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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智紀昀明哲勸良將 賢傅恆倥傯理民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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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在三錢五分一斗。昨日漲到三錢七分,徵軍糧,糧價自然略高些。」

「豬肉呢?」

「豬肉七十文一斤,我看要漲一點,因為米價高了一點。」

「漢陽府去年秋讞勾決多少人犯,今年多少?」

「去年一個。今年一個刑斃的,給了我個記過處分。」

「刑斃?」

「是!他偷東家的雞,少東家說了他幾句,操起扁擔就打了少東家個馬爬——這是個惡棍,窮的富的都惹不起,幾次到官,又夠不上罪。鄉里都怕他。我少不得擔點干係,除了這一害。」費祿舔舔嘴唇,不鹹不淡說道:「這種人不弄掉,境裡的風氣好不了。您瞧著,明年本地人不定連一個勾決的也沒有。」

兒句話問下來,傅恆已對這位「費迷糊」刮目相看,暗自掂掇:「這人並不糊塗。」不禁笑著點頭,滿座的道府官員翎頂輝煌,聽傅恆問這些瑣事,都揣摸不出意思來。照理說,既然傅恆無話,費祿就該辭座的,費祿卻不懂這個,訕訕的沒話找話問道:「大人還很盛壯的,敢間春秋幾何?」

「痴長四十三歲。」

費祿便又結住,想了想,又問道:「你是鑲黃旗下的?」

「您該是在正黃旗才好。正黃旗卑職覺得比鑲黃旗好!怎麼不在正黃旗呢?」

此語一齣,滿座賓客不禁失色瞠目,按滿洲八旗,以鑲黃旗最為尊貴;費迷糊沒話找話,不但問得狗屁不通,也甚觸滿人忌諱,一片沉默中,連勒敏頭上也滲了一層冷汗。

傅恆也被他問得一愣,旋即放聲大笑,眾人以為他怒極反笑,正驚惶間,傅恆反問道:「貴府沒有在北京供過差吧?」

「沒有。」

「你今年多少歲數?」

「犬馬齒四十又九。」

「你該是二十九歲才好。」傅恆笑道:「我覺得二十九歲比四十九歲好。怎麼不回二十九歲上呢?」

黃鶴樓上眾人轟地一聲,譁然大笑。費祿先是一個懵懂,繼而也在座上仰天大笑,那一點緊張氣氛頓時化作烏有。

「主上憂慮之時,非我輩臣子燕喜之日啊!」傅恆因見杯盤狼藉,大抵主賓已經吃飽,斂了笑容說道:「兄弟還要在武漢逗留幾天,這期間就不能再叼攏眾位了。待我辦差回來,反賓為主,還在這黃鶴樓,我請客!嗯……方才有三十幾位先生,憂國之憂慮君之慮,深明大義,捐助軍費八十六萬兩,傅恆深感欣慰——我替三軍將士領情致謝了!」在眾人一片鼓掌聲中,傅恆摘了頂戴從容起身,向縉紳席位那邊深深一稽首,慌得一群富商達賈桌椅亂響,起身向傅恆還禮。

傅恆含笑坐了,說道:「如今國力強盛,人民殷富,朝廷興軍安定金川蠻夷之地,本不指望著這銀子。難得眾位先生一片忠藎之心,所以兄弟還要奏明當今,請旨旌表。勒碑為記,要請紀公曉嵐親自撰文,讓諸位名傳千古!我說,請勒敏兄記下來,他們是——湖廣榮鑫貿行的李敬陶先生,孝感人氏,捐資十五萬;漢陽山西會館劉三畏先生,離石人氏,捐資八萬;漢口羅陽針繡總坊羅陽先生,捐資十萬,漢口人氏;漢陽玉石總行丁正德先生,捐資五萬二千,漢陽人氏……」

……一共三十二個人,傅恆方才席上一遭周旋酬酢,勸酒間殷殷詢問,某人作某營生,籍貫,捐資若干,竟一一歷數毫無桀錯。這份記性真個罕有。他說著,眾人已聽得目瞪口呆。

「還有一個人,認捐最多,是二十萬銀子——陽平人氏鄒明川。」傅恆倏地收了笑臉,「你的銀子我不敢收。因為你的‘藥煙總行’一年要進三百箱東印度什麼‘公司’的鴉片——作藥用,用得了那麼多嗎?朝廷屢屢有旨禁販阿芙蓉膏,進口多少我傅恆要下條子批准。你有我的條子嗎?——我的兵個個身強體壯,吃你這錢買的東西,要鬧肚子的!」

人們一片竊竊私議,眾目腰腰,蒐羅著尋那個叫鄒明川的人,那人早已離座羞得伏地掩面只是叩頭。

「鄒先生你羞愧,我原諒你。起來坐著聽我說。」傅恆一笑說道:「鴉片是有毒的東西,吃多了要死人,吸起來要敗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從徐州過,見一個討飯乞丐,骨瘦如柴臉如死灰,給錢打發他走,飯館堂館跟我講,十年前他是徐州第一富,一千多頃地,一家子燒煙泡兒,淪為街頭畸零人,討來十文錢都還要送到煙館裡去。這種東西你不能賣了——勒敏回頭給我查一查,所有的鴉片一律充公,你販煙的錢要沒收為軍費,撥到金川去!你可聽見了——別的人也一樣,販煙的就這樣處置!」

鄒明川早已被他訓得魂不附體。臉色煞白磕頭起身,口中連連稱:「大人訓誨,小的永遠銘記在心!」欠著屁股小心坐下,椅腳一響,兀自嚇得一跳。傅恆道:「你是給本大臣接風的,不要這樣喪魂落魄的。照我的指示辦,還是安業良善縉紳麼!來來來,我再勸你一杯,壓壓驚!」竟自起身,滿面換了笑容到鄒明川座前斟酒,一邊笑說,「不要覺得晦氣丟人,金制臺到廣東要查禁,我事畢回南京,也要查禁。你知道得早,還是便宜事呢!」鄒明川面無人色,哆嗦著手喝了這杯壓驚酒,連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甚麼。

……從黃鶴樓散筵出來,傅恆摒去眾人,只約了勒敏一道兒江岸散步。

此刻已是亥正時分,武漢是有名的「天下火爐」,雖已八月初,江岸吹來的風還微微帶著燻熱。從黃鶴樓畔江堤四望,天上繁星點點,周匝萬家燈火,龜蛇二山和江中的鸚鵡洲黑黝黝地峙矗著,彷彿在連綿跳動,一江秋水泛著白色的流光向東滑去,寬闊的堤兩邊栽滿了子孫槐,像兩縷濃紫的霧,沿江直到極目處,一陣一陣的流螢在「霧」中飄忽起落……這樣的夜色中,漫步在長嘯不止的揚子江畔,恬適中略帶著點神秘的感覺。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六爺。」不知過了多久,勒敏在暗中自失地一笑,說道:「你知道跟你一道兒走路,我心裡是個什麼想頭麼?」

「唔。」傅恆也是一笑,說道:「我知道。你是在想:傅老六這傢伙去金川,還能不能再回來?莎羅奔可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勒敏被他說得一愣,隨即笑道:「這一條早就想過了。在北京我就說過,莎羅奔不是你的對手,現在更不想這事了。我是覺得跟你一道兒,心裡踏實和平,很安帖穩健。」

「是麼?」傅恆在暗中轉臉看了看勒敏,嘆了口氣接著漫步而行,說道:「也許吧……我畢竟是頭號軍機大臣,還是正宗的國舅——你不要打斷我,這一條其實也沒有什麼出邪的心思。湖廣總督以下的人跟你一道兒,也會有‘靠山’這個念頭。就是乞兒,他也指靠著孃老子,其實孤身一人,我自己也有四邊不著靠的心思,一見著皇上,就好像有了主心骨,有了勁——我們都靠的這個江山,靠的朝廷主子,這麼大個政府,自然是很安心的。」

他頓了一下,又道:「當然,一個人氣度雍容,舉止有度,辦事練達有條理,跟他一處覺得踏實有力,也是有的。我當年跟張廷玉一處,也是這樣想:跟他辦差,受他指教,什麼難事都辦得下來。如今你去看看,一個時辰準教你熬不得!他就那麼一套,從康熙四十二年說起,一事不拉說到現在,反覆講,頭皮再硬的人也聽得心裡生厭頭髮暈……」說著已經笑了,勒敏想著張廷玉的樣子也笑,說道:「他是老了。」傅恆點頭,說道:「我也會老的。有些樹,盛壯時筆直挺秀,到老就長出些稀奇古怪的枝節疤塊,扭曲得變了形兒——所以靠一個人不成,靠著道理——道和理——才是穩當。從這上頭料理自己的心,辦事歷練學問多了,就不再指靠哪一個人了。」

勒敏低頭思忖著他這些活,從丹田裡直透一口氣嘆息道:「您要真處在我這位置上,或再低一些當府道官,就知道地方官的煩難了。我就說破了嘴,您也只是個‘知道’,並沒有‘體味’——國家老了,也會生出些稀奇古怪的物事的啊……」

「國家老了……」

傅恆陡地想起乾隆說的「冠狗」一番議論,一陣江風掠過來,微汗的身上竟泛起一股寒意。凝視著江中漁火,久久才說道:「孫嘉淦臨終,我去看他,他已經說話艱難,拉著我的手只是流淚,喘息著說‘樹大必空,六爺……千萬留意,千萬留意……’話說得多深遠啊!……」

「留意的東西真是太多了。」勒敏的腳步隨傅恆放得更緩了,似乎在斟酌字句,良久才道:「就比如鄒明川,你知道他是什麼人?」

「……嗯?」

「老莊親王的貼身包衣奴。」勒敏在夜色中苦笑了一下,「他的藥煙行,高恆有三分股。據說……錢度也有一分。工部尚書也每年從裡分紅。大約還不止這些人……你這一道欽差指令,背後得罪多少人,究竟我也不清楚……」

傅恆站定了腳,這裡江堤下原是一帶丘陵,江風過來,將兩人的袍擺辮子都撩起老高。傅恆眯縫著眼,瞳仁在暗中幽幽閃爍,略一定神,說道:「不能手軟!違禁的煙土,煙土上撈的錢一定查封沒官,武漢三鎮,湖廣全省,作這種生意的全部一例處置。我給你軍機處的專門廷諭,辦完你向軍機處發文彙報。」

「至於莎羅奔,」傅恆沉吟著又道,「我仔細想過,其實是個人中之傑。決不單是因為慶復訥親太過草包才導致喪師辱國!嶽鍾麟說好將軍打仗,越打越小心。我自知還算不得好將,所以更加小心——我要恃眾凌寡,倚強欺弱!他畢竟是個偏居一隅的嫋雄,畢竟舉族只有七萬人,沒法和天朝大軍抗衡的。兩次用兵……你知道朝廷用了多少銀子?」

勒敏盯著傅恆的臉,說道:「邸報不是說,共是二百二十萬兩麼?」

「邸報?」傅恆冷笑一聲,「你相信兵部說胡話!——他們只計算直接提出的軍費,各省藩庫支應錢糧都沒加進去。我算過細帳,一共是一千零六十三萬兩——還欠著大軍水陸運費,挑夫腳價銀一百萬兩沒有支付!——這是康熙中葉年間天下歲入的一半。夠疏通十次運河,夠重修兩次黃河大堤,夠……」他嚥了一口唾液,「一百萬戶百姓度春荒,不致流離失所……真是叫人肉痛心更痛啊……」

勒敏被這個數目駭得一震,聽他算帳也覺焚心價痛楚,良久才道:「六爺,您放心,我湖廣全力以赴助您打好這一仗。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糧有糧。老河口和武漢這兩個軍需通道,有半點滯礙,您將我正了軍法!」

「明天軍務會議上再講。」傅恆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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