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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涼風鎮月夜逢刺客 牛皮帳老拳釋仇隙(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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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他娘那麼多羅嗦!——這些婆娘,還有伴樂的人,是你們本地人?」

「是這裡苗寨的姑娘,她們人人都能來兩下的——」

「這些人,我問的這些人你認識不?!」

萬獻迷惑不解地看著這位將軍,搖頭道:「這歌這舞見得多了,今兒這撥子人卑職不認的——他們在涼風鎮唱曲兒,我就叫來了,中堂和各位軍門在中原沒見過,想給眾位大人換換口味兒——大人,卑職差使沒做好麼?」

「海蘭察不好生賞月看舞,嘰咕什麼?」一曲舞過,傅恆一邊和眾人鼓掌助興,回身道:「還不坐過來呢!」又對舞班子纏著青布包頭的一個漢子道:「真個唱得絕好,舞得絕妙,可惜她們的歌詞兒聽不懂。」那苗家漢子一鞠躬,向樂班子嘰裡咕嚕幾句,又對傅恆用漢話說道:「她們有新編的歌兒,是唱金川的,為大人助興!」

海蘭察越看越疑,嬉笑著坐了傅恆身邊,暗地裡給王小七遞眼色。搜尋兆惠時,卻見他擠到了樂班子掌鼓的漢子身邊,彷彿瞧稀罕似的看那面揭鼓。王小七渾身的勁都提了起來,蹭著身子挪到席前,躬身給傅恆等人斟酒,賊溜溜一雙眼不住地瞟著這群苗人。

嗵嗵……咕隆——咚!幾聲帶著金屬撞擊般的鼓聲響起,悠揚的蘆笙、月琴和胡琴緩緩奏出,月光下六個絕色豔麗的苗家姑娘,銀飾叮噹皓腕高舒;錯腳兒隨拍起伏舞出。雖然只有六個人,舞步隊形不時變幻,時而如風送蘆花,時而猶靈蛇弄珠,妖燒姿態不可勝言。傅恆看得眼花鐐亂間,一位黑衣女子筒裙銀鈕打場下款步舞出,歌女們眾星拱月般圍著她旋舞翩翩起伏,那女子擺著修長的身子揚聲唱道:

沙魯裡山……啊,萬仞巍峨——

金川江水啊……滔滔逝波!

林森森,樹碧碧,連崗接陌,

鳥鳴鳴,花幽幽,藤纏絲蘿……

傅恆聽得神往,對身側的海蘭察道:「雖說俚詞不甚雅訓,可清泠直透心脾,倒比文言的似乎更加貼切。」海蘭察心存疑竇,直著眼死盯那女子,搜尋她是否帶有兵刃,哪裡顧得上答話,連籽兒嚥著西瓜,嗚嚕了一句算是回答。倏而鼓停,只餘月琴錚錚,蘆笙蕭蕭,歌同一字一句聽得真切:

飛瀑流湍,百回千折;

清塘潦水,晚舟漁火;

獐狍麝鹿結隊過山坡——

草壩上的羊群像白雲流移,

美麗的金川……你是永不凋謝的花朵!

啊沙魯裡……金川江啊……

最末一句清音長曳直可裂石穿雲,餘音嫋嫋猶自寒魄動心,歌歇舞收,人們還浸沉在神思悵惆中。

「好!」傅恆帶頭鼓掌,將軍們也一片喝彩鼓譟聲,海蘭察和兆惠一心防她舞中突襲傅恆,至此也心下懈了,傅恆笑著對那女子道:「唱得真令人入神。我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好的歌,走珠玉盤,如行雲流水!金川真的有那麼美麼?——取二十兩銀子賞她們!」

那七名女子躬身辭謝,倏然間直起身來,每人手中都多了一把寒芒凜人的藏刀,六個女子護定了,中間黑衣女子身影飄忽如魑似魅,竟是直撲傅恆,口中高叫:「金川比我唱的美!——你為什麼要去蹂躪她?!」

這一突變起倉猝,禍在肘腋之間,一轉眼間傅恆四周七把短刃同時攻來!傅恆情急之間雙臂猛地一挑,面前小桌子像安著簧機觸發似地倏然彈起,直砸向中間那位女郎。她見傅恆應變如此迅即,略怔一下閃過了,從斜刺裡向傅恆脅下直搠過來。就這麼略緩一緩,王小七大叫一聲:「媽的個屄,有刺客——還不快上!」徑自一個頭捶直拱出去,那女的不得不閃身,順勢回手一削,王小七右額已被削下一片!與此同時海蘭察和兆惠已掣劍在手殺入戰團。中軍馬光祖一干人都是久經戰陣的宿將,大變之下驟然一驚,此刻也都回過神來殺進去。這群藏人總共不過十三四個,儘自個個驍勇異常,拼出死力格鬥拼殺,上有十幾個將軍劍刺刀劈,下有王小七在沙地滾來滾去礙手窒腳,一眨眼間已落了下風。

傅恆乍脫險境,見兩個校尉仍死死架著自己,猛地一甩臂掙脫了,指著黑衣女子大喝道:「軍校們圍定了不要動手——海蘭察,我一個死的也不要!」話沒說完,一柄雪亮的小藏刀從場邊飛來,饒是他見機躲閃得快,仍像釘子似地扎進了左臂!定晴看時,竟是那個背樂器的小孩子飛來的刀。那孩子手掣一把匕首還要飛刀時,被兆惠腦後一掌,打得悶哼一聲撲倒在地,不到一袋煙工夫,七女六男一個專門刺殺傅恆的「樂隊」已全部擰翻在地,王小七頭上著刀身上被人踩了不知多少腳,他也真皮,竟能骨碌翻身起來,「呸呸」唾著口中砂子過來,見萬獻兀自夢遊人一樣喃喃說著「怎麼弄的……怎麼弄的?……」劈臉就是一巴掌,罵道:「沒有家祟進不來外鬼!日你佬佬的,還問‘怎麼弄的’!」

「中堂爺!」萬獻被一巴掌打醒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就磕了不計其數的頭,語不成聲說道:「卑職不知道,卑職真的不知道啊!」

幾個軍醫早已趕來,忙著替王小七包頭裹藥,拔出那柄小藏刀驗了無毒,小心給傅恆上藥裹帶。傅恆已完全恢復了鎮定,含笑熬著疼待醫生紮好,對萬獻說道:「我信得及你,別這樣——這歌這舞抵得過這疼——貴縣起來。你安心,我絕不給你處分。」萬獻爬起身來,已是汗透重衣,兀自忡怔如對夢寐。傅恆笑著吩咐:「把金川來的客人請上來吧!」

「扎!」馬光祖滿頭臭汗淋漓,答著就去提人。一個游擊笑道:「莎羅奔這回還來這麼一手——送幾個蠻婆兒給我們受用——」話來說完,傅恆已經變了臉色,斷喝一聲:「混帳!——退下襬隊升帳!」

在一片威嚴的升帳堂威喝呼中,十三個刺客被押著魚貫而入。七女五男還有一個滿臉稚氣的孩子個個身上衣眼被撕得稀爛,蓬頭垢面站著,都是直立不跪。十幾個戈什哈拽繩蹬腿的,卻是按倒了又站起來,都用仇恨已極的目光盯視著泰然自若的傅恆。

傅恆沉默不語,看著親兵們兩個架一個硬按著跪了,才開口說道:「我敬你們是英雄,就本心而言,不想讓你們勉強下跪。但這裡有個名分在,我乃是欽差大臣,代天子坐鎮行營。人在矮簷下,你們須低頭!——通譯官,興許有的不懂我的言語,譯成藏語給他們聽。」待通譯官譯完,傅恆便命「鬆手」,因見幾個女子手掩著前胸,便皺眉叫王小七「拿幾件衣服給女人披上——這成什麼樣子!」

鬆了手,幾個藏民對視一眼,沒有硬再起身。

「至少你還能講漢話的罷?」傅恆對那黑衣女子問道:「叫什麼名字?」

「色勒奔·卓瑪!」

「色勒奔?」傅恆冷冷一笑,「只怕說錯了吧——應該是莎羅奔才對的罷!」

那女子極輕蔑地瞟一眼傅恆,高傲地仰起了頭,說道:「莎羅奔是我父親的弟弟。我是色勒奔故扎前妻的女兒——我叫色勒奔,不叫莎羅奔!」

「是麼?」卓瑪這一說,不但軍帳中將佐們詫異,連深知底蘊的傅恆也吃了一驚,他目視著燭火,眼睛瞳仁的的生光,心裡急速轉著念頭,舒了一口氣,俯仰了一下身子,說道:「你說的不對了。色勒奔——你的父親,是莎羅奔殺死的,他還搶走了你的繼母朵雲——你看。我不是對你們一無所知吧?莎羅奔背叛朝廷,抗拒天兵,你要報殺父之仇奪母之恨,你該幫我的,怎麼反來刺我?嗯?!」卓瑪直盯盯看著傅恆,說道:「你們漢人都是蠢豬!——當惡狼圍起羊欄的時候,所有的羊都會抵抗惡狼。這個道理你懂嗎?」

傅恆格格一笑,說道:「可惜我也不是漢人,當不得這個‘蠢豬’——如果說我是蠢豬,莎羅奔派你來刺我,你不是被蠢豬生擒活捉了麼?」

「那是你們人多勢眾——」

「還是的嘛!」傅恆撫了一下受傷的左臂站起身來,在木圖邊悠著步子,平靜地說道:「可見你也知道我們得天時之正。逆天行事禍不旋踵,所以——」卓瑪一臉譏諷的笑容,打斷傅恆的話:「所以前頭有個慶復,接著又來個訥親!前後丟了十幾萬條屍體在金川,泡在泥壇裡,冬天都是臭氣熏天!」轉臉嘰咕向藏民們譯了,藏民們聽得哈哈大笑,軍將們也想笑,低了低頭,沒敢。

傅恆臉色陰沉,雙手輕據木圖,暗啞的聲音帶著沉重的威壓,說道:「方才是你七人對我一人!身已就擒,還敢饒舌?你們的屍體也會泡在這揚子江裡喂鱷魚的!」

他的目光兇狠異常,卓瑪似乎怔了一下,隨即坦然,無畏地望著滿帳清兵將官,不屑地哼了一聲。

「來人!」

「在!」

「把他們統統拖出去!」

「扎!」

「給他們鬆綁,送盤纏——放他們回金川,光明正大地和我戰場上見!」

……滿座軍將頓時愕然,馬光祖兆惠海蘭察也是心頭一震,都把目光盯向傅恆。卓瑪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惶惑地看著這位清軍主帥,似乎在揣度他的用心。傅恆順手在木圖邊提起一包月餅,走到那孩子身旁,對通譯官道:「給我翻譯——方才那一刀是你扎傷我的……你是色勒奔的娃子對吧?準頭很好,氣力還不足啊!……這是月餅,很好吃的,帶回去給你的阿媽吃——這月餅不是招討大將軍傅恆給你的,是滿人大叔傅恆給的,這樣你就能接了。哎……好,這就對了……」他的話沒有譯完,那娃子已經淚水奪眶而出。

「我敬重英雄。」傅恆站直了身子,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予讓漆身吞炭三刺仇敵而不成,仍是千古風義嘛——放他們走路!」

幾個藏人都覺得撲朔迷離,恍惚如對夢寐,夢遊人似的倘恍著退了出去。萬獻一直站在旁邊看,也是眼花鐐亂神移智迷,問道:「中堂大人,要不要縣裡把他們拿了?」

「我放人,你縣裡敢拿?」傅恆一笑,「坐了一處賞月!為什麼要放——你們聽我說。」

所有的人都豎起了耳朵。

「敬重英雄是一條,但英雄該殺也要殺。」傅恆說道。燈光下,他的神態顯得格外安詳從容,款款而言:「他們是金川內訌逃出來的流民,護族護鄉自己商量了來刺我的。這個卓瑪和莎羅奔有殺父之仇,決不會奉命來刺我。這又是一條。前番兩次征剿,莎羅奔一直留著和朝廷講和的餘地,並不趕盡殺絕。他不想舉族滅亡,也不會對我做絕了,所以肯定不是莎羅奔派來的刺客,這是第三條。有這三條,殺了他們與軍與政沒有半點益處,所以不能殺——大家吃瓜——可惜一場廝打,牛肉摻沙不好吃了——海蘭察,你發什麼怔?」

海蘭察還在品味傅恆的「三條」,說道:「我是想,那也不能放人吶!太便宜他們了!」

「我也便宜。」傅恆咬了一口瓜,仔細吐著籽兒笑道:「我們就是全勝,也不能駐紮在金川,也不能把金川人殺盡吧?留一點蒂兒,讓他們仍舊窩裡打炮,省我們多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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