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空山,悽迷風雪……」宋獻策的聲氣絲絲顫抖,聽得易瑛心裡發疹,卻也還話語真切,「既是‘迷津’,何能‘指點’?我替你看過:終身不出桐柏,發心修持以劫應劫,或可安度餘生。不然,天地雖大,恐怕你難以安身立命……這實在是過來人的話,你聽得進去麼?」
「聽得進去……」
「永不動無名。聽得進去?」
「聽得進……」
宋獻策長長吁了一口氣,伸手撫了撫她的秀髮,說了句:「可惜呀……」手便鬆弛地垂了下去,任易瑛如何闢踴號陶千呼萬喚,只是垂首不語,已是奄然物化。一代宗匠、儒道雙修的並能之士,輔佐李自成縱橫天下,叱吒風雲,統率百萬雄師搗破北京的人傑,就這樣悄沒聲地在風雪桐柏山中與世長辭……
「爹爹,爹爹!師父,師父……」易瑛失聲慟號,她覺得周天一片漆黑陰寒,壓得自己氣也透不出來,輾轉反側苦死掙扎間,突然醒轉來,但見織弓猶握,黛筆尚在,窗外秋蟬長鳴萬樹斑讕,室內息香未散幽香嫋嫋——兀自滿臉淚痕,卻原來是南柯一夢,隔窗猶自聽得海子對岸春香樓歌女侑酒的唱曲兒聲:
簾前記執纖纖手,堂中細酌盈盈酒,語軟情溫,惆悵巫山一段雲,揹人特地留依住。驚風又拂衣衫去,無問無愁;萬喚千呼不轉頭……
易瑛不禁失笑:「大白天的,我這是怎的了——從來沒有這樣兒的!」忙忙洗了臉,攏頭掠鬢才了,便見唐荷進來,因問道:「瓜洲渡那邊有什麼訊息麼?」
唐荷看了看易瑛,眼中掠過一絲詫異,笑道:「阿姐像是剛睡醒的模樣——昨晚高恆到了——就是黑風崖太平鎮鑽碾盤兒那位國舅爺,住了高橋驛站。半夜時分又來了個老公兒,叫卜義,已經上了岸,聽高恆已經住了驛站,他不願住下房,就往下開了一程,住了迎恩橋接官亭。揚州知府裴興仁、圖書徵集司的夏正雲、城門領靳文魁帶閣城縉紳去拜會了高恆。永強老闆也去了。這會子是我們作東,在春香樓給高恆接風。」易瑛笑道:「我說的呢,春香樓這早晚就聒噪得熱鬧——太監那邊呢?」唐荷道:「名字稀奇,叫不(卜)義。聽說是給皇上打前站,來踏看橋樑行宮的。跟他的一個叫秦慕檜的小蘇拉太監,是清茶門教的人,已經和羅二哥他們接上了暗號兒。說卜義老公兒正生悶氣,抱怨裴興仁他們攀高枝兒,只顧巴結國舅,沒人理他呢!」
「南京那頭來人了沒有?」易瑛離開了織機,在靠窗一張椅子上坐了,一邊沉吟,問道:「十天頭裡接他們飛鴿傳信,說黃天霸他們來人了。不是已經回信叫蓋英豪派人來一趟的麼?」唐荷猶未及答話,便見喬松抱著個鴿子進院,口裡笑說「辛苦你了!」便放了鴿子進來,將一張紙條遞給易瑛,細聲細氣說道:「阿姐,蓋家的信……」易瑛轉手便遞給唐荷,說道:「米湯寫的。燻出來看。」
「是!」
唐荷答應一聲,打火點著了蠟燭,小心翼翼張著手燻烤那信。易瑛這邊對喬松道:「你喚韓梅來,我們商計一下。」說著,便凝神看信,良久,舒了一口氣,皺著眉頭在燭上燃著了,便見喬松韓梅一前一後進屋裡來。
「蓋英豪要和黃天霸比武。」易瑛擺手示意讓三人坐下,嘆息一聲說道:「太小家子氣了。黃天霸到南京,衝的是我們老盤子,蹈晦深藏,讓他摸不到底細就是了。比的甚麼武?輸了怎樣,贏了又怎麼樣?這麼不顧大局,非出大事不可!」
自雷劍攜胡印中出走,松、荷、梅三位「護聖使者」喬松居首。她們跟著易瑛,先敗於山東,又敗於直隸,山西又遭土匪襲擊,逃亡南京,若不是江南臬司張秋明和尹繼善鬧生分,瘋迷洩露軍機,幾乎被劉統勳一網打盡。幾經劫難波折橫逆,她們都是九死一生的人了,早已脫去小兒女子那份稚嫩,變得十分乾練老成。聽了教主這話,一時誰都沒說話,心裡卻在掂著分量。
「我想,有這麼幾條,」唐荷咬著牙沉吟片刻,說道,「還是逃出南京,孝陵後山會議我們剖析的,以靜待動,乘時造亂,決不輕易上山扯旗放炮。黃天霸在那裡逞能招搖,無非是劉統勳放出來的餌,引我們上鉤就是了。我看可以讓他們比,我們坐觀成敗——蓋英豪和我們想的不是一回事,他想的是稱雄武林,我們想的是施化天下,可以利用不能深信。天下現有紅陽教徒二百多萬,都看著我們,一著失慎,暴露了,再造這樣個局面比登天還難!」
喬松望著易瑛,說道:「韓梅從圖書徵集司夏堂官那裡又買到了二十頃涸田。買進價是三百兩一畝,按市價平價賣出,一畝八百兩。就算七百五十兩一畝,我們可得小一百萬的數。加上織坊,染場,銅礦、錫礦、碼頭,各船塢貨棧、行院樓館碼頭,我們的收項有四百多萬,是個中等省份的財力——我們有錢,就怕動。有錢,又不動,劉統勳累死也找不到我們。所以,我看唐荷說的和大宗旨不悖。」「我覺得不能毫無動靜。」韓梅蹙額說道:「若說有錢,我們能和皇帝老兒比?江南黃家、勞家、孫家、謝家,堂堂正正的生意人,買賣做到紅毛國英吉利國,那才真叫得上富可敵國。我們是和朝廷放對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已經撕了龍袍摔了太子,這個富家翁當不穩。這裡拱一下,那裡動一下,他就是塊石板泰山,也有裂縫兒那一天!姓劉的爺們盯著我們,鑽頭覓縫地尋,我們一味只守不攻,能成麼?」
這又是一番道理,眾人聽得無不點頭。唐荷笑道:「韓梅辣性未除,還是那麼火爆。說的是,我看可以鬧一鬧,只不扯旗上山就是。皇帝巡江南,八月十五必有一番慶典,他來南京做什麼?一為的遊山玩水,二為的也要粉飾太平,造‘盛世’景觀,要收攏江南人心,防著我們漢人作亂。這一鍋甜湯,我們給他加一把鹽,看是什麼滋味?」說得大家都是一笑。
「現在和乾隆碰硬是不成的。」易瑛笑容轉瞬即逝,手按著椅把手說道,「如果我們毫無動靜,老百姓都要把‘一技花’這個名字忘掉了!八月半,是個有意思日子,朱洪武月餅傳信‘八月十五殺韃子’,這法子我們為甚麼不能借用?叫春和坊趕製一百萬個月餅,一律印上松荷梅三種花樣,天炙日到各香堂給孩子們點額祈福的,每個孩子一個月餅,不說施捨,只說可以禳災。初三是灶君日,初八是八字娘娘生日,這都是最旺火的香堂盛日,走廟的男女,也都分發月餅,傳言明年南澇北旱,吃花月餅可以渡劫免災……八月十五六是正經日子,像玄武湖、莫愁湖、夫子廟、秦淮河、桃葉渡這些地方,一定有社會大戲,齋月宮、燒斗香、走月亮的人平常年就擁擠不動。他要粉飾,一定熱鬧十倍。可以讓叫化子幫、下三堂子的野雞們也都趕去,拉客的拉客,打蓮花落的打蓮花落,哭的哭鬧的鬧笑的笑罵的罵——都要加上‘謝皇恩’的話頭兒——對了,還有紀昀寫的南巡佈告裡的話叫‘早失太平’(藻飾太平)。我們也不大折騰,敗敗他的興頭,叫百姓知道並不真太平就見好兒收……」
她說著,喬松三入已經格格發笑。唐荷道:「這麼著最好,我們‘謝皇恩’堯天舜地中間王八粉頭叫化子人,真真是冰糖粥裡一把鹽!」韓梅道:「八月十五是佃東佃戶結帳日子,窮人心裡都窩著火彆著氣,還擔心著業主奪佃。懷著這個心思,再加一把鹽,也是另有一般滋味的!」
「我現在心裡最惱的是雷劍。」笑說了一氣,喬松吁了一口氣,感慨地說道:「我們原是最敬重她的,想不到事到危難,她自己先脫手溜得無影無蹤——還拉走了胡大哥——敢情想著我們易主兒從此一蹶不振了!」
一句話便掃了大家的興,易瑛想想雷劍,又思量燕入雲和胡印中為情分爭,心裡滿不是味道,勉強笑道:「人都各有難處,何必強求呢?他們要賣我們,我們這會子也不能這樣安生說話了——都過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了——梅兒,清江的二十頃涸田,怎麼會從圖書徵集司買出來?不是說有軍機處廷諭,涸田一畝也不許動麼?」
「如今的圖書徵集司,紅得連觀察使也不敢招惹。」韓梅說道:「如今他們不歸地方官轄治,一層一層到頂兒,是紀昀管著。誰‘徵集不力’,告上去,奏一本準一本——湖廣徵集局一本參倒了二十三個府道官員,只為了一本什麼黃子《錢謙益詩稿》的浪書——他們有權,就有人巴結,說是皇上南巡,圖書司裡也要預備迎駕,沒錢,揚州鹽道就送他一百頃涸田的引根票據,一畝只要一百五十兩,一轉手他就有錢了。」
「他就不怕追究下來?」唐荷問道。
韓梅笑道:「這還是個清官,賣官地迎皇上,公出公入的,誰追究誰?——對了,蔡家染房捐了三千兩銀子,說‘孝敬乾隆爺南巡榮行’,今兒尹繼善下牌子表彰,著蔡老二隨官迎駕,說是‘忠民義行’,說不定皇上還要接見。易主兒,我們要不要也打個花狐哨兒?作了這些年對頭,我還真想瞧瞧這皇帝什麼德性呢!」
「十萬。」易瑛略一沉思,說道:「我們出十萬。遲一點捐,要和捐得最多的差不離兒。」她頓了一下,「派人到南京,直接捐到尹繼善那裡。」
捐這麼大的數目!三個人都是心頭一震,不禁面面相覷。易瑛笑道:「尹繼善比別人聰明就在這裡。他不派捐,下牌子表彰叫人學樣兒‘樂輸’,不但皇上體面,他也體面,輸捐的人心甘情願花錢買這個‘忠民義行’的體面——瞧著罷,三千兩是個底數兒,這個頭一開,行情就見漲,比錢塘潮也不差甚麼!」她話沒有說完,喬松她們已經心裡雪亮:尹繼善是想不動藩庫一兩銀子,轟轟烈烈把這件潑天大事辦下來——既遵了「不擾民」的盲意,又八方周全得湯水不漏!一個黑臉包公坐鎮南京暗地緝拿,一個軍機大臣兼兩江總督威重令行指揮如意,如此絕頂聰明的對頭……驀然間,都覺心頭襲上一陣寒意。良久,喬松才說道:「以誰的名義捐呢?將來又是誰出面呢?尹繼善這人不好對付的。」
「管著銅礦碼頭的那兩個舵頭——銅陵香堂手下的——叫甚麼名字來著?不是說是南京燕子磯魚市的麼?」
「一個叫莫天派,一個叫司定勞。」唐荷抿嘴兒笑道:「單是香火常例,去年就給我們加大三成。他們想見見教主,包永強說了幾次,易主兒都擋回去了——您想派他們去和尹繼善聯絡?」
「他們在南京魚市跌霸的事,打聽清楚了沒有?」
唐荷略一欠身回道:「跌霸的事是有的。不過年頭多了,當時的事不能詳細——說是一個買魚的老太婆因斤兩不夠,和魚販子紛爭,魚販子打了老太婆,老太婆三個兒子砸了魚店,莫天派手下將她三個兒子打了個半死,後被黃天霸的大徒弟叫賈富春的出手,空手打敗魚販子幾十個夥計,把他擒了去見官。就此在魚市上兜不轉了。」
「後來呢?」
「跑單幫,和他的把弟司定勞在鹽淮道上押鹽,又到銅礦闖碼頭,得了彩。」唐荷說道:「這裡頭情形我們沒有握得把細。」韓梅說道:「總舵是不是見見他們?聽永強大哥說,他們為人很仗義的,出手也不小氣。銅礦出息很大,十萬兩銀子讓他們孝敬出來也不是難事。」
易瑛凝神想了想,說道:「喬松先見見他們,還有臺灣來的那個林爽文,也要見見——然後再說吧。這樣看來,蓋英豪和黃天霸兩個人的事,我們就不能袖手旁觀了。南京的盤子被黃天霸奪去,我們到那裡還有什麼安全?」
「這裡還有兩個活寶呢?」唐荷用手指指東邊。
易瑛站起身來,笑道:「羅付明去見見那個卜義,送三百兩的禮物,聽聽他有什麼話說再說——告訴包永強,春香樓那群雛兒妮子侍候不了高國舅,叫他派雪狗出馬!」
包永強是揚州城百樂總行的老闆,所有戲園酒肆行院澡堂子,還有民間喜喪用的吹鼓手輓歌郎,什麼紙紮行、棺材鋪子、車馬槓房都是他的門下。他撒帖子請高恆時,高恆在春香樓午睡剛醒,還帶著宿醒,躺在床上發怔。卻見鴇母葛氏進來,便問「甚麼事?」
「裴府臺和靳鎮臺拜您來了。」葛氏見他辮子盤蜷在枕邊,曲肱而臥,上身**裸一身白肉,下身只穿一條短褲,蓋著條圍腰毛巾,那活兒直撅撅挺起老高,不禁抿嘴兒一笑,一邊幫他穿衣裳,一邊浪聲低語道:「爺真好龍馬精神!我兩個丫頭都弄逃了……到我那裡直叫痛……」說著,替高恆穿褲子繫腰帶,有意無意觸碰他腰下,一邊說著,「請您看戲來的。看完戲您還回來不?」
高恆見她半老徐娘,猶自凝脂般的脖項,一抹酥胸雪自,喃呢燕語間風情可人,被她撩得動火,待她繫好腰帶,一把摟了起來,伸舌吮嘴,透手人懷摸著兩個柔潤膩滑的大**,口中小聲胡嘈:「……不是我龍馬精神,是你那兩個小丫頭沒經過人道。沒趣兒……我不去看戲,打發她們走了,你過來老將對臉兒三百回合……」
「戲該看爺還去看……」葛氏耐不得他口中酒臭,又不敢拂逆,由他撮弄一陣,見他還要伸手往下摸,小聲道:「看孩子們撞進來,我這媽媽什麼模樣!……有你的自然有你的,這麼大的愛巴物兒我也想嚐嚐呢!」
高恆這才放手,出門到客廳前振振衣,咳嗽一聲,跨步進來,見裴興仁靳文魁已起身相迎,笑著埋怨道:「你兩個王八蛋,還有夏正雲小畜牲灌得我好!你們逃席各自回家,把我撂這裡發昏吐酒。坐、坐嘛……這回子不坐衙,又有什麼事?」靳文魁因將包永強請看戲的事說了,又道:「雙慶部的班子,真正的徽班頭牌!魏長生演柳夢梅,杜麗娘本地薛白娘子客串,要不是您,包老闆下不了這個血本,一場包銀就是五千!」高恆聽得頭搖得撥浪鼓似的,笑道:「今天春香樓吃酒,御史們知道了個知怎麼嚼舌呢!今兒一場戲,明兒一會文,我還有正經差使呢——咱們是朝廷大臣,我來巡視鹽務,還要看行宮驛站修繕,說句官話,光是遊冶玩樂,對不起朝廷百姓不是?那邊還住著個老公兒太監,也要維持維持,他愛鬧小性兒,今晚我去拜會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想高興,完事了你們到驛站,叫葛氏帶幾個人清唱。我只犯酒,再投一投就怕好些。」
「魏長生的戲你不看?就是薛白娘子,不是徽班三慶班,別想教她客串!」裴興仁似乎難以置信地看著高恆,「老莊親王來揚州,為看他們的玩意兒,整整多留了三天吶!卜太監那邊自然也要下帖子請的。他要去,就好兒戲園子裡廝見;他要不去,也怪不到我們頭上啊!」
高恆被他們一遞一句說得興頭起來,笑道:「怪道的北京紅果園西北建的大戲園子叫‘三慶園’,又是莊親王寫的招牌,原來有這個緣故?」「是了!」靳文魁一拍腿說道:「三慶堂頭牌就是魏長生的雙慶部;排下去是陳漢碧的宜慶部;還有個革慶部——排完三慶,然後才輪到四徽班呢!咱們沾光兒了是薛白娘子是揚州人,是魏老闆的姨媽,同師學藝,洗手來維揚專辦梨園教習的。正經唱紅了的小玉兒,還不及她一二分呢!你聽她這段子《醉扶歸》——」靳文魁中了瘋魔似的手舞足蹈,隊椅上婷婷而起,輕拂「水袖」,清了清嗓子,逼著音唱道: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豔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他是個羅鍋兒矮個子,黑得驢糞蛋樣的臉上一臉麻子,顴骨上還貼著一帖銅錢大的狗皮膏藥,當地就那麼舒指伸腿扭怩作態地盼「杜麗娘」嫣然一笑間令人渾身起栗。幾個婊子隔紗屏瞧著,格兒格兒笑得前仰後合。高恆也伏在案上笑得捶胸打背:「真個唐突西施刻畫無鹽!成了成了,我去還不成麼?」
「給爺備轎!」裴興仁笑著起身,說道:「仔細這位羅剎鬼演杜麗娘,唬得人夜裡作惡夢!——你們也都跟著到眾樂園,場子我們包了。戲完了搓雀兒牌,你們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