾佳氏——我說呢,他們方才說勒敏,又說勒中丞,原來是他媽——勒三弟!媽拉巴子的你好!」勒敏也笑回一句:「媽拉巴子的你好!」

於是舉座鬨然而笑。錢度因見芳卿和玉兒不慣這場合,坐著沒話說,笑道:「今兒又是一番遇合。我們呢,是雪芹的故交;玉兒又是勒三爺的恩親,濟度大軍門又是雪芹的神交,接濟一點也是大家心意,我看曹家張家嫂子就笑納了吧!」敦誠見芳卿點頭,笑道:「這就對了。濟軍門你大約還不知道,就是那個都羅,上回來京,永忠貝勒請客,尹元長、我、二哥,還有元長的幾個清客一處吃酒。都羅說錯了酒令,元長代他圓場,下來謝了元長一千兩銀子呢!」

「這傢伙慣會出我的醜,原來還有這事?」濟度呵呵大笑,端起水咕咚一口,「三爺,跟咱透個底兒!」「你可不能再去跟都羅說。」敦誠也喜這位「儒將」附庸風雅附得豪爽,一本正經逗他,說道:「那天要說帶‘紅’字的詩,有的說《紅樓夢》裡的‘枉入紅塵若許年’,有的說‘幾度夕陽紅’,還有什麼‘霜葉紅於二月花’……不防輪到都羅,他手忙腳亂,胡謅‘柳絮飛來片片紅’!——誰不知道柳絮是白的?他偏說是紅的!」濟度天生的大嗓門,呵呵笑著拍手:「對!他每見我都說會寫詩,把柳絮說成紅的,就是他的本事!」

敦誠說道:「當時尹元長就坐他身邊,見都笑都羅,他臊得滿臉通紅。元長你們都知道的,最愛附庸風雅的將軍了。就出來替他圓場,說是高江村詩裡的一句。堵了眾人的口,都羅臉上體面心裡感激,下來就送了一千銀子,說是‘多謝成全’——他那不過是逢場作戲,你今日此舉,才真稱得上唯大英雄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呢!」濟度最吃奉承,又逞強好勝,被他搔到癢處,高興得滿臉放光,像個小孩子似的跳起身來,端過硯,又拿過紙筆放在大桌子上,撫平了紙,笑道:「三爺,你跟咱好對脾氣!——說句實話,咱肚裡沒多少下水,又不想總聽都羅吹法螺——你給咱把那詩寫出來。有憑有據的,他就不好賴帳!」敦誠拿腔作勢沉吟半晌,才道:「好,就寫給你——你可不能說是我說的!」因援筆濡墨一筆一筆寫去:

廿四橋邊廿四風,憑欄誰憶舊江東?

夕陽返照桃花塢,柳絮飛來片片紅!

眾人看了,異口同聲稱妙。勒敏眼見日仄,玉兒芳卿尚未用飯,幾次舉表看時辰,濟度均無知覺,因笑道:「飽人不知餓人飢。我們只顧高樂了。芳卿嫂子和玉兒都還沒吃飯呢!濟度哥子,待會兒我們看過雪芹的墳,還要回京城裡頭去。你今日要上路,咱們一道兒——明天我在家設筵請你,好好兒嘮嘮如何?」濟度掏出個大金懷錶,炫耀地晃晃,一看針兒,失驚道:「過了未初了!阿桂中堂今晚約見呢——我要先走一步了。」起身團團一揖,又特意向芳卿一稽首,說道:「我京師宅子在右安門北街衚衕,有常年駐京的管家。嫂夫人有什麼用著處,拿咱這個名刺去見他,準幫忙兒的!」又嘿嘿一笑,調皮地朝眾人一擠眼兒道:「咱們京城見!」此刻,眾人才看見,濟度帶的親兵戈什哈,還有兩個師爺,足有幾十個人,早已列隊齊整,站在天井院裡等候。見他出來,馬刺佩刀碰得一片聲響請安行禮,濟度也無多話,手一擺說道:「咱們趁熱走路!」

錢度等人到底送他出了驛站,望著他怒馬如龍捲地而去,這才折身回驛。敦敏安頓芳卿玉兒在東耳房吃飯,出來說道:「兩個嫂子都著實累了,她們那邊吃飯,少歇一時,帶我們到雪芹墳上看看,正好進城回去。這次湊得銀子不少,我們也得替她們籌劃籌劃不是?」

於是,四個人也不進屋,就過庭門洞裡商議,涼風嗖嗖的倒也愜意。算來總得四千八百餘兩,二敦勒敏都不善財務,錢度的主意,三百兩用來翻修宅院,五百兩仍存銀號,騾馬農具糧種倉房粗計五百兩,餘下的三千五百兩全買近廓地,可得九十餘畝,前麻後桑機房磨坊什麼的,他也真能精細打算,都一一打進帳裡。末了,錢度笑道:「兩位嫂子都是明白人,斷不至於見利忘義生分了的。但‘利’旁有立刀。為後世計,還該明白劃分。我看,所有宅屋田地都立契為約,竟是一家一半。芳卿雖有些吃虧,但這些年倚著張家,讓一讓也是對的。這都是為了防將來糾紛……」

「善哉,三十年內無飢謹矣!」勒敏套了一句《石頭記》裡的話合掌說道:「只是如今涸轍之鮒、尚可相儒以沫,說這些分斤掰兩的話,似乎難以啟齒。」敦敏默然。敦誠卻道:「無礙,你們難啟齒,我說——我們家子弟就是這麼樣的。不的就是發到像《紅樓夢》裡的賈府,仍舊是落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眾人說著,芳卿和玉兒已經吃畢了飯出來。玉兒笑道:「你們外頭說,我們屋裡聽得一字不落——都捂著嘴笑!銀子給了我們姐兒,不敢勞動諸位在操這份閒心。本來就沒指望這外來財,如今有了——就這座山子崗地,買下來種桑樹,請南京師傅支起三十架機,你道我們織不出綢緞麼?南來的漕船每年都要壞到這裡一百多艘,開個木作坊,專修船隻怎麼樣?如今皇家修圓明園,磚石料有多少收多少,開個磚廠石料廠的成不成?……至於怎麼分帳,那我們自己當然有章程,還能請你們這些貴人來當管帳先生?」

她們心思這麼開闊,幾個人雖笑著聽,心中亦是驚訝。敦誠笑謂錢度:「想著你蕭何三策能安劉,誰知半策使不上!」錢度道:「我想的只是耕讀自保,嫂子們想的竟是營運生髮!也難怪,這裡其實是個水旱碼頭,她們又整日在驛站裡頭串,見識自然昔非今比——這幾條哪一條也比我那條好,真的佩服!」

「別像那年肖露給傅六爺寫信,‘武體偷地,配父之至’吧?」敦敏笑道,「殺豬殺尾巴,各有各殺法。蒙古人家比富,看誰的草場大,牛羊多,漢人比地多莊院大,西南地兒有個怒族,誰家門外牛頭掛得多誰就是富人。江浙如今看誰的商號大,織機多。六爺上回跟我說,英吉利國人比誰的火輪鐵船多,火輪車多,羅剎國他們都用鐵鋪路,看誰家門前鐵路長……真叫人尋思不來的千奇百怪。」勒敏卻道:「道由多途不假,萬法歸一,還得是孔孟之道,有如日月經天,放之四海而皆準。我看錢度說得不差,耕織立家,教孩子讀書……」

「種孔孟、收秀才,收舉人進士狀元果兒。」敦誠哂道:「然後作宰相,當朝綱;然後抄家——很有趣兒麼?」勒敏被他噎得一怔,想想他是金枝玉葉,這事犯不著也不屑於抬槓,因笑道:「和你纏不清——兩位嫂子,請帶我們雪芹墳上,我們略儘儘禮兒,也就該回城去了。」

於是四個人又隨著芳卿玉兒出驛,在小店裡買了些香燭紙鉑、硃砂黃裱等物,又要了一瓶酒,卻仍循著來路,回到離雪芹故宅東首半里之遙。玉兒指著通濟河北岸一帶土崗下幾株老白楊樹,神情略帶憂鬱,說道:「就在這樹底下了……」

曹雪芹就埋在這裡!四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勒敏挪步兒先走,趟著柔軟得像女人頭髮似的長草來到樹下,幾個人默不言聲跟在他身後,果然見半人深的雜草叢中一座孤墳隆起,墳上也長滿了草,卻與周匝的荒草不同,一色的知母草,像沒有抽薹的青蒜。恰一束斜陽射落下來,那叢知母黯青幽碧的顏色顯得格外出眼——四人都曾在曹宅園圃裡見過專為它闢的藥畦,料是特意植的,都沒問話。

此時斜陽草樹間百蟲唧唱,南邊通濟河水一灣向南凹去又折而向東,水滑如瀅瀅碧玉,潺潺汩汩之聲不絕於耳,合抱粗的白楊直鑽雲天,沙沙響動的葉片和著知了的長鳴響成一片。置身此間,幾個人心中一片混沌,彷彿天地草木、山川河流和自己全都融會成了一團模糊,既不想說話,也覺得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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